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感觉和第一次不一样。
没有下坠，没有失重，没有那种灵魂被剥离的恍惚感。蓝燃只觉得眼前一花，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房间、窗户、背包、手机——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一道模糊的光，然后“啪”的一声，他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大厅。
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室内空间都大。地面是灰色的石材，头顶看不到天花板——只有一片朦胧的金色光芒，从极高极远的地方倾泻下来。四周没有墙壁，或者说墙壁太远了，远到看不清边界。
但最显眼的不是空间，是人。
到处都是人。
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背着包的、空着手的、拖着行李箱的、牵着孩子的。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打不通，满脸焦虑），有人蹲在地上画符，有人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蓝燃站在原地，快速扫了一圈。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他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不是模糊，是一种刻意的、规则性的模糊。像是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薄纱，他能分辨出男女、能看出大致年龄、能看清穿着打扮，但五官是混沌的。不是马赛克，不是遮挡，就是……看不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清晰的。看旁边人的手。清晰的。但抬起头，那张脸就是模糊的。
蓝燃收回目光。
这个系统不想让他们在进副本之前互相认识。
他低头看手环。光幕弹出来：
【传送完成。当前位置：集结大厅·华东区传送节点。】
【您的副本“干渴都市”将于倒计时结束后开启。】
【当前大厅人数：4，217人。】
【检测到本时段出发副本共3个：“干渴都市”（200人）、“隐忍天堂”（50人）、“弃护要塞”（100人）。】
【请根据地面标识前往对应传送区。】
蓝燃低头看脚下。灰色地面上有一条淡淡的金色线条，画出一个箭头，指向左侧。箭头旁边写着三个字：【干渴都市】。
他顺着箭头看过去——远处的区域被金色光幕隔开，隐约能看到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所有人的脸都是一样的模糊。
他正想走过去，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兄弟，兄弟——”
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的脸也是模糊的，但蓝燃能看出他在笑——嘴部的轮廓向上弯着。
“你是哪个副本的？干渴都市？留个名号呗，进去之后好组队——”
蓝燃看了他一眼。格子衫的袖口磨得发白，指缝里有墨水渍，像是个习惯写字的人。
“不用。”
“别啊，独狼活不长的！你看那边——”格子衫指向不远处的一群人，“那几个一看就是老手，进去之后肯定抱团。咱们散人不联合起来，进去就是送菜。”
蓝燃没接话。
“这样，你进去之后报我名号就行，我叫——”
“不用。”蓝燃绕过他，朝干渴都市的传送区走去。
格子衫在后面喊了一声：“至少留个代号吧！”
蓝燃没回头。
传送区是一个半封闭的区域，三面被金色光幕围住，只留一个入口。里面已经站了一百多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只能从体型、穿着、发型上分辨彼此。
蓝燃找了个角落站着，把背包放在脚边，开始观察。
背包是满的。五瓶水、四块压缩饼干、折叠刀、打火机、绷带、止血粉、冲锋衣、空水袋。杂物。他在家的时候试过，全塞进去刚好拉上拉链。
但他本来还想带一样东西——一把户外砍刀，刃长三十公分，握在手里很有分量。他试过塞进背包，塞不下。试过挂在背包侧面，勉强能挂住。但临传送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下来。
不是怕重。是直觉。第一次传送的时候，他手里只攥了一枚硬币。如果系统对带入物品有限制，那砍刀可能超限了。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可能是对的。他注意到旁边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包外面还挂着帐篷和睡袋，鼓鼓囊囊的。还有一个人拎着一个手提箱，大小刚好能塞进几瓶酒。
限制是存在的，但边界在哪，还需要更多信息。
一百多个人里，大致能分成几类。
第一类：恐慌型。缩在角落里，不停看手环，不停看手机（手机在这里没信号，但有人还是忍不住掏出来）。不跟任何人说话。占比大约三成。
第二类：抱团型。三五成群，互相检查装备，低声商量着什么。有的人背着一模一样的黑色背包，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蓝燃注意到，有两三个小团体明显在交换信息——一个人说话，其他人凑得很近，像是在听什么机密。
第三类：老手型。表情平静（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从姿态能看出来），装备精良，有人甚至穿着战术背心、戴着护膝护肘。他们不跟陌生人说话，但彼此之间会用某种默契的手势交流——蓝燃认出了其中几个手势，和缄默囚笼里他们用过的一模一样。
第四类：异类。
比如那个COSER。
