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沃托斯的一个平常午后。
位于各个学院交界缓冲地带的这片商业区,人流算不上稠密,却自有一种维持着微妙平衡的活力。
叫卖声、远处隐约的引擎声、以及不知从哪个巷口飘来的廉价收音机音乐,混杂成一片都市背景般的白噪音。
在这片背景音中,一个移动拉面摊带着醇厚骨汤的香气成为了一个标志的地标。
摊主是一位隶属于山海经玄武商会穿着围裙的熊型“大人”,他正利索地料理着食材。
顾客不多,此刻只有一位。
一个有些冷,有些酷的少女站在摊前,其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给我来一碗这个拉面。”
她指向菜单上最便宜的那一栏,点餐的声音仿佛不是在期待一顿午餐。
。
“好咧!”
熊老板热情地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下面。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仅点缀着几片泡萝卜和肉片以及一点红油的拉面被推到了这位冷酷少女的面前。
食物于她来说仅是维持机体运转的营养补充剂。
味道、口感、乃至进食过程本身带来的些许愉悦,都是可以无关紧要的附属品。
她早已习惯了那些高效但口味单一甚至可以说是难吃的应急口粮。
所以这碗拉面的香气钻入鼻腔时,她的内心毫无波动,只是准备快速解决。
就在她拿起筷子的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请给我一碗拉面,我要大碗以及多要辣椒。”
声音清亮,语调自然,带着一种令人感到舒适的温和。
冷酷少女她那握着筷子的手指也跟着停下,不过并没有因此转头。
她仅仅是用眼角的余光扫着,仔细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客人。
金色,在阳光下过于耀眼的金色长发。
更加无法忽视的、自耳部位置生出的金色龙角。脸颊侧边,细密的龙鳞在光影下闪烁着非人的微光。一条同样覆着金色细鳞的龙尾,在她身后轻轻摆动着,尾尖无意识地扫过地面。
没有错,有着特征的,是夏莱的Sensei希卡莉。
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情报,瞬间在酷感少女脑海中迅速闪过。
在她们阿里乌斯内部共享的信息,「夫人」的叮嘱,以及基沃托斯各地流传的、真伪难辨的各色传闻——
战力冠绝基沃托斯,能一刀连带大楼和周围上百米街区都给劈开的怪物。
笑容真诚,乐于助人,甚至到了滥好人程度的奇特大人。
容颜绝世,令人过目难忘的龙之少女。
对于这些传闻,酷感少女都是知晓的。
她低着头,控制着自己的视线,绝不直接望去,只用最边缘的视野捕捉信息:身高,比自己矮,大约身高在160cm左右,体型纤细。
握着筷子的手指修长白皙,在手背处依稀可见其龙鳞。
她看起来与“一剑就能斩裂大楼”的形象毫不沾边,若不是没有光环,以及那标志的龙特征,给人的感觉只是普通的少女。
希卡莉Sensei她正带着一种单纯的期待看着老板煮面。神情给人的感觉…是柔软,温和,甚至是天真?
呆呆的?
矛盾。巨大的矛盾感在酷感少女的心中滋生。
这就是“夫人”要求特别注意的,可能成为计划最大变数的大人?
“好了客人,您的拉面!”
熊老板将一碗堆满了肉片、溏心蛋、泡萝卜,红油浮动的豪华大碗拉面端给她,“嘛,希卡莉Sensei您能来我的拉面摊吃面,我很开心!所以给您大出血附送了不少肉!”
“嗯,谢谢你老板!”
她接过面,真诚地开心地笑着感谢对方。那份笑容远比酷感少女要像一个纯粹的少女少年。
随即她捧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大碗,坐到了离冷酷少女不远处的座位上,心满意足充满期待地开始享用。
吸溜——
那满足吃面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快乐。
酷感少女的筷子再次停顿,她看着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面,又用余光瞥见那Sensei碗里丰富的配料和对方脸上纯粹的满足。
这差别好大,以至于让她心里产生一种奇怪的疏离感。
为何她能如此…投入?
这仅仅是一份食物啊?
这些思考,让她才像一个纯真无瑕的少女,自己则像是经历了各种毒打的社畜。
于是,带着疑惑眼神却依旧保持着冷静酷感的少女,迅速吃完自己那份“营养补充剂”。
依旧像是完成任务,味道之类并无所谓。
自然也不会开心。
“结账。”
“好咧,600元。”
付完钱,酷感少女压低帽檐,转身离开。
她的步伐平稳普通,仿佛只是一位普通的、吃完午餐赶路的学生。
但在走出约五十米,拐入一条侧巷的阴影后,她停下了。背靠墙壁,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副高倍率的袖珍侦查望远镜,镜头对准了拉面摊的方向。
视野中,那位传闻中的希卡莉Sensei正小口喝着面汤,龙尾尖愉快地微微晃动。不久后,她也吃完,礼貌地将碗筷归还,付了钱后,再次向老板道谢。接着朝着与夏莱相反的方向走去。
随即,执行任务中的酷感少女深吸一口气,将望远镜收起,悄无声息地融入街道的人流之中。
她保持着距离,利用街边橱窗、路灯柱、报刊亭作为掩体,尽量让自己处于希卡莉Sensei的视野盲区。
同时,她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向阿里乌斯小队发送了简讯:「临时侦查任务,归队时间推迟。」
至于希卡莉,她在走出第三个街口时,脚步稍微放缓了一点点。
她有种被注视的感觉。不过能感受到,那不是带着恶意的视线,是一种持续谨慎的观察来自与后方。
距离保持的很好,对方的技巧相当专业。
希卡莉没有回头,通过路边电器橱窗的反光,隐约捕捉到了一个快速隐入巷口的身影轮廓。不
过仅仅这零点几秒的瞬间,希卡莉就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四角星的蓝色光环、戴着棒球帽、露脐装、姬发型、方便活动的皮裤和胸衣、白色大衣等等
…这对于希卡莉Sensei而言很陌生的打扮,是希卡莉她没有见过学校的制服。
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意。
只有浓郁的好奇感?
