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风卷着布耶纳村外草原的草香,拂过卡拉瓦乔的鬃毛。
这匹保罗引以为傲的温顺坐骑,此刻正载着我们四个——洛琪希老师坐在最前控着缰绳,伊芙蕾雅像只受惊的小猫,死死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后背,我和希露菲坐在马身后半段,扶着马鞍边缘晃着腿。
这次出来,是洛琪希老师给我们准备的毕业考试。
从我三岁攥着她的手学会第一个魔术起,已经过去了两年。希露菲的风魔术天赋早早就突破了上级门槛,伊芙蕾雅哪怕常年缩在房间里,靠着前世啃书攒下的理解力,魔术造诣也突飞猛进,而我早就摸透了这个世界魔术的底层逻辑。我们三个的成长速度,早已超出了洛琪希老师能系统教导的范围。
她能教给我们的,只剩她压箱底的毕生所学——水圣级攻击魔术,豪雷积雨云。
村子里自然是不敢放这种级别的魔术的。上次洛琪希老师只是在院子里试了个上级水魔术,就把保罗晒的烟叶全泡烂了,被保罗笑着念叨了三天。更别说这种能召唤暴雨雷电、足以淹没一整支军队的战略级魔术。
而伊芙蕾雅,是洛琪希老师硬“请”出来的。
她前世是个常年闭门不出的肥胖男子,因校园霸凌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转生成女孩后,更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连院门都不肯踏进一步。洛琪希老师劝了无数次,说再高的魔术天赋,也需要亲眼看看风的走向、云的聚散,才能真正理解圣级魔术的本质,可她始终摇着头往后缩。
今天早上,洛琪希老师看着又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伊芙蕾雅,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却无比坚定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伊芙蕾雅吓得小声尖叫,却没挣扎,就这么被老师抱上了卡拉瓦乔的马背,一路带到了这片开阔的草原。
“伊芙蕾雅酱,你看,那边的花是蓝铃草哦,和老师的头发颜色一样对不对?”希露菲轻轻拉了拉伊芙蕾雅的袖子,软着声音哄她。
伊芙蕾雅只敢从洛琪希的后背露出半只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洛琪希老师放缓了马速,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没关系的。有我在,有鲁迪和希露菲在,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你只需要,试着看看这片天空就好。”
卡拉瓦乔终于停在了草原中央。这里离村子足够远,四周没有任何民居和农田,只有一望无际的绿草和晴朗的蓝天。
洛琪希老师翻身下马,又小心翼翼地把伊芙蕾雅抱了下来,希露菲立刻上前,牵住了伊芙蕾雅冰凉的手。我把卡拉瓦乔牵到不远处的树桩旁拴好,它温顺地打了个响鼻,低头啃起了脚下的青草。
“接下来,我会完整演示一遍水圣级魔术「豪雷积雨云」的咏唱与释放。”洛琪希老师举起了手中的魔术杖,脸上的温柔褪去,换上了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个魔术,是我目前能掌握的最强攻击魔术。它需要你们对水与风的精灵有足够的共情力,需要庞大的魔力支撑,更需要绝对精准的控制力——否则,它带来的灾害,会远超你们的想象。”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魔术杖的顶端泛起了淡蓝色的微光。
下一秒,庄严而清晰的咏唱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响了起来:
“雄伟的水之精灵,登上天空的雷帝之王子啊!
实现我的愿望,带来凶暴的恩惠,让矮小的存在见识您的力量!
以神之铁锤敲击铁砧,显现您的可畏,让洪水淹没整片大地!
啊,雨啊!冲垮一切,驱逐所有事物吧!
豪雷積雨雲[Cumulonimbus]!”
咏唱落下的瞬间,原本晴朗无云的蓝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厚重的积雨云从天边疯狂涌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盖住了整片草原。狂风骤然卷起,吹得草叶伏倒,我们的衣角猎猎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瞬间变成了倾盆暴雨。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昏暗的天幕,带着震耳欲聋的雷鸣,直直劈了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声凄厉的马嘶。
转头看去,那道落雷不偏不倚,正好劈在了拴在树桩旁的卡拉瓦乔身上。刚才还温顺啃草的马,瞬间浑身焦黑,四肢一软,直挺挺地倒在了泥地里,连抽搐都没来得及。
我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暴雨还在下,可洛琪希老师的脸,比刚才被乌云盖住的天还要白。她手里的魔术杖“哐当”一声差点掉在地上,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长长的、标志性的米格路德族耳朵,瞬间耷拉了下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保罗先生的马……我把保罗先生的爱马劈了……”
“呃……那个,洛琪希老师……”希露菲的声音弱弱的,带着点颤抖,她拉了拉洛琪希老师的袖子,指着倒在地上的卡拉瓦乔,“保罗叔叔的马被你的魔术伤到了……不会有事吧?”
