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某种更干燥的东西,像舔了一口放了太久的老旧管道。卫宫士郎睁开眼,看见深灰色的天花板,上面布满细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躺在一块金属板上——从墙上翻下来的床,铺了一层薄得可怜的海绵垫。空气里弥漫着机油、臭氧,还有冬木市郊外那家废弃工厂的腐臭。
他猛地坐起来。冬木市,他在去修行的路上,穿过那条小路,经过柳洞寺的台阶,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直接从“走着”跳到了“躺着”,没有画面,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左手手背上,三枚奇异的纹章正发出微弱的红光,右手手背也一样,三枚,对称地刻在皮肤里。令咒,和十年前圣杯战争一样,形状不同,但那种被烙进皮肤里的灼热感不会认错。
脚踩到地面的瞬间,一阵失重感从脚底窜上来,重力比地球轻了一些,又没有轻到让人飘起来。
他环顾四周,十坪左右的房间,四壁是灰黑色的金属,接缝处填着发泡材料。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损的集装箱,上面印着不认识的文字,桌上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和半瓶水。
舷窗,离地一米五的墙壁上嵌着一个圆形的舷窗。玻璃蒙着灰,但透过那些污渍能看到外面——星星,无数的星星,清晰得近乎刺眼的光点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视野。其中几颗比较大,隐约看得出是人造物体,带着不规则的轮廓,在黑暗中缓缓旋转。
宇宙,他在宇宙里。
士郎走到桌边拿起那半瓶水,瓶身上贴着标签,上面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语言,字体有点像英文又有点像德文。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
他把瓶盖拧回去的瞬间,舷窗外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种有节奏的、几乎像心跳一样的闪光,从远处某个小行星状的物体上传来。
然后——“砰。”
沉闷的震动从墙壁另一侧传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集。震动通过船体传到脚底,每一下都像有人用拳头砸在地板上。
士郎转身冲向门口,金属闸门侧面有个红色手轮,他用力转动手轮,闸门滑开。
走廊狭窄,灯光忽明忽暗,空气中臭氧味更浓了,还夹着焦糊的气息。他跑过两个转角,走廊尽头出现一扇更大的闸门,闸门中央有一个圆形观察窗。透过那扇窗,他看到——
巨大的“人形”,至少十五米高,半跪在黑暗中,全身白色装甲,肩部和胸部有蓝色涂装,头部藏在头盔状装甲里,面部的形状像古代的骑士。
而在那个人形对面,三台更小的机体——大约只有它的一半大小——正用某种武器对准它。
士郎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处理了太多信息,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只是本能地做了他一直在做的事——
他冲了出去。
闸门打不开。
士郎推了三十秒,那扇门纹丝不动。观察窗外,三台小机体正围着白色人形开火,光束打在装甲上,溅起一片片熔化的金属碎片。
他后退一步,抬起右手。令咒突然灼烧起来——某种东西在拉他,穿过门,穿过黑暗,去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不是语言,是意念。
退后。
闸门滑开了,气流从走廊里涌出去,差点把他带倒。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白色制服,胸口有红色点缀,头发深褐色,脸型瘦削,眼神里带着一种士郎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你是谁?”
男人没回答,他扫了一眼走廊深处,然后伸手抓住士郎的衣领,把他拽了出去。
宇宙。这是士郎第一次“真正”进入宇宙空间,没有宇航服,没有任何保护,但他的身体没有炸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裹着他,像一双大手把他攥住。
男人带着他迅速远离那艘船。回头看,那艘货船不过几个圆筒模块拼在一起,表面满是凹痕和补丁。
另一侧,三台小机体还在围着白色人形开火。
“那是你的?”
“我开它。”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
那三台小机体中的一台突然转向他们,单眼摄像头闪着红光。
“抓紧。”
他们飞了出去,内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扯,星星变成了模糊的光线。几秒后,他们撞进了白色人形的驾驶舱——装甲在他们接近时打开一个入口,男人带着士郎稳稳落进去。驾驶舱不大,前后两个座位。
男人把士郎丢进副座,自己坐到前面。
“系好安全带。”
机体猛地一震。
“三台基拉·德卡改,佐尔坦私兵的杂鱼。”男人说,“不麻烦。”
“你不解释一下——”
机体向左倾斜,一道光束擦着舷窗飞过去,热量让舷窗边缘发红。
“先活着出去。”
士郎不是第一次被人带着飞。十年前,Saber带着他穿过冬木市的夜空时,风在耳边呼啸,地面在脚下远去。
这次是战斗。白色人形——男人叫它“ν高达”——的机动性远超士郎的想象,它看起来笨重,但动起来像活物,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近乎残忍,每一次转向都让士郎的胃翻江倒海。
男人不说话,只是操作,手指在面板上跳舞,眼角的余光扫过每一个显示屏。
第一台从上方俯冲下来,光束机枪吐出一串绿色的光弹。
ν高达没躲,它抬起左臂,一面粉色的光束盾牌在手臂前方展开,那些光弹打在盾牌上,溅起涟漪般的波纹,然后消散。
“I力场?”士郎脱口而出。
男人微微侧头,似乎有点意外:“你知道这个?”
