Vsi utihinite……
那是谁?这口音……我居然能听懂??沃伦纳感到错愕,但是很快,他来不及思考——因为那个讨厌的猫人少女又扑过来了。
沃伦纳蜷缩在湿冷的泥地里,破碎的长袍吸饱了污血和腐殖质,沉重得几乎要将他重新拖回泥沼。他胸腔内那颗蓝色的心泵仍在狂乱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更糟的是,脑海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仍在翻搅——士兵临死的惨叫、商人对家人的最后思念、冒险者面对怪物的绝望……它们像沸腾的水,在他意识的边缘不断冒出气泡。
“你还好吗?”那只被他救下来的小偷猫趴在地上,嗅着斑驳的浅蓝色血迹,不安地摆动尾梢,耳朵贴紧了头皮。
月光下,她微卷的短发呈现着丁香色的光泽,放大的橄榄形瞳孔充满了算计和敬畏的神色。
“还好……”沃伦纳呻吟了一声,本能地回答。他本来还以为要继续和她进行无谓的缠斗,现在居然被关心了一下,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喵?只是还好吗??”猫人的神色更惊诧了,“哪怕是受到森林庇护的精灵,摸到那触手也……非死即伤啊。”
她指的明显应该是沃伦纳手中握紧的诡异兵器——它现在被整个拔出来了,作为柄的地方很长,比人还高半个头,没有被触须包围的部分触感有些像骨瓷,锋利扭曲的刃面还在掉落不知名的残渣,看起来不太像斧头,反倒像一把巨大的、破碎的镰刀。
“我不知道。”沃伦纳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苍白的皮肤上,浅蓝色的纹路如同静脉般闪烁。
“这,这蓝色的魔法纹路……天,是丝印……这是传说中神之子的象征……千百年都没显现人世了。您不会真的是死神科什埃的子嗣吧。”猫人的表情更惊诧了,尾巴上的毛发根根炸开,脊背微微颤抖。
沃伦纳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堆诡异的新名词。丝印……他扫了一眼手臂,想,不过是这具素体被制造时留下的非自然层纹结构,以及心泵启动时正常的能量传导反应罢了。大概被这个时代的人当作什么厉害的魔术回路了吧。至于那什么传说中的死神科什埃,纯粹无稽之谈。大概率是当地人把各种流传的死神、巫妖童话整合了一番,刚好附会在他身上了。
“嗯。”沃伦纳点点头,自谦地顺着她话头聊下去,“但是……封装结果不太尽人意。你就当我是个普通的骨头架子吧。”他苦笑了一下,发现这只“猫”似乎知道的挺多又挺歪。他决定多回答少提问,尽量先不要刺激她,慢慢周旋——说不定熟了之后可以从她这里得到更多讯息。
说话间,她的爪子试探着凑过来想偷走他从骸骨堆里带出来的头冠,被他察觉了,挪进自己怀里:“不给。”
猫人悻悻地对他哈了几声气,盘腿坐下来,眼馋地瞅了瞅他握着“镰刀”的枯瘦手臂,歪头盯着他:“所以,收尸的尸体先生,虽然猫本来就有九条命,但既然您救了其中一条,要不这样吧——猫和你合伙,如何?”她嘴角抿出机灵可爱、带着小虎牙的微笑,“喏,你拥有神的力量,可以和‘封印了灵魂的神器’共鸣,但身体坏得厉害,又失忆了,而我,正好缺个一起挖坟的伴儿。”
“嗯。”沃伦纳在面罩下闷声回答,对她这一堆莫名其妙的拉拢和诠释没有任何意见。
他知道刚刚这混账猫咪差点害死他,现在又想把他绑上当个长期饭票,说话还像戏剧一样演得过分,仿佛提前背了很久的托词,但他没多少力气能用来质疑她,因为他浑身是伤,精疲力尽,手中握着一把正在用触须缓慢缠绕自己的诡异骨镰,整个人都被血污腌入味——尤其是这一点,快把他逼疯了。他需要赶紧找到地方清洁身体防止素体腐蚀损坏。
