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触碰了火焰。
那团微弱的、如风中残烛般的初始之火,在她的指尖接触到它的瞬间,便如同饥渴了亿万年的野兽,猛地扑上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没有痛苦。
至少,不是她预想中的那种被活活焚烧的痛苦。火焰涌入她的身体,沿着血管奔流,渗透进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肉、每一个细胞。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稀释",像一滴墨水落入汪洋,迅速扩散、蔓延,与某种远比她个体宏大千万倍的东西融为一体。
她的记忆开始燃烧。
灰烬墓地那声悠远的钟鸣,第一个。古达那山一般的压迫感和戟枪贯穿腹部的冰冷触感,第二个。防火女轻柔的声音,安德烈沉重的锤声,霍克伍德颓丧的嘲讽,一个接一个,像被丢进壁炉的旧书页,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飞灰。
不死聚落的恶臭。咒蚀大树腐烂的躯体。柯尼克斯教她引导咒术之火时那双狂热的眼睛。伊莉娜冰冷的手指。帕奇那张可恶的光头。杰克巴尔多的笑声。希里斯最后那个庄重的抚胸礼。安里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以及她对他撒下的谎言。
全部,全部都在燃烧。
洛斯里克王子虚弱而决绝的声音。沙力万优雅而残忍的剑法。巨人尤姆空洞的王座。深渊监视者们永恒的内战。艾尔德利奇那令人作呕的黏液身躯上,葛温德林苍白而痛苦的面容。
它们如走马灯般在她意识中闪过,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被火焰吞噬,变成某种更纯粹、更本质的东西,融入那团正在她体内重新燃烧的初始之火。
最后被燃烧的,是那个梦。
一切归于白光。
……
……
……
鸟叫声。
不是钟鸣,不是骨骼摩擦的咔哒声,不是活尸嘶哑的嚎叫,不是铁锤敲打铁砧的沉闷节奏。
是鸟叫声。清脆的、婉转的、充满了生命力的鸟叫声。
紧接着是风声。不是洛斯里克高墙上裹挟着灰烬与腐朽的冷风,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青草与泥土芬芳的微风,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然后是阳光。穿透眼皮的、明亮而温暖的阳光,将她眼前的黑暗染成一片均匀的橘红色。
这些感官信息如此密集、如此鲜活、如此充满了"活着"的证据,以至于她的大脑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它们处理完毕。
她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湛蓝天空。
没有铅灰色的、仿佛随时会压垮世界的低矮穹顶。没有被黑暗之环包围的、濒死的太阳。这片天空干净得不像话,蓝得像是用最纯粹的颜料泼洒上去的,只有几朵洁白的、蓬松的云朵在缓缓飘动。
她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周围是一排排整齐的果树,枝叶繁茂,果实累累。红彤彤的苹果挂满了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她的五感被这股扑面而来的、压倒性的"生机"彻底淹没了。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每一口都像是在喝水,将她干涸已久的、充满灰烬与死亡的肺叶彻底冲洗。她能闻到泥土的湿润、青草的清新、苹果的甜香,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种微妙的、只有在生机勃勃的世界里才能感受到的"温度"。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个认知并非突然降临,而是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一样,自然而然地呈现在她面前。她的脑海是一片温暖的、柔和的空白。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目的。只有此刻,此地,以及那些令她感到安心的、来自大自然的声音与气味。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的是柔软的草叶和湿润的泥土,不是冰冷的灰烬。她慢慢地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低头看向自己。
两条腿。两只手。修长的手指,指甲下面嵌着泥土。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皮夹克,上面有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一头长发垂在肩侧,颜色像火焰一样,从发根的深红渐变到发梢的明黄。
她抬起左手,翻过来看着手背。皮肤上有一些细小的疤痕,但除此之外,干干净净,什么标记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只是觉得左手手腕的位置,应该有什么东西才对。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缺失感,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她意识的边缘。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被周围铺天盖地的鲜活气息所覆盖。
她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像是很久没有站立过一样。她扶着身边一棵苹果树的树干,等待着血液重新流回四肢。
果园很大。一排排苹果树整齐地排列着,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远处有一座红色屋顶的谷仓,旁边是一栋看起来温馨而结实的木屋。木屋的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炊烟,在蓝天下画出一道柔和的曲线。
再远处,是一片色彩斑斓的小镇。她能看到各种形状和颜色的屋顶,像是从童话书里剪下来贴在画布上的一样。小镇的上方,一座高耸入云的、如同水晶般闪耀的城堡,矗立在远方的山巅。
这个世界,充满了色彩。
对比她记忆中……不,她没有记忆。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身体记得灰色,记得黑色,记得那种被抽干了所有色彩的、令人窒息的单调。而眼前这个世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每一朵云,都在用最饱满的色彩宣告着生命的存在。
她迈出了第一步。
草地柔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和她记忆中……不,不是记忆,是她身体深处某种残留的感觉——那种踩在细腻灰烬上的、悄然无声的触感——截然不同。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是草叶被鞋底碾过的声音,充满了真实感。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排排苹果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伸出手,触碰了一个垂在低枝上的红苹果。果皮光滑而温暖,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一种奇异的冲动驱使她摘下了那个苹果。她将它捧在手心,看着它在阳光下散发出的、近乎宝石般的红色光泽。
她咬了一口。
甜汁在口腔中炸开。那种清甜的、带着微微酸涩的、充满了生命能量的味道,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的眼眶突然一热,有什么温暖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一边流泪一边咀嚼着苹果,站在果园里,在阳光下。
"喂!你是谁?怎么在俺家果园里?"