“听说过。”
“不错。光束盾,原理类似,更节能。”
说话的同时,右手的操纵杆猛地向后一拉,ν高达的背包喷出两道蓝白色光焰,机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第二台敌机。敌机驾驶员慌乱中打出一梭子光束,全部打偏。
ν高达与敌机擦身而过的瞬间,男人的右手在操纵杆上轻轻一弹,ν高达的右臂像鞭子一样甩出,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粉色的光束军刀,刀刃在敌机腰部轻轻一划,像热刀切黄油。
敌机从中间断成两截,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驾驶舱。士郎看到了那个驾驶员的影子——爆炸瞬间,一个模糊的人形从驾驶舱里弹出来,迅速被真空吞没。
他移开了目光。
“别心软。他们是海盗,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
士郎咬了咬牙:“我知道。”
第三台开始逃跑,推进器喷出浓烈的尾焰,试图拉开距离。
男人没追,他关掉光束军刀,左手在面板上按了几个键。ν高达的背包上,几枚小型装置飞了出来,大小和人的前臂差不多,形状像缩小版的导弹,但飞行轨迹诡异——不是直线,像有生命的鱼一样在宇宙中划出弧线。
“那是浮游炮?”
“浮游飞翼炮。”男人说。
那些装置追上了逃跑的敌机,从六个不同角度同时开火,光束从四面八方射来,敌机无处可躲,被射成筛子。
爆炸的火光再次亮起,然后是沉默。
三团残骸,漂浮在漆黑的宇宙中,缓慢旋转。
男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驾驶舱里安静了很久。男人站起来,从墙上的储物格里取出两罐咖啡,把其中一罐递给士郎。
“凉了,总比没有好。”
士郎拉开拉环,液体味道比想象中好,至少没有机油味。
“我叫阿姆罗,阿姆罗·雷。”
“卫宫士郎。”
“我知道。Ω大圣杯在召唤我的时候,就让我知道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士郎等着他说下去。
“你的名字,你的身份,还有——你是上一次圣杯战争的参与者。”
士郎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知道那场战争?”
“知道的不多。大圣杯给我的信息有限,主要是关于‘魔术’和‘圣杯’的基本概念,毕竟我那个时代,这些东西不存在。”
阿姆罗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士郎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很远的距离之外,看着某块他曾经站立过的土地。
“你那个时代?”士郎问。
阿姆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士郎,等着他自己想明白。
士郎想明白了。
“你是英灵。”
“嗯。”
“从者?”
“嗯。”
“职阶?”
“Archer。”阿姆罗说,“虽然我觉得这个职阶挺讽刺的,我确实擅长射击,但也不只是射击。”
士郎沉默了一会儿。英灵,从者,圣杯战争,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但这一次,他不是在冬木市,而是在宇宙中,在一台巨大的白色机器里,和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英灵坐在一起。
“Ω大圣杯是什么?”
阿姆罗摇头:“我也说不清楚。它不像你经历过的那个圣杯,更大,更奇怪,一个系统。它把我们拉到这里,分配了御主和阵营,然后就什么都不管了。”
“阵营?”
“红和黑。你是黑方,我也是黑方。还有一个红方,是我们的敌人。”
士郎揉了揉太阳穴。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你有时间,但不多。这里的规矩是——每十四天一次强制事件,第一次还有十三天。”
“什么事件?”
“不知道。大圣杯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我猜不会是什么好事。”
“先回去,看看那艘船上还有什么。”
阿姆罗没反对,他走回主驾驶席,启动推进器,机体缓缓转向,朝那艘破烂货船飞去。
五
回到货船后,阿姆罗把ν高达停靠在船体外侧的简易支架上,带着士郎从另一个舱门进入船内。
这艘船的内部比他醒来时看到的那个房间复杂得多,走廊像蛛网一样四通八达,到处堆满废品——破旧的MS零件、生锈的管道、散落的电缆。
“这艘船是谁的?”
