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回来的第三天,涿郡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秦松被冻醒的时候,帐篷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了。雪花不大,但很密,密密麻麻地从天而降,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万张纸。风把雪吹成了一道道斜线,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他裹着被子坐起来,呵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真冷啊。”他嘟囔了一句。
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卢氏的声音:“醒了?”
“醒了。”秦松哆嗦着穿衣服,“卢姐,你不冷吗?”
“舰姬不怕冷。”
“那你能不能让我的帐篷里暖和一点?”
帘子被掀开,卢氏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把粥递给秦松,然后抬手一挥——帐篷里的空气微微颤动了一下,寒意减轻了不少。
“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卢氏说,“空气中的水汽不够。”
“够了够了。”秦松接过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红枣和姜丝,暖洋洋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谁熬的粥?”
“我。”
秦松差点把粥喷出来:“你?你会熬粥?”
卢氏面无表情:“舰姬什么都会。”
“……你之前不是说舰姬只负责打仗吗?”
“那是骗你的。”
秦松看着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不确定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这个女人,越来越难懂了。
雪下了整整一天。
到傍晚的时候,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营地的帐篷被压得塌了不少,士兵们忙着清理积雪,有人摔了个屁股蹲,引来一片笑声。
秦松站在营地里,看着那些在雪中忙碌的士兵,忽然想起了什么。
“大锤!”他喊了一声。
赵大锤从工棚里探出头来,脸上被炭火熏得黑黢黢的:“四爷!啥事?”
“重弩造了多少把了?”
“二十把!偏厢车也造了十辆!”赵大锤跑过来,搓了搓手,“四爷,您来看看,新造的重弩比第一批还好!”
秦松跟着他走进工棚。
工棚里热得像蒸笼,几个铁匠和木匠正在忙活。炉火烧得正旺,铁花四溅,叮叮当当的锤击声此起彼伏。墙上挂满了半成品的弩臂和铁件,地上堆着木屑和铁渣。
赵大锤拿起一把新造的重弩递给秦松。
秦松接过来,天眼瞳开启——
【重弩品质评定:85/100。有效射程:220步。最大穿透力:2.5寸硬木/皮甲+锁子甲。】
“不错。”秦松满意地点了点头,“比第一批好了不少。”
“那是!”赵大锤得意地拍了拍胸口,“四爷您教的法子好——木头要先泡三天桐油,干了再泡,反复三次。铁件淬火的时候水温不能太凉,也不能太热。这些窍门,我以前做梦都想不到!”
秦松笑了笑:“好好干。等咱们北上了,这些东西都能派上大用场。”
“北上?”赵大锤的眼睛亮了起来,“四爷,咱们真的要打鲜卑人?”
“怕了?”
“怕啥!”赵大锤拍了拍胸脯,“我这条命是四爷救的,打谁都行!鲜卑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怕谁!”
秦松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士兵跟着他,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而是因为他们相信——跟着秦松,不会死。
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刘备从蓟县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不少。
以前的他,虽然也有抱负,但总是藏着掖着,不敢表露出来。现在的他,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说话做事都比以前果断了很多。
“大哥变了。”张飞私下里跟秦松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张飞想了想,“以前的大哥,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现在——开刃了。”
秦松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
刘备开始主动出击了。
他去找邹靖谈了一次,谈了什么秦松不知道,但谈完之后,邹靖答应把涿郡城北的一片空地划给刘备做练兵场。还拨了两百石粮食和一百匹布帛,算是“犒军”。
“大哥,你跟邹靖说了什么?”秦松好奇地问。
刘备笑了笑:“我跟他说——鲜卑人迟早会打过来,到时候涿郡首当其冲。他是涿郡校尉,守土有责。我帮他练兵,他给我粮草。互利共赢。”
“他答应了?”
“答应了。因为他知道——光靠他那三千人,守不住涿郡。”
秦松看着刘备,忽然觉得这个大哥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刘备不是不会算计,他只是不愿意算计。但当形势所迫的时候,他比谁都清醒。
“大哥,你越来越像个枭雄了。”秦松说。
刘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枭雄?不。我只是想活下去——让跟着我的人,都能活下去。”
十二月,涿郡进入了最冷的时候。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整个涿郡城都被埋在白色的世界里。城头的积雪被冻成了冰,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孩子们在上面滑冰,笑声传出去很远。
营地里,练兵一刻都没有停。
秦松把六十人的精锐小队扩编到了一百人,起名叫“破锋营”。名字是关羽起的——破锋,破敌之锋。
“破锋营”的训练内容和普通义兵完全不同。他们不练队列,不练阵法,只练三样东西——射击、格斗、野外生存。
秦松把后世特种部队的训练理念搬了过来,结合天眼瞳的实时反馈,给每一个人制定了针对性的训练计划。
王五的盾牌技术被优化了——天眼瞳分析出他的重心偏左,调整之后,他的防御范围扩大了20%。
陈二狗的射术更上一层楼——秦松帮他调整了拉弓的角度和呼吸的节奏,他的有效射程从一百步提升到了一百五十步。
赵大锤的力量被发挥到了极致——秦松专门为他设计了一把加重版的重弩,射程虽然没变,但穿透力提升了三成。
每一个人的进步,秦松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些人将来要面对的不是黄巾贼那样的乌合之众,而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鲜卑骑兵。每一分实力的提升,都可能在未来救他们一命。
卢氏站在练兵场边上,看着秦松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纠正每一个士兵的动作。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手指头都僵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不厌其烦地给每一个人讲解技术要领,示范动作,然后用天眼瞳检查效果。
有时候他会骂人——“王五叔你这个盾牌举的,是怕敌人打不中你的脸吗?”