一个爽朗而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猛地抬头,身体瞬间绷紧。这个反应不是来自意识,而是来自某种深深刻入骨髓的本能。她的重心自动下移,右脚后撤半步,左手向身侧伸出,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仿佛在握住什么东西的姿势。
她的手抓了个空。
那个本能反应在半秒内消退,只留下一阵莫名的心悸。她直起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匹小马正站在十几步开外,用一双绿色的、充满了警惕但并不含恶意的大眼睛打量着她。
橙色的皮毛,金色的鬃毛扎成一条马尾辫,头上戴着一顶棕色的牛仔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臀部的标记,那是三个红色的苹果。
她在看一匹会说话的小马。
但她没有感到惊讶。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告诉她,这是正常的。这个世界里的马会说话,会思考,还有智慧。这些信息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写在基因里的"常识"。
"俺问你话呢!"橙色小马皱了皱鼻子,向前走了两步,但保持着安全距离,"你是镇上来的?还是迷路了?怎么还在啃俺家的苹果?"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然后又看了看小马。她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她的声音干涩而陌生,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自己说话,"我不知道。"
"不知道啥?不知道自己是谁,还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儿来的?"
"都不知道。"
橙色小马明显愣了一下。她歪了歪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双绿色的眼睛里,警惕的成分正在减少,好奇和某种淳朴的关切正在增加。
"你是……两脚行走的?"小马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目光在她修长的双腿和灵活的手指上来回扫视,"镇上可没见过你这样的生物。你受伤了吗?"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受伤。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体。皮夹克破了几处,但皮肤下面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浑身上下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仿佛她的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极为漫长、极为惨烈的……什么。
"没有受伤。"她回答,然后补充了一句,"至少我觉得没有。"
小马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某种内心的挣扎。最终,她用前蹄推了推牛仔帽的帽檐,发出一声叹气。
"行吧。俺叫苹果嘉儿,这里是甜苹果园。你看起来挺惨的,先跟俺回去喝口水,吃点东西。等你想起来自己是谁了,俺再帮你想办法。"
苹果嘉儿转身朝木屋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跟上,别磨蹭。苹果婆婆的馅饼快出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看着苹果嘉儿离去的背影,那条金色的马尾辫在阳光下一甩一甩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个简单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邀请,让她鼻子一酸。
她跟了上去。
木屋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温馨。木质的墙壁上挂着各种果酱和干花,角落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橡木餐桌,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空气中弥漫着新鲜出炉的苹果馅饼的香气,那种甜蜜而浓郁的气味,让她的胃不受控制地叫了一声。
一位年迈的绿色老马——苹果婆婆,用一种和蔼但精明的目光审视了她一番。一个大红色的、块头很大的公马——大麦,只是沉默地对她点了点头。还有一个扎着红色蝴蝶结的小黄马——小苹花,用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盯着她看,几乎要把脸贴到她的腿上。
"她说她啥都不记得了。"苹果嘉儿简短地向家人解释了情况,然后端了一杯水和一大块馅饼放到她面前,"先吃点。"
她坐在椅子上——椅子对她来说有点矮,但勉强能坐——接过了水杯。她喝了一口,清冽的井水流过喉咙,带走了所有的干涩。然后她拿起叉子,切下一块馅饼放进嘴里。
馅饼的味道让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不好吃。当然好吃,苹果婆婆的馅饼显然是经过数十年锤炼的手艺。让她愣住的,是那种被食物填饱肚子的、踏实的、平凡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仿佛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吃东西"这件事所带来的纯粹快乐了。