“你的。拟似身份是‘废品回收商’,大圣杯给你安排的,在这边的世界里是合法的。”
“所以我真的拥有这艘船?”
“从法律上讲,是的。从实际上讲,它本来就是个被人遗弃的破烂,你只是恰好被安排成了它的主人。”
士郎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拥有宇宙船听起来很酷,但当他走过一条走廊,看到墙壁上露出的锈迹和焊接补丁时,那种“酷”的感觉迅速被“这玩意儿真的不会散架吗”取代。
阿姆罗带他来到船的中心区域——一个稍微宽敞些的舱室,像是生活区,这里有简易厨房、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还有一台挂在墙上的显示屏。
“坐下。”
士郎坐在他对面。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有些问题我也没有答案,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
“那就告诉我你知道的。”
阿姆罗想了想,开始说。宇宙世纪,地球联邦和吉翁的战争,新人类和强化人,夏亚·阿兹纳布尔——那个他一直追赶、一直对抗、最终一起消失在阿克西斯之光中的人。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士郎听得出来,那种平静是刻意维持的——就像他当年谈起切嗣时一样,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
“从你们世界的角度来看我已经死了快一百三十年了。但在这个特异点里,被重新召唤出来,以英灵的身份。”
“你看过我的记忆吧,圣杯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姆罗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来了,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一种“算了,就这样吧”的无奈。
士郎忽然觉得,这个人他可以信任,因为那种“明明已经经历过地狱,却还在往前走”的姿态,让士郎想起了自己。
“好,那就一起做完。”
阿姆罗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过在那之前,”他站起来,“你还有一个从者要见。”
货船底层,被重重铁门封锁的舱室。阿姆罗带着士郎穿过三道闸门,每过一道都要输入一串长长的密码。最后一道门打开时,冷气扑面而来——这个地方很久没人来过的冷。
舱室不大,中央放着一个圆柱形的容器,外壳透明,里面注满浅绿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她闭着眼,棕红短发在水中水中轻轻飘动,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淡紫色。
“她是玛莉妲,玛莉妲·库鲁斯。”
“也是从者?”
“嗯,职阶是Moon Cancer。”
“没听说过。”
“大概是特殊职介。”
“所以她也是我的从者?”
“对。”
士郎走近容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她为什么在水里?”
“营养液加精神感应框架的稳定剂。之前在废弃的Side 3被我发现的,灵基状态很不稳定,只能放在这里,让她慢慢恢复。”
“多久了?”
“五天,你醒之前五天。”
士郎伸手摸了摸容器外壳,玻璃冰冷,但透过玻璃,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个人的体温——微弱,但确实存在。
“怎么让她醒来?”
阿姆罗看了他一眼:“你想让她醒来?”
“一直睡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阿姆罗走到容器侧面,在一个面板上按了几个键,液体开始缓缓排出。
排空后,外壳自动打开,女人的身体往前一倾,士郎本能地伸手接住。她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像抱着一堆羽毛。
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色,像宇宙本身。
她看着士郎,看了很久,一种审视,像要从他眼睛里看出什么答案。
“你是……我的御主吗?”声音很轻。
“是,我叫卫宫士郎,请多指教。”
她点了点头,慢慢从他怀里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块肌肉都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工作。
“抱歉让你看到我这样。”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我平时不会这么狼狈。”
“没关系。受伤了吗?”
“没有,只是灵基不稳定。”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精神感应框架和我的意识有点错位,需要时间调整。”
阿姆罗递给她一件外套,她接过去披上,转向士郎。
“我知道你是我的御主,但我想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
“你战斗的理由,你的底线,你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她顿了顿,“我不想再被人当工具利用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士郎听出了底下那种被无数次利用、无数次抛弃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他想起樱,想起那个在间桐家地下室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的女孩。
“我不会把你当工具,也不会命令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玛莉妲看着他,像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你说得倒是很轻巧。”
“我知道,所以我会用行动证明。”
玛莉妲没再接话,她走到舱室一角,靠着墙壁坐下,把外套裹紧。
阿姆罗走到士郎身边,压低声音:“她需要时间,别逼她。”
“我知道。”
“另外——她的过去比你想象的还要不好。”
士郎点了点头,他已经猜到了。
生活区的舷窗前,士郎一个人坐着看星星。阿姆罗去检修ν高达了,玛莉妲还在底层舱室,整艘船上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他想起冬木市那个堆满零件的仓库。切嗣总说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他每次修好一件电器,那个男人都会轻轻点头。
“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士郎回头,玛莉妲站在走廊入口。她已经换了衣服——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看起来像是阿姆罗的。
“你不也是。”
玛莉妲走过来,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坐下,靠在墙上,把腿蜷起来,双手抱住膝盖。
“我经常睡不着,习惯了。”
“为什么?”
