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马凡综合征是什么病?”
五月份的特雷森学园,浓稠的夜色笼罩下,学园寂静无声。
夏礼贤独自坐在道旁的长椅上,借着头顶路灯的光亮,翻来覆去地翻看着眼前这份莫名其妙给他这个生活才刚刚踏上正轨的新人训练员判处了死刑的诊断报告。
即便有路灯那昏黄光晕的柔和,报告末尾那几行冰冷如恶毒诅咒般的加粗黑体字还是让他的眼睛感到阵阵刺痛:
【胸主动脉瘤】
【病变血管壁已极度变薄,随时存在直接破裂的可能。建议立即停止一切高压工作,住院保守治疗。预期生存时间:不容乐观。】
夏礼贤自认是个硬汉,但碰见这种场面,也只能以手覆面,一遍又一遍地叹着气。
他倒是没有不争气地哭出声来,只是肩膀在夜风中极其微弱地颤抖着,深吸了一口带着初春凉意的空气。
马凡综合征并发主动脉瘤,简单来说,就是他的身体里藏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也许快走了几步导致的心跳加速,又或者麾下赛马娘某次训练中成绩优秀导致的情绪激动,都有可能点燃这枚炸弹,让它撕裂自己的胸腔,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去。
死亡,对于一个三岁时就在冰冷的海难中失去双亲的穿越者来说,其实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他早在那场夺走他一切的海难中,就习惯了命运的喜怒无常。
真正让他感到窒息的,是距离这张长椅不到一百米外,那间还亮着微弱灯光的建筑——特雷森学园高级训练员才会拥有的【队伍训练室】。
特雷森学院里,训练员分两种,一种是跟学园签高级合约的高级训练员,有专属的训练室。
另一种是队伍训练员,即一个人负责十个及以上,最多十五位赛马娘,这种一般都是低级合约或者无力承担专属训练员这种对精神消耗极大的训练方式因此主动退出高级序列的训练员。
夏礼贤能够在22岁的年龄接手中央特雷森的专属训练室,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实际上,在他三岁的海难过后,他便被英国赛马娘培育界的泰斗级人物Ravencroft夫妇收养,并取名Harrison Ravencroft。
夏礼贤正是Harrison的音译。
Ravencroft夫妇全都是英国的名练,虽然爱着他,但却因为公务繁忙而很难细致入微地照顾他,拜此所赐,这个帅得同正在看书的各位一般的小家伙才能自幼就在各种马娘大姐姐的脂粉堆里打滚,耳濡目染地接触着赛马娘的训练,继承了养父母惊人的训练能力和相马の眼。
然而,在20岁出道首年即斩落“欧洲最佳新秀训练员”的奖项,前途无量的夏礼贤却遭遇了同3岁时一般无二的变故,他的养父母在一次前往新市场训练麾下赛马娘的途中遭遇车祸离世。
他本该继承养父母庞大的马房,却被冷血的经纪公司和利益集团以“资历尚浅、难堪大任”为由扫地出门。
在人生的低谷,日本中央特雷森学园的矮子理事长向他抛来了橄榄枝,他也凭借欧洲最佳新秀训练员的实绩,同中央特雷森签了一份高级训练员合同,得到了自己的容身之地——Team Fomalhaut,也就是北落师门。
去年九月份时,他在新生选拔中力排众议,将手里的名额分别给了两位在他看来潜力非凡,只是还尚未能兑现的优秀赛马娘——
太过温柔显得有些软弱的机伶金花(カレンブーケドール/Curren Bouquetd'or),以及因为成绩惨淡而脾气暴躁、咋咋呼呼的美国大妞跳舞城(タップダンスシチー/Tap Dance City)。
这半年来,这两位被他寄予厚望的女孩,在校内大大小小的模拟赛和初始选拔赛中,因为各种倒霉原因,胜败数目在三七开左右,两位小马娘的赛场表现相比起他所抱的期望、相比起他对比同事降维打击级别的训练能力,堪称灾难。
而他这番倒霉境遇,即便是在最严厉的键盘侠眼中,也属于无可厚非、情有可原的级别。
甚至由于半年来这种“扫把星”一般的情况层出不穷,中央特雷森那些善良的同事们都在不动声色地疏远他,导致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人际关系面临破裂的困局。
但旁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越过那高达七成的失败,夏礼贤看到的是训练室里每周都要专门清理的报废蹄铁,申报量让赛马娘心理健康委员会和中央特雷森监察部反腐败中心联袂而来的各种训练补剂以及青汁,以及她们熬夜同自己研究对手录像的场景。
她们给他以绝对的信任,但夏礼贤好像要辜负这般言听计从、夙兴夜寐的信任了。
现在已经是五月份了——如果要放在英国,三月下旬就有出道赛事——距离中央特雷森的最早出道日期只剩下一个月,几乎可以断言,只要自己出事,机伶金花和跳舞城的出道、乃至后续的赛事必然会遭遇致命打击。
甚至换过来想,一旦自己出事,这两个小扫把星绝对没有人能够接手,只能沦为自己训练、自己报名的“孤魂野鬼”。
……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扰乱这两个可爱女孩的生涯。
但生命的威胁迫在眉睫,虽然当时医生没有多说什么,但是他能读出那种意思:“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不行请假旅游去,多看看世界的风景也好”,简直与死刑宣判无异。
可赛马娘的生涯巅峰期就那几年,难道要让这两个孩子等他做那希望渺茫的手术,然后跟他一块躺尸个一年半载,空耗年华?
莫说手术成功的期望不如不做,单单是……
“明明……信任才刚刚建立起来。”夏礼贤痛苦地将诊断书揉成一团,死死地抵在额头上,“明明金花今天终于敢在模拟赛里主动去抢内道了,明明跳舞城的领放战术已经有点眉目了……”
他宁愿被她们怨恨,宁愿自己无法反攻倒算欧洲柜子演一出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也绝对不要看到这两个鲜活的灵魂因为他的死亡而枯萎。
夏礼贤心乱如麻之际,风灵月影似的“叮”的一声突然让他为之一振,旋即,在冰冷的机械声中,他的呼吸变得越发急促,眼前视线仿佛蒙上一层隐约的黑障,意识逐渐模糊。
而此时,系统还在例行公事地宣读,完全忽视了自己的可怜宿主被这可谓是又惊又喜的一声害得主动脉瘤破裂,即将魂飞西天: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进入高危倒计时。】
【宿主情绪波动已达到临界值。】
【宿命逆转系统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