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暗金色“夹层”空间内,空气凝滞,时间仿佛被冻结。只有那具悬浮后落地、苍白、布满非人纹路的身体,胸腔中那缓慢、沉重、仿佛不属于这个维度的搏动声,是唯一的、活着的证明。
“……苏……晚……”
“……周……逸……”
沙哑、干涩、破碎的声音,带着一种生疏的、仿佛在锈蚀声带上费力刮擦出的、属于“人类语言”的质地,打破了死寂。
林力行站在冰冷光滑的暗金地面上,双脚的脚丫,与地面接触的部位,那些冰蓝与赤红的纹路微微亮起,似乎在汲取或排斥着某种能量。他微微偏着头,冰火交织的空洞眼眸,在苏晚和周逸之间缓慢地移动,那目光不再仅仅是神明的俯瞰,而多了一丝……专注的审视,像是在重新“读取”两张早已模糊、却突然变得清晰的老照片。
苏晚被那目光扫过,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那目光中的冰冷与空洞依旧,但其中多出的那一点“聚焦”,却让她感到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承受的刺痛。他看着她,不再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而是在看一个……与他有关的、需要“确认”的“存在”。这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酸楚,眼泪更加汹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周逸,被封在冰冷的“琥珀”外壳中,当那沙哑的声音念出他的名字,当那双冰火交织、非人却又奇迹般地保留着人类轮廓的眼睛望过来时,他残存的意识,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沸腾、炸裂了!
恐惧、茫然、难以置信、被神威碾压的绝望……这些情绪依旧存在,甚至更加强烈。但在这片混乱的情绪风暴中心,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尖锐的、属于“周逸”这个个体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对“过去”与“正常”的疯狂渴望与呼唤,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冲破了一切!
“力……行……?”
一个更加破碎、更加嘶哑、几乎不成调子的声音,从“琥珀”内部,从周逸那因极度激动和恐惧而扭曲的喉咙深处,硬生生挤了出来!这声音如此微弱,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绝望的穿透力,回荡在这冰冷的、神造的空间中。
他死死地、死死地瞪着外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被封在“琥珀”中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布满血丝,混杂着极致的恐惧与一种近乎疯狂的、渺茫的希冀。
“是你……真的是你?!林力行?!”
声音带着哭腔,带着质问,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歇斯底里的颤抖。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个世界……那里发生了什么?!那些怪物……那些菌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话啊!林力行!你看看我!我是周逸!你的室友!一起打游戏的周逸!你记得吗?!”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要变成那些东西……我不想消失……”
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恐惧与渴望交织,将周逸残存的精神状态暴露无遗。他像一个坠入最深噩梦、却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不顾那稻草是否锋利、是否冰冷、是否……还是原来的那根稻草。
林力行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周逸那破碎的、充满恐惧与哀求的嘶喊。他冰火交织的眼眸中,那空洞的深处,似乎有某种更加沉重、更加晦暗的东西,缓缓地、缓缓地翻涌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了那只布满冰蓝纹路的左手。动作依旧带着滞涩感,却比之前更加“流畅”了一分,仿佛身体的“控制权”正在被一点点、艰难地“回收”。
他没有再去看苏晚,也没有看向别处,只是专注地、盯着被封在“琥珀”中、情绪崩溃的周逸。
然后,他对着那层包裹周逸的、薄而坚韧的、冰冷的“琥珀”外壳,伸出了一根手指。
是左手的、爬满冰蓝纹路的食指。
指尖,没有光芒爆发,没有能量涌动。
只是轻轻地、极其轻柔地、如同触碰最脆弱的肥皂泡般,点在了“琥珀”外壳的表面。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仿佛最薄冰层碎裂的声响。
以他指尖触碰的那一点为中心,那层坚不可摧的、由神明意志塑造的、冰冷的“琥珀”外壳上,瞬间蔓延开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暗金色的裂痕!
裂痕迅速扩散,布满整个“琥珀”表面!
紧接着,在所有裂痕交汇的中心点,也就是林力行指尖触碰的位置,那暗金色的外壳,无声地、化为了一小撮极其细腻的、闪烁着冰冷微光的暗金色粉末,簌簌落下。
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这一点“破口”出现后,整个“琥珀”外壳的结构瞬间变得极其不稳定!
“哗啦——!!”
一声更加清脆的碎裂声。
整个“琥珀”外壳,连同其上密密麻麻的裂痕,如同被砸碎的玻璃艺术品,瞬间崩解、碎裂,化为无数细小的、闪烁着暗金与灰白交织光芒的碎片,如同失去重力般悬浮在周逸身体周围,然后迅速黯淡、消散,化为虚无。
“琥珀”消失。
周逸那被封印、呈现不稳定灰白与暗金光芒交织状态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猛地向前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但他残存的本能,以及对身体那混乱力量极其微弱的控制,让他勉强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布满惨白菌斑的右手,撑住了冰冷光滑的暗金地面。
“呃……咳咳咳!!”