“因为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东西。”
士郎没追问“那些东西”是什么。
“你呢?”
“不知道在这里该做什么。以前在冬木市,我知道目标是什么——赢下圣杯战争。但这里不一样,规则更复杂,阵营、强制事件、还有那个叫Ω大圣杯的东西……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赢。”
“那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没有选择。”
玛莉妲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是,我从来没有选择过。”
舷窗外,一颗流星划过——一艘船的推进器火焰,在黑暗中拖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玛莉妲。”
“嗯?”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我会尽力保护你,还有阿姆罗,不会让你们死的。”
玛莉妲转过头看着他,星光落在她眼睛里,像碎掉的玻璃。
“你说话的方式,很像一个人。”
“谁?”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她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士郎也没问。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外面的星星,一直到阿姆罗推门进来,说了一句“你们两个都不睡觉的吗”。
第二天,阿姆罗带着士郎和玛莉妲,给这艘破烂货船做全面检查。
“你的身份是废品回收商,需要在这片区域活动,不能一直躲在这艘船上,否则会引起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佐尔坦私兵不是唯一的威胁,月之共和国、殖民卫星主权联合、阿纳海姆——这些势力都有自己的情报网,如果他们发现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他们地盘上活动,会很麻烦。”
“所以我需要假装成废品回收商。”
“对,而且需要真的做废品回收的活。”阿姆罗指了指引擎舱外堆积如山的废料,“这些是你之前收集的,你需要继续收集、卖出,维持你的‘生意’。”
士郎看着那些废料。
“从哪里开始?”
“废弃地带,就是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旧Side 3的残骸带,到处都是废弃殖民卫星碎片和击沉的战舰,很多回收商来这里找可用的零件。”
“安全吗?”
“不安全。佐尔坦私兵经常在这里活动,还有一些更小的海盗团伙,但这里是唯一一个不会有人查你身份的地方。”
士郎想了想,点头。
“那就从这里开始。”
阿姆罗看了他一眼。
“走,我带你去开ν高达。”
ν高达的驾驶舱不大,但足够容纳三个人。阿姆罗坐主驾驶席,士郎坐副座,玛莉妲挤在他们身后的角落里。
“看好了,你不需要学会开它,但需要知道它怎么运作。”
引擎启动,显示屏依次亮起,数据像瀑布一样流过屏幕。士郎看不懂大部分数据,但他注意到一个数字——出力和反应炉温度,一直在稳定上升。
“这台机体用的是米诺夫斯基核聚变反应炉,能源几乎无限,但出力不能超过安全阈值,否则反应炉会熔毁。”
“你用‘几乎无限’这个词的时候,让人不太放心。”
阿姆罗嘴角微微上扬:“习惯了就好。”
ν高达从货船支架上脱离,推进器轻轻一点,机体缓缓飘离。
从舷窗看出去,外面的景象让士郎倒吸一口凉气——残骸,无数的残骸。
废弃殖民卫星碎片像漂浮的岛屿,有的比货船还大,有的只有拳头大小。
战舰残骸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片之间,有些已被切割得面目全非,有些还保持着沉没时的姿态——倾斜的甲板、扭曲的舰桥、被光束融化的炮管。
星光从残骸缝隙中穿过,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曾是战场。一年战争的时候,吉翁的舰队和联邦的舰队在这里交战,死了很多人。”
“你能感觉到吗?”
“什么?”
“那些死者的意念?”