她的身体记得饥饿。记得那种空荡荡的、永远填不满的虚无感。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与之对应的画面。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苹果嘉儿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语气里多了一丝怜悯。
吃完馅饼后,苹果嘉儿带她去了谷仓。谷仓里堆满了干草和麻袋,角落里有一张简陋的行军床,显然是为临时帮工准备的。
"先在这儿住下吧。等镇长来了,或许能帮你想想办法。"苹果嘉儿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过几天镇上有个大庆典,叫'夏日庆典'。公主要来的。到时候你可以去问问,说不定有人认识你。"
公主。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激起了一丝涟漪。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情感上的波动。那个词让她感到温暖,同时又让她感到刺痛。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交织在一起,然后又迅速消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谢谢你。"她对苹果嘉儿说。
"别客气。"苹果嘉儿推了推帽檐,"苹果家的人不会对需要帮助的生物袖手旁观,不管你长什么样。"
苹果嘉儿走后,谷仓里安静下来。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照进来,在干草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温暖而干燥。
她独自坐在行军床上,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翻过左手,再次凝视着那片干净的手腕。那种缺失感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强烈。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腕内侧的皮肤,仿佛在寻找一个被擦除的印记。
然后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她的左手掌心,有一块面积不大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的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过。她用右手的指尖轻轻触碰那块疤痕,一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热度从疤痕处传来。
不是外部的热度。而是从皮肤下面、从血肉深处散发出来的。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想这块疤痕的来历。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温暖的、柔和的、不含任何威胁的黑暗。
疲惫感再次席卷了她。这一次她没有抵抗。她躺倒在干草堆上,谷仓外面的鸟叫声和远处小马镇传来的隐约人声,编织成一首催眠曲。她的意识一点点沉入那片温暖的黑暗中。
在她睡着前的最后一秒,一个念头从虚无中浮现。
篝火。
她想在篝火旁休息。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来由,却像呼吸一样自然。然后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苹果园,没有蓝天白云,没有鸟叫虫鸣。
她站在一个灰败的、被灰烬覆盖的世界里。脚下是细腻的、冰冷的粉末。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一个被无数黑暗之环包围的、垂死的太阳悬挂在正中央。
在她面前,是一堆正在燃烧的篝火。火焰微弱而温暖,在灰烬构成的平原上,是唯一的光源。
一个身影坐在篝火旁。那是一个戴着银色眼罩、身着素衣的女子。她微微侧过头,仿佛感知到了她的到来。
"灰烬大人。"那女子轻声说,声音像一泓清泉,"您终于醒了。"
她不认识这个女子。但那个声音,那个称呼,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猛然唤醒的、强烈的归属感。
"我是谁?"她问。
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伸出手,指向了篝火的另一侧。
她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
在篝火的对面,灰烬之中,一面破碎的镜子半埋在地上。镜面残破,只剩下一小块,但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一小块镜面正反射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身,看向那面镜子。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现在的脸。而是一匹独角兽小马,有着火焰般的红黄渐变鬃毛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匹小马的表情疲惫而坚定,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她不认识镜中的马。
但镜中的马认识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余晖。
"哈啊!"
