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白日里充斥着欢声笑语的海滩此刻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万籁俱寂,只余下远方潮水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冲刷沙滩的规律声响,那声音低沉而绵长,如同大地沉稳的呼吸,更反衬出夜的深邃与宁静。
别墅区的大部分窗户都已暗了下去,唯有零星几盏廊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为这静谧的夜晚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然而,在椎名真寻临海的房间中,却并非全然平静。
他没有开主灯,只点亮了书桌上一盏光线集中的阅读灯,清冷的光线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在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窗外,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阳台和更远处的海面染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主人,您要的关于琴吹家的初步情报,我已经收集整理完毕。”
一个冷静、毫无波澜的电子合成女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声音的来源是放置在书桌上的手机,此刻,手机屏幕上正投射出一个微型的、栩栩如生的人物全息投影。
那投影如同一个精致无比的小型手办,是一位金发披肩、眼眸如同最纯净蓝宝石的女性形象,正是1号。
椎名真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个小小的投影上,金色的眼瞳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说说看。”他言简意赅地吩咐道,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倾听的姿态。
“是。”
1号的投影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地开始汇报,“根据目前已收集到的公开及非公开信息综合分析,琴吹家目前有两位直系继承人。长女名为琴吹槿,是琴吹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次女便是我们所关注的琴吹䌷小姐。”
随着1号的叙述,几幅清晰的照片和资料卡片被虚空投影在手机屏幕上方,如同悬浮的幻灯片,清晰地映入椎名真寻的眼中。
那是琴吹槿在不同场合下的影像,有在华丽音乐厅中身着礼服演奏钢琴的,有在颁奖典礼上手持奖杯微笑的,也有在一些上流社会聚会中举止得体的抓拍。
“琴吹槿小姐在社交界和艺术界被公认为一位极为优秀的继承人。她自幼接受精英教育,在礼仪、茶道、花道等传统技艺上均有涉猎且表现不俗,但最为人称道的是其在音乐领域的卓越天赋与成就。她主修钢琴,师从名家,在国内乃至国际性的青少年钢琴比赛中斩获奖项无数,被许多乐评人誉为‘近年来最具灵性的年轻演奏者之一’……”
1号用她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条理清晰地将琴吹槿的光环一一陈述,那些耀眼的成绩单,像是一砖一瓦,砌成了一道高大而光辉的形象之墙。
“综合以上信息,并结合琴吹䌷小姐今日无意中流露的情绪进行行为模式分析,我初步推断,琴吹䌷小姐所感知到的压力,极大可能源于其姐姐琴吹槿过于优秀和耀眼所导致的阴影效应。”
1号冷静地做出判断,“在一个经常被拿来与如此出色的姐姐进行比较的环境中成长,无论琴吹䌷小姐自身取得何种成绩,外界或许都会下意识地将其归因于‘不愧是槿小姐的妹妹,做到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而非认可她个人的努力与独特性。这种长期存在的比较与期望,很容易造成个体的自我认同困惑与压力。”
她顿了顿,投影出的蓝色眼眸似乎闪过一丝数据流的光泽,继续说道:“因此,若想帮助琴吹䌷小姐缓解或解决这股压力,从根源上看,切入点或许需要放在琴吹槿小姐本人,或者至少是她们姐妹之间的互动关系上。”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她白天的那些话,就不难理解了。”
椎名真寻轻轻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再次扫过投影中琴吹槿那张与琴吹䌷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成熟与张扬的脸庞。
“不过,从琴吹槿方面入手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方向,脑海中开始飞速盘算起来。直接介入他人的家庭关系显然不明智,但若能找到合适的契机或方式,或许能起到润滑甚至点拨的作用。
“1号,”他抬起眼,下达了进一步的指令,“将琴吹槿日常生活中更细节的情报调出来,重点是她的人际交往圈、平时的行为习惯、性格特质的具体表现,以及……她与妹妹䌷之间,是否有公开或可查的互动记录。”
“指令已接收,正在调取并筛选相关数据。”
1号的投影微微闪烁,紧接着,更多、更琐碎的信息流如同展开的卷轴,在椎名真寻面前铺陈开来。
其中包含了社交媒体上零碎的发言、学校同学或朋友间流传的轶事、甚至是一些狗仔队偷拍到的日常生活片段。
椎名真寻仔细地浏览着,不放过任何可能有用的细节。“为人处世评价颇高,性格开朗外向,甚至可以说有些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相应地,也经常被拍到或提到会因为粗心而闹出一些小麻烦,比如忘带东西、记错时间……这么看,倒像是个典型的‘冒失娘’形象啊……”
他一边看,一边低声自语,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个与那光辉耀眼的“天才钢琴家”标签略有反差的形象。
“如果她的真实性格真是如此……那或许,她本身并非有意要给妹妹压力,甚至可能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
椎名真寻若有所思,“一个性格大条、神经有些粗犷的姐姐,或许很难细腻地察觉到妹妹敏感的心事,也不擅长主动表达自己的情感和认可。说不定,正是因为这种无意识间的疏忽和距离感,才让心思细腻的䌷一直觉得,自己与姐姐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企及,从而产生了‘永远比不上姐姐’的错觉……”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份资料上,那上面提到琴吹槿曾在一次非正式访谈中被问及妹妹,当时她笑着回答“小䌷很可爱啊,就是太安静了,要是能更依赖我一点就好了”。
“但其实,看这些细节……这个姐姐,恐怕心里一直是很喜欢、也很在意她这个妹妹的吧。”
椎名真寻得出了自己的初步结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一条关联信息吸引住了。
“嗯?她最近……似乎在谈恋爱?对象是……山田医院的公子,山田勇太?”
