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枪响,黑崎光的肩窝又挨了一下,那一发鹿弹在不到半尺的距离里把恶鬼半边脑袋打裂了开来,黑血糊上了栏杆,烂肉挂在了黑崎光的袴装上。
可它还没死。
那团东西先是抽搐了一下,它的手爪开始疯狂扭动,却被铁链死死勒住。
就在这一瞬,东方那抹红色,已经越过了街道远处的地平线。
第一缕晨光擦到了它的脸部,它的皮肤像是在被白磷灼烧,红色的裂纹顺着被照射到的地方开始蔓延,接着开始崩解成黑色的烟雾。
“啊……”
它喉咙里只挤出这一点动静。它斜过眼,看向站在黑崎光身后的塔基拉,晨光照射在涂有橡胶的防护服上,那个壮汉只是双手抱胸站在那个女孩身后,它能感受到电焊面罩下那不屑的目光。
为什么他没事?
恶鬼也问不出这个问题了,被灼烧的痛苦让它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声,先前怎么打都可以恢复的躯体,在阳光下只剩一层迅速崩开的薄壳。晨风吹过铁门的时候,那灰便被吹的飘向了厂区,掠过沥青地面,掠过了轧钢车间,掠过了轰鸣的高炉,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紧接着,“哐当”一声,失去了支撑的铁链落了地。
田中盯着地上那摊正在被风吹散的黑灰,张了张嘴,过了两息才骂出一句。
“他妈的……终于死了……”
铃木把枪口慢慢垂下来,肩膀这才往下一沉。他把枪背在身后,接着从口袋里面摸出了一包英雄,抽出来一根交给田中,又弹出来一根给自己。有人捡起了地上散落的工具,有人低头往地上啐了一口,还有人弯腰捡起刚才落下的钢筋长矛。
在这一刻,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黑崎光还站在原地。
她的枪口已经垂下来了,掌心那道伤口被后坐力震得又裂开一点,直到现在她才感受到疼。那个怪物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灰,可她的心里却是空空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衣柜里的熏香味,想起了化学实验室里刺鼻的酸雾,想起了工人们手中那Auto-5的硝烟味,那些东西并没有随着怪物一起消失。
她的腿一软,向后倒去,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拖住,靠在了坚硬的钢板上。她转过头,正对上塔基拉的面罩。
天空开始明亮起来,厚重的防护服和面罩挡着大部分的光,可是橡胶手套和防护服的缝隙那却没有覆盖完,只是被太阳擦了一下,塔基拉裸露的皮肤立刻冒起了一点焦黑的烟痕。
黑崎光看见了。
塔基拉不动声色地收了手,拉了下手套,动作很快,像是根本没感觉到疼。他的视线越过黑崎光的肩,对着她身后的人说道。
“田中,等下带光去医务室,最重要的是掌心那道伤口,记得消毒,有必要的话用磺胺外敷。至于肩膀的伤,那只能静养。”
“明白。”
“铃木。”
“顾问。”
“把地上这摊东西清掉。有外人来之前,这里得像昨晚一样,什么都没发生过。”
“知道了。”
塔基拉又看向后面那些拿着工具的工人。
“外头那帮警察和特高课,闻着味就会来。今天谁把话漏出去,明天他们就会堵在门口。东田制铁所还要开,记得管住嘴,不该说的别说。”
工人们各自动了起来。有人去拎水桶,有人去拿长柄刷和铁铲,一根橡皮管被连在了厂里的水龙头上,铃木把另一头拖到了大门口,对着地上的血迹开始冲刷。
东田制铁所又开始像它该有的样子运转。
黑崎光站着没动。她想对塔基拉说什么,谢谢,或者别的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也没出来。
“先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你的手,还有肩膀。”
黑崎光看了他一会,最后点了一下头,跟着田中往医务室方向走。走出几步后,腿又一软,脚步晃了晃,田中赶忙托住了她手肘。塔基拉靠着墙,一直等到黑崎光消失在厂区医务室的大门后,才转身贴着阴影迈向了自己的那个休息室。
“……还差得远。”
他本能地取出了一根烟,掏出了打火机,但意识到现在是早上,自己的脸上还带着面罩,又将那只英雄塞回了烟盒。
“啧……看来只能去休息室了。”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
地上的黑血已经冲掉了大半,又被毛刷推过两遍,几乎已经看不见了。散落的弹壳被收了起来,只剩下铁门上还有一些血点还没完全擦净,但从远处看,已经像是十几年的铁门上的锈斑。
白班的人开始陆续朝这边走过来了,他们只是有些好奇怎么身为保安队长的铃木突然就开始打扫大门了。
今天的事情,无论塔基拉还是铃木都没法给人封口,他们阻止不了工人们的口口相传,但他相信厂里的工人,他相信这些大老粗知道分寸。
东田制铁所还是要开门的,这年头想要像东田制铁所这样的工作着实困难,要砸掉包括自己这几千人的饭碗,并不明智。
就在这阵杂乱脚步声里,一个年轻女子沿着门外的沥青路慢慢走近。
她身上那件粉紫色的羽织被晨风带起,衣摆两侧像蝶翼一样散开,晨光一照,仿佛真有一层薄翅上的鳞粉在动。羽织下面,是一把刀,刀鞘细长,深色的漆面在反射下泛着光。
铃木最先注意到她,他手里正拿着一把刷子,眼神先扫到那件羽织,再落到那把刀上。那女子走到门前,只是先看了一眼湿漉漉的地面,还有大门上那混合着血液的铁锈。
片刻后,她走上前,看向了正在打扫的铃木。
“打扰了。”她开口道,“刚才我……像是闻见了点不太干净的气息。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铃木握着刷子,往前走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视线。
“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厂里在早班做了场消防演练,动静大了点。”
“是吗。”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目光微微偏了偏,先是看了看沥青路面上的水迹,最后落在铁门上,上面覆盖着红色的铁锈,就如同干涸的血液一样。
铃木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小姐,这里是钢厂,开了十几年了,也没一直修缮,都是粗人干活的地方,您这样的大人不适合来这里。”
她听出对方在赶人,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抱歉,是我多问了。”
晨风又吹了一下,她抬手压了压衣角,连带着腰侧那把刀也微微一斜。
她本该就这样离开的,可转身之前,她还是朝工厂深处看了一眼。早班的工人正在厂区里面穿行,在那里,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中,迈向了被烟囱和管道覆盖的厂房深处。
那女子收回视线,对着铃木轻轻欠了欠身。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铃木愣了一下,也没再把话说重,只点了下头,把想好的一堆借口放在了心里。
等她转身离开,门口又只剩下厂房内的轰鸣。见着那道背影走远,另一个保安走到了铃木身边,在铃木耳边问道:
“那女人什么来头?”
“那样穿着的人,不是来找活的。”
铃木手中的活计又开始动了起来,把一滩脏水刷入了下水道。
“钢厂不需要那么干净的人,也不需要拿着刀的危险人物。你去找顾问汇报一下这件事,让他做好应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