她猛地从干草堆上惊坐而起,满头大汗,心跳如擂鼓。
谷仓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外面的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在窗户缝隙间闪烁。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身体的疲惫感消退了许多。
她大口喘着气,试图回忆刚才的梦。
灰烬。篝火。银色眼罩的女子。镜中的马。
"余晖。"她低声念出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贯穿了她的全身。那不是记忆的回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的共振。仿佛这两个字就是一把钥匙,虽然还打不开那扇被锁死的门,但她已经感受到了门后的温度。
她低头看向左手掌心的疤痕。
在月光下,那块疤痕的边缘,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的光芒。
然后那光芒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握紧了拳头。
谷仓外,苹果园一片宁静。远处小马镇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路灯在黑暗中摇曳。一阵凉爽的夜风从门缝吹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她重新躺回干草堆上,但睡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盯着谷仓的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味着梦中那个女子的声音。
"灰烬大人。"
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
"余晖。"
这个名字又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隐约感觉到,那个梦不只是一个梦。那个灰色的世界,那堆安静的篝火,那个戴着眼罩的女子,它们都是真实的。和这个充满色彩与生机的果园一样真实。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干草里。
明天还很长。苹果嘉儿说过,几天后有个叫"夏日庆典"的活动,公主会来。或许到那时候,她就能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
在意识再次沉入黑暗之前,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也不是苹果嘉儿家那只公鸡的啼鸣。
是篝火的声音。
干燥的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的声音,从她掌心那块小小的疤痕里传出,微弱得几乎无法辨认,却真实得不容置疑。
火焰在呼唤她。
……
接下来的两天,她住在苹果家的谷仓里。苹果嘉儿给她安排了一些力所能及的活,搬苹果筐、修栅栏、给果树浇水。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比看起来要强壮得多,搬运那些沉重的苹果筐时,她的动作流畅而稳健,仿佛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体力劳动。
更让她自己感到惊讶的是她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有一次,一筐苹果从货架顶部滑落,直奔小苹花的头顶砸去。她在意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动了。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左手抬起,精准地接住了那沉甸甸的苹果筐。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动作干脆利落。
小苹花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苹果婆婆在远处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而她自己,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稳稳托住苹果筐的手,感到一阵困惑。
她的身体会战斗。
这不是猜测,而是确信。她的肌肉记得如何闪避,如何发力,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有效的反应。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学会了这些,但每当她放空大脑,任由身体自行运作时,那些动作就会像流水一样自然地涌出来。
白天的劳作让她充实而平静。苹果一家的热情与善良,像一层厚实的毛毯,裹住了她空荡荡的内心。大麦的沉默让她感到安心,小苹花的叽叽喳喳让她嘴角微微上扬,苹果婆婆偶尔端来的热汤让她的眼眶发酸。而苹果嘉儿每天早上都会来谷仓叫她起床,那声中气十足的"喂,起来干活了",成了她在这个世界里最可靠的"闹钟"。
但夜晚是另一回事。
每当夜幕降临,谷仓陷入黑暗,她独自一人躺在干草堆上时,那种缺失感就会卷土重来。不是对过去的思念——她没有过去可以思念——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存在层面的空虚。仿佛她的灵魂里有一个巨大的缺口,白天的忙碌可以暂时填补它,但一到夜晚,那个缺口就会重新裂开,让冰冷的虚无从中涌入。
而那个梦,每一夜都会出现。
灰色的世界。微弱的篝火。戴着银色眼罩的女子。破碎的镜子。镜中那匹独角兽小马那双琥珀色的、疲惫而坚定的眼睛。
每次她在梦中走向那面镜子,镜中的马都会对她无声地说出同样的话。
余晖。
第三天的午后。
阳光炽热,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被晒干后的焦香味。她帮苹果嘉儿把最后一筐苹果搬进了仓库,然后独自一人回到谷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小马镇的轮廓。