有时候他会开玩笑——“陈二狗,你要是能射中三百步外的那个树桩,我给你娶个媳妇!”
有时候他会很温柔——赵大锤的手被铁屑划破了,他从乾坤芥子里掏出金创药,仔仔细细地帮他包扎。
卢氏看着那个在雪地里忙碌的少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也不是佩服——而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好像只要他在,天就不会塌下来。
“卢姐!”秦松朝她挥手,“过来帮忙!这些新兵的弩都调不好,你帮他们看看!”
卢氏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接过一把重弩,随手调了几下,递给一个新兵。
“试试。”
新兵扣下扳机,弩箭稳稳地钉在了靶心。
“哇!”新兵瞪大了眼睛,“卢姑娘,你是怎么做到的?”
“感觉。”卢氏淡淡地说。
秦松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感觉?你这不是在打击人吗?”
卢氏看了他一眼:“你想学?我教你。”
“……算了,我感觉我也学不会。”
卢氏的嘴角微微翘起,没有接话。
十二月底的一天,秦松在营地里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蓟县送来的,通过邹靖的渠道。写信的人不是刘备,而是一个秦松不认识的人。
信的内容很短:
“秦军师台鉴:闻君在涿郡练兵造器,志在北方,甚慰。鲜卑慕容部近来异动频频,恐有南侵之意。君若有志于边事,可来蓟县一叙。当扫榻以待。
刘焉顿首”
秦松拿着信,沉默了很久。
刘焉亲自写信给他。
这封信的分量,比程远志的一百车粮食都重。
“指挥官。”卢氏站在他身后,“你要去吗?”
“不去。”秦松把信收起来,“至少现在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去了,大哥怎么办?”秦松看着北方的天空,“刘焉想见的是我,不是大哥。如果我去了蓟县,大哥在涿郡的地位就会变得很尴尬——外人会说,刘备是靠他的军师才起来的。”
“你在意这些?”
“我不在意,但大哥在意。”秦松笑了笑,“大哥这个人,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比谁都骄傲。他不想被人说‘靠别人’。他想靠自己——至少,让人觉得他是靠自己。”
卢氏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了解他。”
“他是我的大哥。”秦松说,“了解自己的兄弟,不是应该的吗?”
当天晚上,秦松给刘焉回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但很客气:
“使君厚爱,松感激不尽。然松年幼才疏,不敢当此大任。使君若有边事,可与吾兄玄德商议。玄德乃汉室宗亲,忠义无双,必能使君满意。
松顿首”
他把信交给邹靖,让他帮忙送往蓟县。
邹靖接过信,看了秦松一眼,欲言又止。
“邹校尉,有话直说。”
“秦军师,你知不知道——刘使君这封信,是把你当成了一个人物。”邹靖的语气有些复杂,“你拒绝了,以后可能就没这个机会了。”
秦松笑了。
“邹校尉,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一个人是跟着一个赏识他的人混有前途,还是跟着一个信任他的人混有前途?”
邹靖愣住了。
“赏识你的人,随时可能不再赏识你。但信任你的人——只要你不变,他就永远信任你。”
秦松拍了拍邹靖的肩膀,转身走了。
邹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那天夜里,秦松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那条大河边上。河水比上次更宽了,浪花更大,雾气更浓。
卢氏从雾中走出来,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把长剑。但她的身后,多了一艘船的影子——不是之前的楼船,而是一艘更大的、更威武的战舰。船首高昂,旗帜飘扬,船身上刻着“幽燕”两个大字,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指挥官。”她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北上。”卢氏看着他,目光坚定如铁,“草原、风雪、敌人、死亡——你准备好了吗?”
秦松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老实地说,“我什么都没准备好。我的人不够多,装备不够好,经验不够丰富。我甚至不知道鲜卑人到底有多少兵力,不知道草原上的冬天有多冷,不知道我的兵能不能扛得住。”
“但我会去。”他说,“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是因为——该去了。”
卢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秦松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像冰雪初融,像花苞绽放,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她说,“那就去。”
她伸出手。
秦松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像她这个人一样。
秦松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帐篷外面,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色的光芒洒在雪地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银白色,干净得像是刚被洗过一样。
他坐起来,看到枕头旁边放着一片银色的金属片。
【舰姬召唤碎片·卢氏(特殊)——已获得。可用于舰姬进阶。当前舰姬等级:楼船级。进阶后等级:斗舰级。所需碎片:1/3。】
秦松拿起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卢姐。”他对着帐篷外面说,“你是不是又在偷看我的梦?”
外面没有回应。
但秦松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笑。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睡得很沉,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