阿姆罗沉默了一会儿。
“能。新人类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即使是已经死去的人。这片残骸带里,到处都是‘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恐惧,愤怒,不甘,还有一些最后时刻的平静。”
玛莉妲从后面伸过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活着的人只需要管活着的事。”
阿姆罗点头。
“她说得对。”他顿了顿,“你看那边——那艘战舰的残骸,左舷装甲板上有几个光束步枪的弹孔,大小和间距,和ν高达的光束步枪一模一样。”
“所以那是——”
“那不是我打的,但那台MS和我开的是同一型号。那艘战舰是吉翁的姆赛级轻巡洋舰,在那场战斗中,它被击沉了,舰上三百多名船员,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士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握得更紧了。
“阿姆罗,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战斗。”
阿姆罗没有立刻回答,他让ν高达在残骸带中缓缓穿行,经过一艘又一艘沉没的战舰。
“不后悔,不战斗的话,会有更多的人死。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坐上高达,会不会有另一个人来做同样的事,那个人会不会做得比我更好?”
“不会。”玛莉妲说。
阿姆罗回头看她。
“因为你是阿姆罗·雷,没有人能代替你。”
驾驶舱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阿姆罗轻轻“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操作。
他们在残骸带里待了一整天。
阿姆罗教士郎如何辨认可回收的零件——哪些材料值钱,哪些MS的部件还能用,哪些碎片里可能藏着危险。
士郎学得很快,他本来就是个擅长手工的人,加上投影魔术的辅助,能很快判断一个零件的材质和结构是否完整。
“你以前做过机械相关的工作?”
“小时候经常修东西,家里的电器坏了都是我修。”
“你不是养子吗?”
“是,但养父不怎么管这些,他只会教我怎么打架。”
阿姆罗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也是。我父亲是个工程师,但他也不怎么管我,小时候是自己学着修东西的。”
“所以你才会开MS?”
“不,是因为当时只有我能开。如果我开不了,那台高达就会被吉翁毁掉吧,那都是些陈年往事罢了。”
笑容消失了。
士郎没追问,他能猜到那段故事——一个少年,被迫坐上战争机器,然后被命运的洪流卷走,再也回不了头。
傍晚,他们回到货船上。阿姆罗去整理今天回收的零件,玛莉妲去检查精神感应框架的稳定度,士郎一个人站在舰桥上。
“阿姆罗。”他对着通讯器说。
“嗯?”
“你说你是Archer职阶,那你的宝具是什么?”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ν高达,我的宝具就是ν高达本身。”
“某个特定的招式?”
“没有。但ν高达有一个隐藏功能——精神感应框架,当我的意念和框架产生共鸣时,可以释放出超越物理法则的力量。”
“什么样的力量?”
“奇迹,但那是有代价的。使用太多次,我的灵基会崩溃。”
“所以你平时不会用。”
“对,而且我也不想用。”
“为什么?”
“因为那种力量的本质,是‘希望’。但每次我使用它,都会有人离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拉拉,夏亚,还有很多人。”
士郎握紧拳头。
“阿姆罗。”
“嗯?”
“我不会让你用那个力量。”
“……你不相信我?”
“要是追求圣杯的话,那样的牺牲毫无意义。”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到阿姆罗说了一句话,很轻。
“谢谢你,士郎。”
深夜,士郎坐在折叠桌前,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日记。
特异点第一天。
在一艘宇宙船上醒来。有两个从者,一个叫阿姆罗·雷,职阶Archer,一个叫玛莉妲·库鲁斯,职阶Moon Cancer。
他们都是好人。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会保护他们,就像以前保护Saber一样,就像以前保护樱一样。
虽然他们可能不需要,但这就是我。
他放下笔。
“写日记?”
玛莉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嗯,习惯了。”
“写了什么?”
“一些想法。”
玛莉妲在他对面坐下,今天状态好了很多,脸色不再那么苍白。
“我以前也写过日记,在阿克西斯的时候。”
“写了什么?”
“每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训练,有什么新的指令。”她顿了顿,“还有我的编号。”
“编号?”
“普露十二号,艾露比·普露的克隆体,第十二个。”
士郎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
“别同情我,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别人把我当受害者,只是在陈述事实。”
士郎看着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已经接受了”的平静。
“好,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现在想要什么?”
玛莉妲愣了一下。
“……想要什么?”
“对,你的使命,你的任务,你想要什么?”
玛莉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不知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就从今天开始,不着急,可以慢慢想。”
玛莉妲抬起头看他,舷窗外的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真的很像一个人。”
“谁?”
“一个叫巴纳吉的人,一个朋友。”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走到走廊入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晚安,士郎。”
“晚安,玛莉妲。”
第二天早上,阿姆罗在厨房煮咖啡。
咖啡机很旧,但煮出来的味道比昨天那罐速溶好得多。
“今天有什么计划?”
