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前提示:本章番外是接续正文三十三章后祥子的视角,用以补全人物,与正文主要剧情无强制联系,不影响理解,感兴趣的读者可以酌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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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着视野里的少年身影最终溶于夜色,丰川祥子没有撑开伞,就这样慢吞吞地沿着潮湿的路面一步一步地挪着步子
我这是……要到哪里去呢?
对了,得回家才行。
失神的视角无意间扫过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的,是父亲今天的晚饭。
受雾气蒙蔽的半透明顶盖映照出蓝发少女模糊的面容,尽管看不太真切,却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偏过了脸颊——
自那件事发生以来,除去必要的梳洗外,自己就已经很少照镜子了。
因为,光是与镜中的人像对视,就会迫使她回想起面前之人的卑劣行径。
『你伤害了她们,事到如今却还想恬不知耻地向那个人寻求安稳吗?』
蓝发的少女冷笑着发出诘问,面对她如刀刃般的言语,丰川祥子只是默默地回应道:
“我知道。”
“事到如今,我已不再渴求幸福。”
……
旋转带着铁锈味的钥匙,推开廉价出租屋的门扉,扑面而来的依旧是那股熟悉的,酒精与干涸汗液混合而成的异臭。
“……是祥子啊。”
地板中央躺着曾意气风发的男人,然而,如今的他已经变成了只会喘气的肉块。
见到女儿推门走入的模样,丰川清告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应付道,紧接着便翻了个身,继续蜷缩在一堆被扭向各种奇怪方向的空罐之中。
“我回来了,父亲大人。”
明知不可能得到回应,丰川祥子还是习惯性地朝着逼仄的空间放出了问候。
在仔细收拾掉四周积攒的垃圾后,她解开塑料袋,将便当放置在一旁:
“饭就放在这里。”
虽然是出于照顾对方的缘故,她才会被迫停止难以为继的乐队活动,但自己……并不怨恨这样的父亲。
这个人只是受的打击太大了,没错,总有一天……
丰川祥子始终相信,对方总有一天会再次站起,对自己露出与母亲还在世时无异的温柔笑容。
哪怕之后的生活不如以往,但只要父亲能重新打起精神,对少女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救赎。
……
小小的空间被轻薄的隔板一分为二,至于另一边,就是丰川祥子当前睡觉的场所。
心情已恢复平静,冲完澡后,将脸颊蒙在有些潮味的被褥中,丰川祥子静静地端详着被自己攥在手心的某样物体:
蜜瓜包的包装在黑暗中微微地闪烁着光彩。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是那个人送给自己的“回礼”,少女就感到心房出传来了一股股难言的热度。
“神座……优斗。”
只有在这时,丰川祥子才敢小声念出少年的名字:
自己是“客服小姐”,而对方则是“店员先生”,唯有隔着这层透明的膜,他们之间毫不越界的对等关系才能暂时成立,但,讽刺的是——
现如今,我却已经不再满足于这点了。
明明一开始,提出这点并加以实行的也是我。
『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命运共同体了呢!』
『我要退出crychic。』
脑海中回荡起曾立下的豪言壮语与诀别的誓言,蓝发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
“难道你还想来第二次吗?”
“别逗我笑了。”
在赎完自身的罪孽前,我是绝对不能获得幸福的。
但是,为什么……
眼泪,停不下来呢。
丰川祥子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细细感受着枕下泛起的洇湿,堕入了睡眠的怀抱。
……
“咯吱,咯吱……”
有什么,声音。
是被摩擦的声音,被拉扯开来的声音。
与之相对的,还有牙齿切割食物的咀嚼声——
……?!!
丰川祥子猛地惊醒过来,她转过脑袋,手边的蜜瓜包已经不翼而飞,而在房间的另一头,那个佝偻着后背的男人正堂而皇之地撕开透着金黄色泽的面包,并将其塞入口中。
啊。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还给我!!!”
刹那间,理智的弦尽数崩断,蓝发少女瞪着通红的双眸冲向父亲,从对方手中夺过不成形体的某物后,以几乎要咬碎口中牙齿的力度大喊。
丰川清告呆住了:“祥,祥子……”
“为什么!不是都把饭带给你了吗!不是每天都好好地打理好所有的家务了吗!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事,为什么非要破坏他给我的东西,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得不停地折磨我呢?!”
一旦打开阀门,如潮水般的负面情绪便再也无法制止,丰川祥子肆无忌惮地宣泄着积攒至今的怨气——
反正,父亲以为这就只是个普通的零食而已吧。
反正,这个家里由我带来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毫无负担地取用对吧。
“够了!够了!!!”