封印解除的瞬间,巨大的压力差与体内那两股依旧混乱冲突的力量(灰白与暗金)的反噬,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一些粘稠的、暗红与惨白混合的、散发着冰冷与微热两种矛盾气息的怪异物质。
他跪伏在地,身体因痛苦和虚弱而剧烈颤抖,那层代表“现实”与“稳定”的暗金光芒在他体表明灭不定,与惨白的菌丝污染激烈对抗,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即将散架、又强行拼合起来的、不稳定的能量聚合体。
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涣散又带着疯狂希冀的眼睛,越过冰冷的暗金地面,越过自己颤抖的手臂,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几步之外,那个苍白、沉默的身影。
林力行缓缓收回了点破“琥珀”的手指。指尖那冰蓝的纹路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脚掌踩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依旧没有声音,只有那些非人的纹路随着步伐微微明灭。
他走到了跪伏在地、剧烈喘息、死死盯着他的周逸面前。
然后,他微微俯身。
这个动作,似乎比之前任何动作都要困难。他俯身的幅度很小,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克制。冰火交织的空洞眼眸,平视着周逸那张布满痛苦、恐惧、渴望、以及被噩梦与污染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臂。
冰冷的、非人的气息,与混乱、微弱、绝望的人类气息,在这咫尺之间,无声地对冲、交融。
周逸的呼吸几乎停滞,瞳孔缩成了针尖。他能清晰地看到林力行苍白皮肤下流淌的冰蓝与赤红纹路,能看到他胸口那缓慢搏动的、被菌丝缠绕的诡异“核心”,能看到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冰火交织的空洞,以及……空洞深处,似乎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狈、绝望、不人不鬼的扭曲倒影。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让他想要后退,想要逃离。但身体的力量早已耗尽,那点残存的、对“林力行”的疯狂渴望与质问,如同最后的钉子,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林力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周逸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的、冰冷的注视彻底冻结、压垮。
然后,林力行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再次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沙哑、干涩、却比之前流畅了一丝的、破碎的声音,轻轻地响起,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记得。”
两个字。
很轻。
却像两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了周逸濒临崩溃的心防上。
他浑身剧震,眼中的疯狂希冀瞬间被更汹涌的泪水淹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力行顿了顿,冰火交织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那些惨白的菌斑、暗紫的血管、以及体内明灭不定的暗金光芒上,缓缓扫过。
然后,他用一种更加低沉、更加缓慢、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难以想象重量的语调,继续道:
“……你……是周逸。”
“……我的……室友。”
“……一起……打过游戏。”
他似乎在“回忆”,在“确认”,在从自身那混乱、冰冷、破碎的、属于“神明”也属于“林力行”的庞大信息海中,打捞出这些属于“过去”的、渺小的、温暖的碎片。
周逸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粘稠的怪异物质,蜿蜒而下。他张着嘴,想哭,想喊,想质问,想哀求,却只能发出不成声的、破碎的呜咽。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
林力行看着他哭泣,看着他颤抖,看着他体内那混乱的力量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变得更加不稳定。
他没有去扶他。
也没有任何安慰的言语或动作。
只是那样静静地、微微俯身,用那双冰火交织、空洞却又似乎藏着无尽疲惫的眼睛,看着他。
过了许久,直到周逸的呜咽渐渐微弱,只剩下剧烈的、痛苦的喘息。
林力行才缓缓地、直起了身体。
他重新站直,苍白、布满纹路的身躯,在暗金色冰冷的光线下,如同一尊刚刚从亘古沉睡中醒来、还带着满身冰霜与裂痕的、非人的雕像。
他的目光,从周逸身上移开,再次扫过这片冰冷的、神造的“夹层”空间,扫过下方凝固的噩梦“地基”,扫过上方黯淡的旧土“奇点”,最后,似乎极其不经意地,在远处呆立、泪流满面的苏晚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苍白的手掌。
那沙哑、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对着周逸,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一种对自身状态的……“陈述”:
“……回来了。”
“……暂时。”
“……不稳定。”
“……需要……时间。”
他握紧了手掌,又松开。冰蓝与赤红的纹路在指间流淌、明灭。
最后,他抬起头,冰火交织的空洞眼眸,重新聚焦在面前跪伏、喘息、泪眼朦胧望着他的周逸身上。
用那双非人的眼睛,凝视着旧友眼中残留的、属于“人类”的恐惧、痛苦、与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对“过去”的眷恋。
一个清晰、却依旧冰冷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
“……嗯。”
仿佛是在回应周逸之前的质问,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苏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冰冷神明与崩溃旧友之间,这诡异、沉默、充满无尽悲伤与隔阂的“相认”,心中百感交集,一片冰凉。
他回来了。
他记得。
他认出了周逸。
但这“回来”,这“记得”,这“认出”,带来的不是希望与团聚,而是更加深沉的、冰冷的、属于神明的、无法逾越的距离,与旧日凡人之间,那早已被血、火、痛苦、以及非人力量彻底撕裂、再也无法弥合的……
鸿沟。
而林力行,只是站在那里,承受着旧友的目光,承受着自身的矛盾,承受着这片被自己强行“重铸”却又戛然而止的冰冷世界,如同一个站在废墟与新生交界处的、孤独的、迷茫的……
活体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