几天来的观察让她对这个世界有了初步的了解。这里叫小马镇。居民是各种各样的小马——有带翅膀的飞马,有头上长角的独角兽,也有像苹果嘉儿这样没有翅膀和角的陆马。她们友善、热情,过着简单而快乐的生活。远处山巅上的城堡叫坎特洛特,那里住着管理整个王国的公主。
一个充满了和平与友善的世界。
但她的身体不这么认为。
她的身体一直处于某种低烈度的警戒状态。每当有陌生的小马靠近,她的肩膀就会不自觉地绷紧。每当她走过一个视野受限的拐角,她的脚步就会自动放慢,重心下移。这些反应不受她意识的控制,像是被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本能。
一个在和平世界里,拥有战斗本能的失忆者。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干过农活,接过苹果筐,也在梦里握过一把……什么?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个梦中重复出现的、始终抓不住的东西。
剑。
一把剑的触感,冰冷而坚硬,重量刚好,仿佛是为她的手掌量身定做的。
"喂,你在这儿呢。"苹果嘉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橙色小马从果园的方向走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有个事,俺想跟你说一下。"
"嗯。"
"明天夏日庆典就要开始了。会有很多镇上和外地的小马过来。坎特洛特的公主也会来。"苹果嘉儿顿了顿,"你的模样……在小马镇里,没有谁见过你这种两条腿走路的生物。俺不是说你有啥问题,但……"
"你担心我会引起骚动。"她替苹果嘉儿说完了这句话。
苹果嘉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说话倒是挺利索的。"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可以待在谷仓里,不出去。"
"也不用那么见外。"苹果嘉儿抬起前蹄挠了挠脑袋,"你要是愿意,可以在果园这边帮忙。庆典的时候俺家要卖很多苹果汁和馅饼,后勤缺人。你力气大,又踏实,正好帮衬。"
她同意了。
苹果嘉儿走后,她继续坐在门口。太阳正在西沉,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灿烂的橙红色。暖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果园,每一棵苹果树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看着那片夕阳。
余晖。
落日的余晖。
她第一次觉得,那个在梦中反复出现的名字,或许真的属于她。
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对着那片正在消逝的夕阳。掌心的疤痕在余晖的照耀下,散发出一种微弱的、温暖的热度。
就在这时,那股热度突然变得强烈起来。
不是外部的阳光带来的温暖,而是从她身体内部、从骨骼和血液的最深处涌上来的、灼热的脉冲。那脉冲从左手掌心出发,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心脏,然后——
世界在她眼前扭曲了。
色彩褪去。鸟叫声消失。苹果的甜香被灰烬和尘土的气味取代。温暖的夕阳变成了冰冷的铅灰色。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破旧的皮甲重新覆盖了她的肌肤。一把剑的重量出现在她的右手中,冰冷而熟悉。
然后,一切停止了。
当她再次看清周围的事物时,她不再坐在甜苹果园的谷仓门口了。
她坐在一堆灰烬旁。灰烬中央,一团微弱的篝火正在安静地燃烧。四周是灰暗的、冰冷的石墙。一个巨大的、破败的殿堂,五座空荡荡的石制王座,以及一根插在篝火正中央的、散发着微光的螺旋剑。
传火祭祀场。
这几个字,连同附着在它们之上的所有含义,所有记忆,所有痛苦与挣扎,所有死亡与重生,如同一座决堤的水坝,毫无征兆地、毫不留情地,将她彻底淹没。
古达。防火女。安德烈。霍克伍德。伊莉娜。帕奇。杰克巴尔多。希里斯。安里。柯尼克斯。
洛斯里克高墙。不死聚落。幽邃教堂。卡萨斯墓地。冷冽谷。罪业之都。大书库。
深渊监视者。巨人尤姆。吞噬神明的艾尔德利奇。洛斯里克双王子。薪王们的化身。
传火。
所有的记忆,在一瞬间,全部回来了。
她叫余晖烁烁。她来自小马国。她曾被暮光闪闪击败,坠入时空乱流,来到这个灰暗的世界。她在这里挣扎,战斗,死亡,重生,无数次。她成为了灰烬,狩猎了薪王,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最后她选择了传火....
"灰烬大人。"
那个她在梦中反复听到的声音,从篝火旁传来。防火女正站在那里,微微屈膝,银色的眼罩在火光中反射着柔和的光。
"您回来了。"
余晖烁烁看着防火女,看着祭祀场,看着自己手中那柄伤痕累累的直剑。洛斯里克世界的记忆如同海啸般在她脑中翻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但与此同时,苹果嘉儿的声音也在她耳边回响。苹果馅饼的香气还残留在她的味觉里。小苹花崇拜的眼神还停留在她的眼前。
两个世界。两套记忆。一个在这里完整无缺,一个在那里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黑暗之环。
那个不祥的环形标记,正安静地搏动着,散发着冰冷的、熟悉的恶意。它回来了。或者说,它从未消失,只是在那个充满色彩的世界里被暂时遮蔽了。
"火焰因您而存续。"防火女轻声说,"亦将您引向了一个新的彼岸。您的灵魂,已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余晖烁烁缓缓抬起头,看着防火女那被银色眼罩遮住的双眼。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右手,握着沾满灰烬的直剑。左手,掌心是那块被混沌之火灼伤过的旧疤——和几分钟前苹果嘉儿递给她苹果时,那双温暖的、毛茸茸的蹄子触碰过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两个世界的重量,同时压在了她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