“继续收集零件,去另一个区域——那边有一艘沉没的联邦战舰,里面可能还有可用的推进器零件。”
“会有海盗吗?”
“不一定,那一片比较偏僻,一般不会有人去,但也不能保证安全。”
“那我也去。”
“你当然要去,你是御主,不能一直躲在后面。”
玛莉妲从走廊里走出来,穿着阿姆罗给她找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扎起来。
“我也去。”
阿姆罗看了她一眼。
“灵基稳定了?”
“差不多。”
“好,那你驾驶刹帝利,我和士郎开ν高达。”
一个小时后,他们在货船出舱口集合。士郎第一次看到玛莉妲的“刹帝利”——比ν高达还要庞大的绿色机体,背后展开四枚巨大的翼状推进器,棱角分明,每一个角度都透露着“我是为战斗而生”的气息。
玛莉妲爬进驾驶舱的动作很熟练,几乎没有犹豫。
“准备好了。”她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出发。”阿姆罗说。
两台机体一前一后离开货船,朝残骸带深处飞去。
那片区域比昨天去的地方更偏僻。残骸更少了,但每一块都更大,殖民卫星的巨大碎片像漂浮的岛屿,上面附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
阿姆罗说的那艘联邦战舰,躺在两块殖民卫星碎片的夹缝中。舰体严重变形,右舷被什么东西撞出巨大凹陷,舰桥完全消失,但左舷推进器区域看起来还算完整。
“就是那里。士郎,你留在ν高达驾驶舱,我和玛莉妲出去收集零件。”
“我也能帮忙。”
“你帮不上,没有宇航服,也没有操作经验,现在出去只会碍事。”
士郎知道他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事实。
“好。”
阿姆罗打开驾驶舱舱门,他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套宇航服,头盔面罩反射着星光。他飘出去,朝战舰残骸飞去。玛莉妲也从刹帝利驾驶舱出来,宇航服是绿色的。
士郎一个人留在ν高达驾驶舱里,透过舷窗看他们工作。配合很默契,阿姆罗负责切割推进器周围的装甲,玛莉妲把拆下来的零件装进网兜,两个人几乎不需要说话,简单几个手势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舷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光——不是星光,不是推进器火焰,是爆炸。残骸带深处,一团橘红色火球正在膨胀。
“阿姆罗!”
“看到了,佐尔坦私兵的火力,有人在那边交战。”
“要过去吗?”
“不,我们的任务是回收零件,不是打仗。”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闪光,更近了,近到士郎能看到光束的轨迹——它从残骸带另一侧射来,穿过两块殖民卫星碎片之间的缝隙,差点击中ν高达的背包。
“他们发现我们了。”玛莉妲的声音响起,“三台,不,五台,从五个方向接近。”
阿姆罗迅速切断正在切割的装甲,抓起网兜,朝ν高达驾驶舱飞来。
“士郎,系好安全带!”
“系好了!”
阿姆罗钻进驾驶舱,甚至来不及脱宇航服就直接坐到主驾驶席上,手指在面板上飞舞,ν高达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玛莉妲也回到了刹帝利驾驶舱,那台绿色机体展开四枚翼状推进器。
“玛莉妲,你左我右。”
“明白。”
五台敌机从残骸阴影中窜出,涂装深灰色,机身上涂着歪歪扭扭的骷髅标志。
“来吧。”阿姆罗低声说。
ν高达动了,比昨天更快,更流畅。
第一台还没开火,光束步枪已贯穿它的驾驶舱。第二台试图从侧面偷袭,阿姆罗让ν高达向左倾斜三十度,刚好躲过那一梭子光束,反手一刀,光束军刀从敌机腹部划过。第三台和第四台同时开火,形成交叉火力,阿姆罗没躲,启动浮游飞翼炮,六枚小型装置从背包飞出,在敌机周围布下死亡之网,光束从四面八方射来,两台同时爆炸。
第五台的驾驶员调头想跑。玛莉妲没给它机会——刹帝利四枚翼状推进器上,无数小型浮游炮像蜂群一样飞出,追上了逃跑的敌机,然后一道道光束从不同角度射来。
敌机变成火球。
战斗结束,从第一声爆炸到最后一团火球,不到两分钟。
阿姆罗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事吧?”