蓝燃的目光是被她的头发吸引的——银白色，长到腰际，在金色光幕下泛着冷光。她穿着一件繁复的洛可可风格长裙，裙摆撑得很开，上面绣满了暗红色的玫瑰花纹。下面是一双质第明显不错的黑丝。胸口别着一枚夸张的宝石胸针，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脸是模糊的，但蓝燃能看出妆很浓——嘴唇的轮廓是深紫色的。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是贴了亮片。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从十八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人，被粗暴地扔进了这个灰白色的空间。
周围的人在看她。有人摇头，有人用手肘捅同伴，有人在笑。蓝燃能听见一些碎语：“这人有病吧”“穿成这样进副本”“是不是COSER啊”。
她不在乎。她站在人群中央，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突兀、艳丽、不合时宜。
她还在补妆。一面小圆镜，一支口红，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描着唇线，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嘴唇的轮廓已经很完美了，但她还是不满意，擦掉，重新画。
蓝燃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人群边缘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靠在最远处的柱子上，穿着不起眼的深灰色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中等身材，背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他太普通了，普通到像一根柱子、一面墙，自然而然地融进了背景里。
但蓝燃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的右手插在口袋里，但口袋外面露出一小截布料。不是衣服的下摆，是某种……布条？绳子？蓝燃看不清。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了侧头。帽檐下面的脸是模糊的，但蓝燃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然后那人低下头，转身走进了人群，很快消失了。
蓝燃收回目光。
他的指尖顿了一下。
一种很模糊的感觉。不是记忆，不是画面，只是一种感觉——像风吹过水面，皱了那么一下，然后又平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没有深究。
“各位——各位听我说几句！”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蓝燃看过去——说话的人穿着一件冲锋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沓A4纸。他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姓刘，魔都人，之前在饥饿迷宫活下来的。我知道两条情报，愿意免费分享给大家。”
人群安静了一些。有人往他那边靠了靠。
“第一条：副本进去之后，所有人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会有基础物资——水、食物，每人一份。先到先得。”
有人开始往前挤。
“第二条：这游戏没有模式。合作也好，独狼也好，杀人越货也好，系统不管。它只给规则，不给玩法。所以别指望别人跟你讲道理。”
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年轻人大声问：“就这两条？这谁不知道啊？”
姓刘的笑了笑：“是不多。但这两条是我花了六千积分买的。”
他抬起手腕，手环上闪过一道淡淡的光晕。
“叫‘情报解锁石’，六千积分，进副本之前捏碎，能提前知道一成规则。我捏碎之后，系统给了两条提示——就是刚才说的那些。”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我知道这两条不值六千。但没办法，道具说明写着‘随机获取副本情报’，运气不好就抽到这种废话。但我想着，好歹是积分换来的，说出来总比不说强。”
有人嗤笑了一声。姓刘的不在意，继续发手里的A4纸：“这是我画的姑苏城粗略地图，水源地的大致位置——这个不是道具给的，是我自己查的资料。姑苏城我旅游过三次，地形记得大概。免费发，谁要谁拿。”
人群里有人拿了纸，有人没动。
蓝燃注意到，姓刘的说完之后，人群中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我知道的比他多。”
说话的人靠着一根柱子，穿着迷彩外套，背着个战术背包。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某种自信。
“我也买了情报解锁石。六千积分，两条情报。”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干渴都市的地图是姑苏城。城里有三个固定的水源地——拙政园的水池、护城河的残留水域、虎丘剑池。但这些地方有水猴子守着。水猴子怕火，但普通的火不够，需要持续的高温光源才能驱赶。”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城里有NPC聚落。他们手里有水，但要用东西换。换什么都可以——物资、情报、甚至帮他们干活。聚落的位置在地图东边，沿护城河走就能找到。”
他放下手，扫了一圈周围的人：“这两条，也是六千积分。”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他妈的，同样的道具，人家的情报就有用。”
