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山口封了。
镜灾散了。
茶屋塌了。
城里的错影也都没了。
而我——
我现在正躺在自己的新地方里,怀里抱锅,边上放着薯片,头顶挂着那面“不会照出多余影”的镜子,第一次觉得人生终于像点样了。
系统那句“终身午睡间”不是吹的。
它真给我发了一间屋。
不大。
但处处都对胃口。
软榻一张,躺椅一张,小桌一张,窗边还有个专门放零食的小木格。门边那面镜子特别好,照谁都只有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一个,干净得让我每次路过都想点头。
这地方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叫——
午后不动堂。
我第一次听到这名字时,当场就拍板了。
太合适了。
比什么“英雄居”“镇山阁”之类强太多。
我正躺着发呆,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没等我出声,门帘已经被一把掀开。
露露端着一盘点心冲进来,笑得满脸发亮。
“小凡!后街那边又送新糕啦!”
“放桌上。”
“你不先看?”
“我现在连多抬一下眼皮都觉得费劲。”
“那你真是躺出境界了。”
“多谢夸奖。”
她把糕点一放,就往我榻边的小凳上一坐,兴冲冲给我报城里这几日的新传闻。
“你知道吗?灯铺现在都说你那口锅是古遗器。”
“绳铺说你那张躺椅是镇山椅。”
“卖饼的叔更夸张,他说你那包薯片是外天神粮!”
我闭着眼都想笑。
“好好好,越传越大。”
“还有呢。”露露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礼官现在见了你,比见城主还恭敬。”
我终于睁开一只眼。
“你这句小点声。”
“为什么?”
“夜见秋要是听到,回头多半让我自己去跟礼官讲清楚。”
露露顿时笑得肩膀直抖。
“她今天可没空理你。”
“她又忙什么了?”
“拆帖子呀。”露露一脸神秘,“魔王城送来的那封,她拆了半天,外头三层封,里头又三层,拆得像在跟谁斗气一样。”
我一听就头大了。
“还没拆完?”
“刚拆完。”
她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道很淡的声音:
“我听见了。”
我一偏头,就见夜见秋站在门边,手里正拿着那封帖子。
她还是那副什么都不急、但你一看就知道事不会少的样子。只不过今天衣摆更整一点,发尾也收得更利落,像是早料到这趟茶约躲不掉。
我从榻上坐起一点。
“拆完了?”
“拆完了。”
“里面写什么?”
她没立刻答,只把帖子往桌上一放。
“你自己看。”
我一愣。
“这次你居然不先念给我听?”
“因为我若念出来,你多半会立刻躺回去装死。”
……好。
她是真的懂我。
我把帖子展开一看,里头字不多,就两行。
第一行还算客气:
【镜事已了,旧账可缓。】
第二行就很有初中同桌那种“你别装,我最知道你往哪儿躲”的味道:
【但茶你躲不掉。今晚来。】
下面落款两个字:
【阿月】
我:“……”
露露在旁边一看,直接笑得停不下来。
“她也太会写了!”
“所以我刚才不想自己看。”我把帖子往脸上一盖,“这就是原因。”
夜见秋站在一边,语气很淡。
“所以,去不去?”
我把帖子拿下来,非常诚实地回答:
“不太想去。”
“我猜也是。”
“可我若不去,她大概会直接杀到这里。”
“差不多。”
“那还是去吧。”
露露瞬间乐开了。
“小凡,你现在已经学会在麻烦和更麻烦之间,选个稍微能躺一点的了!”