我和伊芙蕾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无奈。
倒不是我们冷血。实在是洛琪希老师这种事,我们早就见怪不怪了。上次她在我家院子里练上级冰魔术,把整个院子冻成了溜冰场,伊芙蕾雅出门倒杯水,结结实实摔了三跤。
洛琪希老师终于回过神,连脸上的雨水都来不及擦,跌跌撞撞地冲到卡拉瓦乔身边,蹲下来摸着它焦黑的皮毛,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手忙脚乱地重新举起魔术杖,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一字一句地,认真咏唱起了上级治愈魔术:
“神圣的光之指引啊,请将生命的光辉再度点亮。
化作满怀慈爱与怜悯的清泉,赠予那负伤力竭之人。
赐予完整的治愈吧,光辉治愈!”
温暖的金色光芒从魔术杖顶端涌出,温柔地笼罩住了卡拉瓦乔的全身。焦黑的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本的油亮,刚才还毫无生气的马,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嘶鸣,慢慢动了动腿,然后晃了晃脑袋,竟然重新站了起来。
它甩了甩身上的雨水,打了个响鼻,用头轻轻蹭了蹭洛琪希老师的手,像是在安慰这个快哭出来的小个子老师。
洛琪希老师瞬间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拍着胸口小声念叨:“太好了……太好了……不用被保罗先生骂了……”
闹剧结束, 天空恢复晴朗,我们终于进入了正题。
洛琪希老师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眼泪,重新恢复了认真的神情,把豪雷积雨云的咏唱技巧、魔力控制的关键点、还有应对突发状况的处理方法,一字一句地教给了我们。
不得不说,她真的是个极其优秀的老师。哪怕刚才差点把马劈死,一进入教学状态,就立刻变得严谨又细致,把圣级魔术的每一个难点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完成咏唱的,自然是我。
我甚至不需要完整的咏唱,就能靠魔力直接驱动魔术。但为了给洛琪希老师一个完美的毕业答卷,我还是一字不差地完成了整段咏唱。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厚重的积雨云再次在天空聚集,暴雨落下,雷电精准地劈在了远处的空地上,没有伤到任何花花草草,马已经被洛琪希老师被魔术保护起来了。
紧接着是希露菲。
最后是伊芙蕾雅。
洛琪希老师再也忍不住,快步走过去,把我们三个一起抱进了怀里。
“你们都做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欣慰,“恭喜你们,顺利毕业了。”
雨停了,乌云散去,天空重新放晴,甚至还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我们牵着恢复如初的卡拉瓦乔,慢慢往村子的方向走。伊芙蕾雅没有再缩起来,她牵着希露菲的手,一路走,一路看着路边的野花和天上的云,眼里满是新奇的光。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伊克蕾娜”和伊莎贝尔早就结束了对练,正靠在院墙上等着我们。
洛琪希老师已经放下了背上的行李,从里面拿出了三个厚厚的笔记本,分别递给了我们。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所有的魔术心得和笔记。”她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温柔,“里面有圣级魔术的进阶技巧,还有我走过的弯路,你们拿着,以后练习的时候,能少走点错路。”
她摸了摸我的头,像两年前第一次教我魔术时那样:“鲁迪,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以后,要好好照顾大家,也要好好走自己的路。”
她又抱了抱希露菲,软着声音说:“希露菲,你的风魔术天赋非常难得,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要害怕自己的不一样。”
最后,她走到伊芙蕾雅面前,轻轻抱了抱她,把一个米格路德族护身符,塞进了她的手里:“伊芙蕾雅,今天的你,非常非常勇敢。世界很大,很美,不要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害怕的时候,就握着这个护身符,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伊芙蕾雅紧紧攥着护身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老师……谢谢你带我出来……”
洛琪希老师笑了笑,重新背上了行李,对着我们挥了挥手。
“那我走啦。”
她转过身,小小的身影,一步步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们三个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老师,一路顺风。”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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