“我叫Kisa——凯莎。其实在海默斯大陆的通用语里就是小猫的意思。你呢,骨头先生。”那只猫人伸出手,眯眼笑着对他晃了晃。
“沃伦纳。意为……群鸦将至。”他刻意用小说和诗歌一般文绉绉的语气回答她,让自己显得入乡随俗,然后借着她的搀扶缓慢爬起来,将骨镰——他姑且这么自顾自地称呼手里的“诅咒神器”——的长柄部分撑在地上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守墓人小屋的方向。
路上并不太平,夜间的沼泽小路上,鬼火不住跳动着,黑黢黢的藤蔓里不时有眼睛明灭。看似平稳的地表时不时让人一脚踩空,甚至感觉水底里有什么东西试图抓住人的脚脖子往下拽……
每当这种东西出现的时候,他手上的怪异武器就会突然伸出一条触须狠狠抽打一下来犯者,或者差点也给他一巴掌,看起来脾气真够大的。
这种“神器”到底谁想要啊……他在心里忍不住抱怨。
鸟叫声隐约传来。沃伦纳看到乌鸦在头顶盘旋——仿佛在等待收他的尸。
“你……还好吗。”凯莎的声音又清晰地在耳畔响起。她很矮,虽然沃伦纳本身也足够高挑瘦长——即使踮着脚,她毛茸茸的脑袋也刚好只能剐蹭到他的肋骨,这让他很不舒服,但他能感受到她在他怀里害怕得发抖,却非要逞强装作关心人的样子。真是气人,刚刚那么嚣张的德行哪里去了。
他稍微拉开一点袍子,让胸口的蓝光能照亮一点前面的路——当然,也被迫照亮了更恐怖的东西。
一些低矮的灌木在黑暗中似乎张开了眼睛盯着他,但是,一旦将心脏上的光芒照过去,那些“眼睛”仔细看就好像只是花骨朵和果实了。
沃伦纳可以肯定,自己转过身时,余光便能捕捉到它们在变化,只是他不会再去反复探照了。
就在快到雨林的出口时,他听到背后开始细细簌簌地滴落东西,斗大的树胶从头顶滚泄而下,里面包裹着一个不知道什么动物还是人类的头骨,掉在地上之后,眼窝开始发光,慢慢“抬头”看向他们——
怀里那只叫凯莎的猫尖叫了一声,炸毛的尾巴抽鞭子一般用力打了一下俩人的小腿,紧接他们手挽手,大呼小叫地飞奔起来……
远处的墓地,乌鸦在盘旋,稻草人在迎风挥手,但不知为何,那些黑暗中腐烂的活性物质看到乌鸦飞下来啄食,便退却了,它们缩回了黑暗中,蛰伏着,等待下一个猎物……
夜很深,守墓人被他俩吵醒了,满不情愿地曳开门扉。他扫了一眼那看起来有点压坏了的精灵头冠,只递给他们一枚精美的檀木盒子,交代“报酬不在我手上,回头那个老不死的尖耳朵老爷或者他的儿子女儿会亲自过来找你”,就歪到破烂的床上呼呼大睡了。
“那也回头再给您衣服钱。”沃伦纳不客气地浅笑着,又顺走了老人屋里一件粗布衬衫和亚麻长裤,随后去溪水边清洗染血撕裂的长袍。
他就着昏暗的油灯坐下来,开始梳理新的笔记:记忆还是没有完全恢复。不过,根据分析,这个时代的人类,至少在这片被当地人称为“腐沼”的村落,他在旅馆布告栏上看到的所谓“大陆语”就是简化的字母或者拼音……不算难理解,但大量词汇缺失,拼写方式驳杂,还混有少量象形文字,刚好都是他学过的语言或者母语之一,末日时代文明的融合、倒退程度可见一斑。
“嘶,头好痛……”沃伦纳一边写一边感觉太阳穴附近的神经突突地跳。他感觉到,作为打印不完全的复制品,他越是试图汲取“沃伦·林奈”存储在脑海里的知识,就越感到头痛。
“怕不是要长脑子了。”他自嘲地苦笑。
“那个——”凯莎的声音此刻从身后传来。沃伦纳注意到她一直在盯着那把被他裹在绷带和布条里的骨镰。
“群鸦沃伦纳,您为什么要这样粗暴地对待神器?”她好奇地询问。
“为了卫生。”“啊?”