“这叫生存智慧。”
希尔也在这时从窗外翻了进来,翅尖上还挂着一小包茶饼。
“我在外头都听到了。”她把东西一丢,“顺手给你带了点。”
“你现在越来越像这屋的伙计了。”
“那你付钱。”
“我选择记账。”
“你还真是半点没变。”
我把茶饼放到小桌上,心里忽然安得很。
山里的那点事,算是彻底收了。
镜里那个东西散了。
第三位那套法子塌了。
许星野留在那边的最后一段旧影,也随着镜厅一起收了口。
没全变成记忆,但该接上的地方,已经接回来了不少。
我现在还是林小凡。
可我也知道了,许星野不是旁人。
那是我人生里另一段真存在过的旧痕,是和我并排坐过、在我没敢看镜子的时候,替我先看过一眼的人。
至于苏见月——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看向夜见秋。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也看了我一眼。
“想问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帖子后头的人会来?”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早说晚说,最后都会去。”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先躺几天,脸色会好一点。”
我:“……”
好。
这话我竟没法反驳。
正说着,门外忽然又响起一阵脚步。
这次,不急。
很稳。
像走路的人一点都不担心里面这位会跑,只是一步一步,按着最熟的路子走到门口。
我还没开口,门外那道女声已经隔着帘子淡淡传了进来:
“林小凡。”
我整个人一下坐直了。
露露眼睛刷地亮了。
“来了来了!”
门帘一掀。
外头站着个姑娘,一身黑红,长发半束,手里真端着一只茶杯。她见到我怀里的锅时,先是挑了下眉,随后嘴角一弯,笑得特别像旧教室窗边那阵风。
“这么多年没见,你果然还是这副样子。”
我看着她,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这开场也太像你了。”
她笑得更明显了。
“那当然。”
“我又不是今天才认识你。”
这话一出,午后不动堂里瞬间静了半息。
然后——
露露最先笑崩。
希尔直接笑得飞到梁上。
苏白禾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门边,拎着茶壶站在那里,一副“我就知道这趟有意思”的神情。
夜见秋则看着我,眼里难得浮出一点真的笑。
我一手抱锅,一手拿着帖子,整个人只觉得头大。
好。
山里的终局打完了。
城里的误会刚散一点。
结果真正的终局彩蛋,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魔王城来请喝茶的,不是旁人。
正是我那位初中同桌——苏见月。
她把茶杯往我面前一递,语气熟得要命:
“走吧。”
“今晚这杯,你躲不掉。”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锅,又看了眼门边那面只照出一个我的镜子,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
“行。”
“但我先说好——”
她挑眉。
“说。”
“我只喝茶,不拯救世界。”
这句话一出,满屋人都笑了。
苏见月笑得最厉害。
“晚了。”
“你名字都传到魔王城了。”
我:“……”
露露笑得直不起腰。
“躺赢少爷,名声已经出去了!”
希尔也跟着补刀:
“以后你就是躺着都有人来找你。”
“这真是最烦的那种成名法。”
苏白禾把茶壶放到桌上,悠悠开口:
“往好处想,至少你现在有了午睡间。”
夜见秋淡淡接了一句:
“还有不会照出多余影的镜子。”
苏见月看了眼门边那面镜,又看了看我怀里的锅,眼里那点笑忽然柔了一层。
“挺好。”
“这次,你总算把自己带回来了。”
这句话一落,我心里忽然安了一下。
不是热闹那种安。
是那种终于知道,哪怕后面还会有茶、会有人、会有误会、会有我原本只想躲的麻烦,可我已经没那么容易被什么镜子、什么位子、什么名字拖走了。
因为我知道我是谁。
不是谁摆给我的那个样子。
不是谁学出来的那个壳。
也不是哪张椅子想让我坐进去的那个答案。
我就是我。
一个想躺。
想抱锅。
会为了薯片和小票较真。
会在关键时候硬把自己从局里拽出来。
也会在朋友都站在旁边时,终于不再怕照镜子的林小凡。
想到这里,我把锅往肩上一搭,冲苏见月一抬下巴。
“行,带路。”
“但先说好——”
“你今天话很多。”她笑着看我,“说吧。”
“要是你那边椅子不舒服。”
“怎样?”
“我真会当场躺下。”
她当场笑出了声。
“放心。”
“魔王城里,给你留了最软那张。”
我眼睛一下亮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露露、希尔、苏白禾、夜见秋四个一起笑出来。
我抱着锅,带着薯片,顺手把那张系统字条也塞进口袋,终于朝门外走去。
夕光落在门槛上,暖得正好。
门边那面镜子里,只有我一个。
挺好。
这就够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