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淌下,没有再看这个狼狈的男人一眼,丰川祥子跑回属于自己的空间,死死地关紧隔门,背后传来了对方不知所措的呼吸声。
依靠着墙角,少女缓缓滑落,任由眼泪滴落在一片狼藉的包装袋内:
涌上心头的,并非快意,也并非释怀……
只有深深的厌恶。
对“自己”的深深厌恶。
尽管嘴上说着不“怨恨”父亲,其实她内心却比谁都明了这份恨意的源头:
都是因为你,才害得我不得不背叛朋友。
都是因为你,我才不得不住在这种地方。
都是因为你……我才不能向“那个人”袒露真正的心意。
也许之前还能用借口欺骗自己,但自从每晚在便利店的相处后,还要回到这个宛如空壳的“家”里,类似的借口便再也不管用了。
『说到底,一开始信誓旦旦跑来照顾父亲大人的不也是你吗,他也好好拒绝过了吧,现在这是什么,推卸责任?想让唯一的家人也离你而去?』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
『别再找理由了,老实承认吧。』
幻想中的自我冷笑着出现在对面,用令人发寒的语调低声说道:
『哪怕平时用再精美的糖衣包裹,每每到了这种时候,你的本性就会显露出来,换句话说,丰川祥子就是个只顾着考虑自己的,彻头彻尾的自私混蛋。』
……啊。
她(我)说得没错。
蓝发少女蜷紧身子,将脸颊埋在腿弯:
我真的,是最差劲的家伙。
对不起,素世、睦、小灯、立希,我居然就那样擅自抛开了你们。
对不起,母亲大人,没有解释清楚就对父亲大人乱发脾气。
对不起,神座君……你特意送我的东西,被不小心弄坏了。
我一定,不会被任何人所原谅吧。
但是,即便如此,哪怕是做梦也好,如果能在梦中挽回这所有的一切——
就算让我一直长睡不起,也无所谓。
将被褥盖过头顶,阖上困顿的双眼,丰川祥子打从心底如此祈祷。
……
清晨,熟悉的鼾声照例传入耳畔,少女直起身,却发现视野里多出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个被吃了一部分的蜜瓜包还在枕边,但除此之外,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包装袋却被规规矩矩地放在了隔板的一角。
“父亲大人?”
经过一夜的睡眠,曾经濒临失控的情绪早已平复,即便如此,丰川祥子还是神情复杂地看了看那个在角落熟睡的身影:
这样啊,他……
父亲他,还是能够改变的。
虽然只是微小的一点,但眼下已经足够了,我也——
盯着包装袋,少女暗暗下定了决心:
今天晚上,就和神座君全部说清楚吧。
称呼的事情,以及……就算歌曲完成后,也想继续和他像这几天那样待在一起。
我也一定可以的!
梳洗完毕,推开门扉后,丰川祥子惯例地说着“我出门了”,也许是错觉,她听到背后的身影小声嘟哝了一句:
“一路顺风”
……
“稍微,有点,重呢。”
将米歇尔的皮套穿戴整齐,丰川祥子在变声器后长出口气:
除去固定的电话客服外,她在平日里也会接取不少临时工作,比如在游乐园扮演吉祥物。
虽然很累,但胜在时薪很高,而且,加上今天赚到的工资,除去还掉神座君的人情,和他建立起新的联系外,说不定还能给对方也买点谢礼。
这样想着,蓝发少女的心情便忍不住雀跃起来,她迈着迟缓的步伐,走出换衣室,前往了工作场地。
……
神啊。
如果这一切,都被你所预设好的话——
随着视野里冒出那正亲昵谈笑着的,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两道人影,丰川祥子止不住地颤抖着,被咬破的唇瓣无声地淌下血珠:
黑发红瞳的少年,与陪伴着他的粟色身影,除此之外,还有他们两人共同的“新朋友”。
早晨燃烧起的些微斗志,刹那间便如同齑粉般碎裂得一干二净。
关于他的朋友,自己从“店员先生”那里略知了一二,只是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种最恶劣的巧合——
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自己想要成为朋友的人,却成为了自己曾背叛过的,好友的朋友。
而曾经背叛过的好友,如今正在挽起自己想要成为朋友的人的手臂。
而自己居然因为“工作”,还要近距离地时刻目睹着这一场景,直到最后。
为什么,要对我开出“这么残忍”的玩笑呢?
强忍着几乎碎裂的心头,丰川祥子静默着跟了上去。
……
鬼屋时,为什么会帮助那个孩子呢……?
临近一天的尾声,丰川祥子的脑内不断冒出疑问:
实际上,只要自己什么都不做,说不定,关于曲子的灵感就不会如此容易地问世。
这样一来,那个人陪伴自己的时间就会延长。
但是……
『你不想看到他再为此困扰了吧?』
想起对方眉头紧皱的模样,蓝发少女咬住下唇:
到这种时候居然又没法“自私”了。
还……真是可笑呢。
正在这时,听到休息室内传出响动,她怔了怔,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
在最后,就那样抱住神座君了。
希望他能一切顺利。
奔跑在夜晚的街道,丰川祥子短暂地闭上了双眼:
就算没有被察觉,就算这只是我自相情愿的心愿——
我也想将它实现,因为,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事到如今,反而有点感谢那套布偶装。
因为,我已经不可能和你成为朋友了。
况且,你的身边也已经有那两个人了,听完你说的那些事后,我更加知道了她们在你心底的重量……所以,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蓝发少女咬紧牙关,持续迈动着步子,琥珀色的瞳底逐渐变得模糊:
一点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
我也想和你一起坐过山车。
我也想和你一起去鬼屋探险。
我也想和你互相品尝手制的糕点。
我也想和你一起坐上摩天轮。
但是……
她停下步伐,凝望着过往橱窗中,自己的身影:
我比谁都清楚,自己是没办法的——
我伤害了素世,我没有资格获取她的原谅。
如果这样的我继续和你待在一起,就等同于肆无忌惮地去重新伤害你。
所以,永别了……
请不要来追寻我。
……
“他应该马上就来了喔,你不再等等吗?”
收下递出的纸袋,对面的店员小哥疑惑地说道,丰川祥子礼貌地笑了笑:
“不用了,非常感谢您。”
走出店门后,蓝发少女擦了擦眼角,凝视着手中唐突撰就的乐稿:
这是她刚才由于情绪激动随手创作的产物,是根本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丢掉好了……”
然而,在面向垃圾桶时,本应撕裂纸张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半晌过后,丰川祥子沉默着将它搁置在了垃圾桶的顶盖之上。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这首曲子,本来就没有多大的意义。
就算被发现,也不要紧,他能够理解的。
能够……理解的。
仿佛梦呓一般,化为冰片的蓝色长发离开了原处,只剩下纸张在晚风中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