「是谁呢?不认识的学生……在跟踪我?为什么?」
希卡莉歪了歪头,继续向前走去。既然没有敌意,或许只是好奇?或者是哪个学校风纪委员那种感觉的工作?贸然点破的话,可能会让对方尴尬吧。
「算了,暂时不管也没关系吧。如果她想做什么,自然会现身。现在……」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前方一位看着地图、满脸困惑的格黑娜学生吸引。希卡莉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温暖的笑容,步伐加快迎了上去。
“需要帮忙吗?我看你好像迷路了。”
跟踪希卡莉的这位酷感少女迅速警惕起来,那极短的停顿,自己是被发现了吗?她立刻不懂躲藏在阴影中,停下观察。
不过希卡莉只是那样停顿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甚至开始帮助起路人。
「没有反应?是没发现,还是……不在意?」
酷感少女她无法确定。但希卡莉之后的行为,让她陷入更深的困惑。
她看到那Sensei为迷路的格黑娜学生指明方向,耐心讲解了近十分钟。
看到她替突然腹痛的占卜摊老板看守摊位,居然还像模像样地帮几个学生做了“占卜”,虽然内容听起来天马行空。
看到希卡莉答应成为圣三一学生的绘画模特,坐在公园长椅上足足半小时,阳光洒在她金色的发梢和龙角上,像一幅静谧的油画。
看到她应千年学生的请求,用她那把漂亮的武士刀测试一台机器的抗打击能力,刀背轻敲,机器外壳却应声出现了夸张的凹陷,吓得那名学生又是哭丧脸又是兴奋地记录数据。
看到这位Sensei介入山海经学生和雇佣兵的小规模冲突,动作迅速,几下便用手刀敲晕了领头的几人,平息了事态。
看到她帮助女武神武警的学生追逐一个偷甜点的小贼,明明可以用更快的速度追上,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直到对方跑进死胡同……
她一直在帮助别人。
从琐碎到危险,从陌生学生到街头摊贩。她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仿佛能消融一切隔阂的笑容。
她接受的道谢五花八门,有时是一包糖果,有时是一朵野花,有时只是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Sensei”。
但她对此毫不在意,珍重地收下糖果,将野花别在耳边,对那句道谢回以温暖的笑容之后转身离开。
可就光是看着她做这些事情的酷感少女,都感觉到了疲惫。
这位夏莱的Sensei是如何做到如此高效地在不同地点、不同事件间穿梭的?她的能量仿佛无穷无尽,行动力简直非人。
更让少女难以理解的是驱动这一切的动机。
「为什么?」
「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
「帮助他人,对自己有何益处?」
「明明都是虚无的、徒劳的……」
“Vanitas vanitatum... et omnia vanitas...”(万物皆虚,万物皆空。)
她下意识地低吟出这句刻在心底的话语,仿佛念诵咒文般,试图驱散心中那缕愈发明显的动摇。
世间的欢愉,痛苦,得到,失去,最终不过一场空幻。
她有自己的任务,有必须承担的责任,有需要效忠的“夫人”和计划。
这个夏莱的Sensei,不过是一个需要评估的变量,一个潜在的敌人。
是的,敌人。一个拥有强大力量,却将之肆意挥霍在无意义之事上的、不可预测的敌人。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希卡莉作为“Sensei”和“冒险者”终于结束了这“充实”的一天,虽然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然明亮,哼着不知名的轻快小调,朝着夏莱的方向返回。
让自己镇定下来,重新变得冷酷的少女她停在距离夏莱几个街区外的屋顶上,目送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建筑物的入口处,随即便收起望远镜
她觉得,不可思议。
一整天的跟踪,确认了许多传闻的真实性:超常的战斗力,卓越的行动力,以及那近乎病态的乐于助人。
但这也带来了更多无法解答的疑问。
那个笑容是真的吗?
那份无私是伪装吗?
如果是伪装,目的是什么?
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支撑着她,如此投入地扮演着“英雄”或“圣人”的角色?
这位...冷酷的少女,她完全无法理解。
她的世界是由任务、命令、效率和冰冷的现实构成的。所以希卡莉Sensei的所作所为,像是一幅用过于鲜艳的,也不符合逻辑的颜料所绘制的画,就那样不讲道理地闯入了她黑白分明的世界里。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思绪强行压下。
“她如夫人所担心的那样……或许会成为最难缠的敌人也说不定。”
酷感的少女对着逐渐弥漫开来的夜色,低声自语。
那冰冷的语调,掩盖着连她自己都尚未清晰察觉的一点不同于以外的感觉。她拉紧外套,转身跃下屋顶,身影迅速融入深沉的暮色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而夏莱的窗户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希卡莉Sensei将自己沉入柔软的沙发里,抱着从游戏厅赢来的红色小龙玩偶,回想着今天帮助过的每一张笑脸,满足地舒了口气。
“今天,也是冒险的一天呢。”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夏莱办公室轻声说着,尾巴悠闲地晃了晃。
窗内窗外,两个世界,在基沃托斯平凡的日常里,完成了无声的碰撞。
名为“锭前纱织”的冷酷观察者,她的报告书上,只会留下客观的记录。
但那份已经打入心底的动摇,静待未来某个时刻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