“……没事。”
玛莉妲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阿姆罗,有新的信号,一大群,至少二十台。”
阿姆罗的表情变了。
“撤退,全速。”
ν高达和刹帝利同时启动推进器,朝货船方向全速飞去。身后,残骸带深处,无数的光点正在聚集——敌机的推进器火焰,像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他们甩掉了追兵,靠的不是速度——阿姆罗对残骸带地形的熟悉。他带着玛莉妲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通道,最终利用一块废弃殖民卫星的碎片作掩护,躲过了搜索。
回到货船后,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士郎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捧着已经凉透的咖啡,阿姆罗靠在墙上,闭着眼,玛莉妲站在舷窗前。
“那五台敌机是专门来找我们的,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
“有人出卖了我们?”
“也可能只是在巡逻,发现了我们的信号。”阿姆罗睁开眼,“但不管怎样,这片区域已经不安全了,需要换个地方。”
“换到哪里?”
“月之共和国,格拉纳达市。”
“安全吗?”
“安全,因为那里有月之钟塔。那里的魔术师和Ω大圣杯有合作,不会允许佐尔坦私兵在他们地盘上撒野。”
“魔术师?这里也有魔术师?”
“有,而且不止一个。”阿姆罗看着他,“你不是唯一的御主,这里还有十三个人,和你一样,被大圣杯从你们的世界拉过来。”
士郎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们也是魔术师?”
“不全是,但都参加过圣杯战争,或者和圣杯战争有密切关系。”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知道一些。大圣杯给我的信息里,有几个名字。”阿姆罗顿了顿,“远坂凛,韦伯·维尔维特,伊莉雅丝菲尔·冯·爱因兹贝伦……”
士郎的呼吸停了一瞬。伊莉雅,她还活着?在这个特异点里?
阿姆罗看着他的表情:“认识?”
“……认识。”士郎说,不只是认识,她是切嗣的女儿,是他名义上的姐姐,是在那个冬夜里被命运剥夺了一切的女孩。
“别想太多。”玛莉妲没回头,“想太多的人,死得最快。”
士郎深吸一口气。
“好,那就先去格拉纳达。”
货船开始向月之共和国方向航行。
阿姆罗设了自动航线,回到生活区坐在士郎对面。
玛莉妲也走过来,在士郎身边坐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坐得离他这么近。
“到格拉纳达还有两天,这两天里,需要你做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学会使用令咒。不需要经常用,但必须知道怎么用。”
“我知道怎么用。”
“知道和‘能用得好’是两回事。令咒不只是命令从者的工具,也是你和从者之间的‘桥梁’。使用令咒的时候,你的意念会直接传到我们身上,要学会控制意念——不要被情绪左右。”
士郎点头。
“第二,学会和我们配合。你不擅长战斗——在这个世界里,你的魔术很强,但在这里不是万能的,需要学会在宇宙中行动,学会在MS战斗中生存。”
“什么时候开始学?”
“明天。”
“第三呢?”
阿姆罗看了看玛莉妲。
“第三,”玛莉妲接过话,“信任我们。”
她看着士郎的眼睛。
“我们会保护你,但你也要让我们保护,不要逞强,不要一个人冲上去。如果你死了,我们也会消失。”
士郎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我答应你。”
玛莉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种比笑更真实的弧度。
夜深了,士郎一个人坐在舰桥上,看外面的星星。货船正以亚光速航行,星星被拉成一条条细线,像整个宇宙都在向后奔跑。
他想起冬木市的仓库,想起切嗣修好的那台旧冰箱,放在角落里嗡嗡响了很多年,想起Saber站在月光下,铠甲反射着冷白色的光,想起樱在仓库门口等他,手里端着热茶。
然后他想起阿姆罗今天说的话——“我只是活得太久了。”
一个活得太久的人,在战场上杀了太多的人,然后死了,又被拉回来,继续战斗。
士郎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阿姆罗·雷不是工具,玛莉妲·库鲁斯也不是。
他们是人,活过、战斗过、痛苦过、然后死去的人。
他对着星星说,像自言自语:
“Saber,我这样算是正义的伙伴了吗?”
舷窗外,星光如雨。货船在黑暗中静静航行,朝着那个未知的明天。
身后,残骸带深处,那团被击碎的敌机残骸还在缓缓旋转。它们会在宇宙中漂浮很久很久,直到某一天,被另一个废品回收商捡走,熔掉,变成新的零件。
战争结束了,战争还没开始。
这就是宇宙世纪,这就是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