沃伦纳叹了口气,试图用她能理解的单词对她解释:“镰刀上可能会有——呃,瘟疫和诅咒。需要隔离。”“喵。”她懒洋洋地舔着爪子,看起来没往心里去。
一瞬间沃伦纳想和她说“这样也不卫生”,但是还是放弃了——考虑到旅馆里那些变异得不成人样的村民,这个时代的“人类”身体结构和他记忆中的概念极可能大相径庭。他脑海中的知识有可能是过时的。
“反正,不管怎样,你现在变成‘最后的神子’了,沃伦纳,你应该给自己想个名头。比如……不朽死神科什埃的凡间代行,群鸦之主,死亡与重生之神,挥舞骸骨之镰的送葬者——如何?这样……以后吟游诗人嘴里,我就是死亡使者麾下的猫灵使魔凯莎。”凯莎喋喋不休甚至兴奋地翘起尾巴望着他。
“……你戏真多。”
他们在聊这些的时候,隔壁屋的守墓老头睡得很熟,好像一点也不关心这些。不过,第二天,他一边给稻草人挂上新的破布当衣服,一边提醒沃伦纳,这些疯话还是少说。毕竟上次沃伦纳这么做的时候就被人打了。
——沃伦纳脑海里回想起了一段快被自己忘掉的丢人的声音。“我是林奈!我来自另一个时代!我穿越了!告诉我现在是几几年!计划负责人还在吗?作战任务是什么?”那会儿的他,在村子中心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
沃伦纳没有立刻回应。他黑白异色的眼睛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被沼泽雾气晕染得一片朦胧的天光。面具遮掩了他大部分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左眼漆黑如墨,右眼苍白如纸,此刻微微敛起,长长的、同样半黑半白的睫毛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哦……”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回应,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淡淡的赧然,“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被埋进冰冷黑暗的泥土之前,那段混乱、惊恐、试图用残存逻辑与陌生世界沟通却换来更彻底暴力的记忆……早就如同被沼泽污水浸泡过一般在他脑子里化掉了,只剩下一些断续的、令人不适的感官碎片——钝器击打合金骨架的闷响,浑浊视界里挥舞的农具剪影,还有泥土灌进口鼻的窒息般的压迫感。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颌后方,被头发遮掩、自己都不怎么搭理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没入骨头的凹痕。是当时某把生锈草叉留下的纪念。
在村子不要说疯话。这确实听起来像个忠告,他爬起来之后也知道尽量顺着当地人的口气说话了。但是,就在他俩对话的当儿,墓地里一个长着牛角的骷髅突然坐直了,这导致沃伦纳很难集中精神绷住表情。
“不需要通知一下家人或者冒险者之类的吗。”他小声指着那个古怪的骨架,这明明也不比他中看到哪里去吧。
守墓人扫了一眼墓地:“老约翰吗?自从他从谷仓上摔下来咽气之后,每年都这样。习惯了。”然后看着开始凋零的落叶,“说得对,秋天了,他想回去收燕麦。得写信提醒下他儿子女儿。”
这种一本正经的聊隔壁邻居一般的语气令沃伦纳一时哑然。那可是死掉的变异牛头人诶……就因为生前认识、死后习惯了,村里便照样当老伙计看待,他沃伦纳是新来的“外乡人”,就一草叉埋了拉倒?
老守墓人耸耸肩,表示,规矩如此,以后熟了就知道不要埋掉你了,陌生的尸体大伙照样拿草叉对付。
“好吧,明白了。您守着这么危险的墓地,就是为了死者的家属们。”他用肃然起敬的声音转移话题。
“并不危险。”老家伙粗哑地拍了拍年久失修的篱笆,“只要乌鸦还在飞,森林里还有精灵唱歌,村子里怎么都不会很难堪,只是日子过的一天比一天差,人越来越不像人罢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沃伦纳注意到,相比那些酒馆里见过的各色“毛茸”,这个守墓的老人确实身上一点动物特征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