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枫原秋感到出离的愤怒。
他少生气,不清楚这愤怒从何而来。是气她说出这种话,还是气自己居然会因为这句话而难过。
雪乃抬起头,下巴扬起,像一只竖起全身毛发的猫,把所有的骄傲都穿在身上,做成铠甲。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认识你。”
她的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就这样,笨蛋。”
这样高傲的话语,可她的眼睛似乎在否决她。它不安地震颤,卑微地低语:不要被我推开。求求你,不要被我推开。
这样矛盾,这样让人心疼。
枫原秋默然。这样的人,他见过的。
病重的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用他从未听过的严厉语气说:
“你不要再和我一起睡了。动来动去的,让人睡不好觉。”
那时他便晓得,人的话是不能尽信的,亲近之人也会骗人。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揭穿她们的谎言,而后坚定的迈步走向她们。
所以,他回答,正如上一次:
“我拒绝。”
雪乃脸上的表情也正如那时的母亲一般愕然,任谁也想不到,一向沉稳,逆来顺受的人突然的强硬。
她该生气才对,可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笑容都要止不住了。
“随便你好了。”她低头,将自己的表情遮掩,“快走啦,马上都要迟到了。”
事情的进展有点出乎枫原秋的意料,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和她争论呢。到头来是草草了结。
可他还没弄清楚为什么雪乃让自己装作跟她不认识呢。
雪乃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裙摆在小腿边轻轻晃荡。
枫原秋赶忙迈开步子跟上去,四处张望:“阳乃姐呢?”
“早就走了,都怪你磨磨蹭蹭的。”
他觉得不是自己的原因,但这时候还是不要和雪乃争论好了。
转过街角,学校出现在视野里。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三五成群地往里走。书包在肩头晃动,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喧闹的童真。
枫原秋有些恍惚。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去过学校了。
新学校,不知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
“同学们,这位是这学期新来的转校生,枫原秋。”
班主任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三十多岁的女教师,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
枫原秋站在讲台旁边,面对着底下三十多双眼睛。
粗略看去,大多是女孩子。不少都看呆了眼,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欢。有几个女孩用手捂着嘴,和同桌交换着惊讶的眼神,像是在说“真的假的”。
而枫原秋却注意到角落里趴在桌上的雪乃。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一缕黑色的头发。
周围的座位都是空的,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结界把她和所有人隔开。身上是浓厚的生人勿进的气息。
奇怪,枫原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收回目光,朝台下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叫枫原秋。请多多关照。”
教室里先是寂静。
不是冷场,而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然后,掌声像炸开了一样响起来,夹杂着惊呼和尖叫。
“好帅啊。”
“完全是王子殿下。”
“安可!安可!”
最后这个……是再来一次的意思吧?枫原秋站在讲台上,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又不是演唱会,安什么可?
气氛热烈得像开了锅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班主任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大局,用手势压了压大家的热情。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无奈。现在的小学生,真是太早熟了。
不过……她偷偷看了枫原秋一眼。
这孩子确实好看得有些过分了。她刚见到他的时候,也有那么一瞬间,心里涌上一股莫名其妙想把他搂进怀里的冲动。
当然,这种想法是万万不能让学生们知道的。
“秋,去找个位置坐下吧。”
话音刚落,底下的女生们纷纷挺直了腰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是在说“选我,选我”。
有几个大胆的,甚至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胳膊伸得笔直。
枫原秋没有犹豫。
他迈开步子,从讲台旁边走下来,穿过一排排课桌,径直走向教室的角落。
那里,雪乃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他在她旁边的空位停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椅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在骤然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整个教室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高举的手僵在半空,期待的笑容挂在脸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从热切变成了厌恶。
“怎么是那家伙。”
“真讨厌。”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饱含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排斥。
枫原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雪乃。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都告诉你了,最好装作和我不认识的样子。现在后悔了吧。”
原来这就是原因吗?
“毫无疑问,”枫原秋说,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雪乃没有预料到的笑容,“我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他现在无比开心,之前的自己选择拒绝,是正确的。他不明白,为什么雪乃会被孤立和排斥,但他至少能选择站在她的身边,坚定不移的。
雪乃愣怔出神。她一直明白,枫原秋是个极度有魅力的家伙。但在此刻,这魅力竟到了耀眼的地步,以至于让她双目刺痛,几欲落泪的地步。
她读过很多书。书里有那么多光彩夺目的人物,驰骋沙场的英雄,运筹帷幄的谋士,为了理想赴汤蹈火的勇者,在命运面前也不低头的王。
她以为那些人已经足够耀眼了,以为世间最动人的光芒,都已经被写进了字里行间。
可没有。
那些她曾经仰望过的人物,在他面前,一个一个地暗了下去。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这个笑容能照亮多大的黑暗。他只是做了他觉得应该做的事。
笨拙地、固执地、温柔地,走到了她身边。
雪乃低下头,睫毛垂下来,把那些快要满溢的东西关在眼眶里。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