“运气问题呗，姓刘的倒霉。”
“也不能这么说，姓刘的至少把地图拿出来了……”
迷彩外套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看向周围的人：“我组队。进副本之后跟我走，水的问题我来解决。条件只有一个——找到的水，我拿四成。”
有人犹豫，有人往他那边靠。
蓝燃注意到，迷彩外套说完之后，又有几个人开始说话。
蓝燃扫了一圈。至少三四拨人在用情报拉拢队伍。
他收回目光，没有加入任何一队。在弄清所有人的底细之前，他不打算跟任何人绑定。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挤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一道疤，穿着迷彩裤和黑色紧身T恤，背着一个中等大小的登山包。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壮实的男人，一人手里拎着个手提箱。
光头扫了一眼人群，目光在姓刘的和迷彩外套身上各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另一边，靠墙站着。三个人不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蓝燃注意到——光头的手腕上，手环的颜色不是灰色，是偏暗的铜色。不是普通适配者的灰色金属，更像是某种升级过的材质。
他记下了这个细节。
光头进来之后，又有几个人陆续进入传送区。其中一个人引起了蓝燃的注意——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运动外套，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他进来之后没有东张西望，直接走到角落里，靠着墙闭目养神。
但他的右手一直在动。拇指和食指来回搓，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蓝燃看了他三秒，收回目光。
“咚——”
一声沉闷的钟响，从头顶的金色光幕中传下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光幕上浮现出巨大的白色文字：
【副本“干渴都市”即将开启。请所有适配者进入传送区域。】
【倒计时：10：00。】
人群开始涌动。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蹲下来最后检查一遍背包。
蓝燃把背包背上，拉紧所有拉链。折叠刀放在右侧口袋，打火机放在左侧。硬币在内袋里，贴着胸口。
他站起来，朝传送区走去。
路过那个COSER的时候，她刚好补完了妆，站起来，把小圆镜塞进裙子的某个口袋里。她的裙子太夸张了，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旁边有人小声说“神经病”，她听到了，没反应。
蓝燃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的口红颜色很深，近乎黑色。但嘴唇的形状——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指尖敲击掌心，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之后，那种模糊的感觉消失了。
传送区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挤得满满当当。蓝燃目测了一下，至少两百人，可能还多一些。
有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背包里掏出一大瓶矿泉水，塞进外套内袋。一个中年女人把一把折叠伞拆开，取出一根尖锐的金属杆。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小伙子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
姓刘的站在人群前面，手里还捏着那沓A4纸。他在跟旁边的几个人低声说话，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什么。蓝燃能听到几个词——“东门”“先占”“水源”。
迷彩外套带着七八个人，站在另一侧，正在分派任务。
光头那三个人靠在最边缘，谁也不理。
那个搓手指的人依然闭着眼。
COSER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没有背包，只有一个小小的手拿包，像是去参加晚宴的。
蓝燃站在人群后方，背靠着一根柱子。
倒计时还有三分钟。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
进去之后，先抢基础物资。水和面包，每人一份。两百人，两百份。先到先得。
然后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他不打算第一时间去水源地——水猴子不是他能对付的，至少现在不是。他需要先观察其他人的行动，了解水猴子的弱点到底是不是“持续高温光源”，再决定下一步。
他睁开眼。
倒计时还有一分钟。
光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00：00：59。
00：00：45。
00：00：30。
人群中有人开始深呼吸。有人闭上眼睛。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蓝燃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硬币。
他的手指没有发抖。
00：00：10。
00：00：05。
00：00：00。
金色的光芒炸开，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