这条信息让他微微挑眉,感到有些意外,“这还真的是……很有缘分呢。”
山田勇太这个名字,对椎名真寻而言并不陌生。
若严格按血缘关系来论,山田勇太应当算是他的兄长——是山田凉的母亲与他的父亲椎名悠所生的孩子。
然而,由于椎名悠与山田凉的父母之间曾有过约定,两家联姻后所生的第一个男孩,必须过继给山田家,以继承山田家的家业和姓氏。如果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则无需如此。
命运的安排便是如此巧合,山田勇太正是那个“头奖”,而且是第一胎便是男孩。
因此,早于椎名真寻出生的山田勇太,在很年幼时便离开了椎名家,正式成为了山田家的继承人。
尽管不常见面,但两家的往来并未断绝,椎名真寻依稀记得,自己童年时,这位年长几岁的兄长时常会来看望他,甚至会趁大人不注意时,将他抱在怀里逗弄,偷偷带他溜出家门,去街角买糖果,或是去公园玩耍。
“现在想起来……那段被山田哥带着偷偷跑出去的时光,虽然有点冒险,但确实还挺快乐的……”
回忆让椎名真寻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轻微的笑意,那是在他充斥着各种严格训练的童年中,为数不多的、带着暖色调的自由片段。
然而,“偷偷跑出去”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突然触动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
“等等……偷偷出去玩?”
他喃喃自语,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
“1号,”他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把山田勇太更详细的出生资料,尤其是他童年时期的居住地、就读学校,以及可能的活动范围信息,也给我调出来,进行交叉比对。”
“遵命。”
1号的执行效率极高,几乎在指令下达的瞬间,关于山田勇太的更多资料便被筛选、整理并投影出来。
“山田哥和琴吹槿……是在同一年出生,月份只相差不到一个月。他们上的……是同一所私立贵族学校,从小学部、中学部一直到大学部……轨迹高度重合……”
椎名真寻快速浏览着时间线和地点信息,心中的猜测逐渐变得清晰。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面,开始在他脑海中缓缓浮现:那似乎也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年少的山田勇太牵着他的手,溜达到某个街心公园。
在那里,他们遇到了另一个被年轻的女孩,女孩身边,还跟着一个年纪更小、穿着精致洋装、安安静静抱着小熊玩偶的小小身影……山田勇太似乎和那个大一点的女孩很熟稔地打了招呼,而自己,好像确实和那个安静的小女孩一起玩了一会儿……
“那这么说……小时候山田哥带我出去玩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跟同样被保姆带出来的琴吹槿相遇。”
椎名真寻的思绪越来越清晰,那个安静的小女孩的形象也逐渐与他所熟悉的琴吹䌷重叠在一起,“而那个时候,琴吹槿的身边,跟着的那个更小的、不太爱说话的女孩……就是童年的琴吹䌷!”
他得出了一个让自己都有些惊讶的结论:在遥远的童年时代,在他开始接受那些严苛训练之前,他或许就已经见过琴吹䌷,甚至和她有过短暂的、一起玩耍的交集。
只是后来,随着他生活重心的彻底转变和时间的流逝,这段微不足道的记忆便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直至今日才被相关的线索重新唤醒。
“这还真的是……一段意想不到的缘分呢。”
椎名真寻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悠远地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心中思绪翻涌,“那么……要不要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䌷提一提这件事情呢?”
他暗自思忖着,“如果她还有印象的话……以一个‘童年玩伴’的身份去关心和开导她,或许会比现在这样,更容易让她卸下心防,也更容易劝她解开心结吧?”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利弊需要权衡,时机也需要仔细考量。
而就在他沉浸于思考,权衡着各种可能性的时候,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钢琴声,乘着海风,若有若无地飘进了他的房间。
那琴声轻柔、舒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仿佛夜的低语,与这静谧的夜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乐声立刻引起了椎名真寻的注意,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侧耳倾听,琴声似乎是从别墅的某个方向传来,可能是公共休息室,也可能是某间隔音较好的琴房。
沉吟片刻,椎名真寻做出了决定。他关掉了桌上的台灯,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手机屏幕上1号的投影散发着微光,以及窗外皎洁的月光。
“去看看吧。”
他低声自语,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
无论弹琴的人是谁,在这深夜里独自奏响的旋律,或许也藏着某种想要诉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