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兰中学的放学铃声被淹没在一声暴雷里,下午还是晴空万里,铅灰色的云层却像是一夜之间从东南方推过来的山峦,几分钟内就把天空压得漆黑如夜。紧接着,成千上万吨水从那个看不见的闸门里倾泻而下,砸在操场上,溅起白茫茫的一片水雾。
路明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手里紧握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带子,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主人遗忘在宠物店门口的流浪狗。
雨幕里,一辆接一辆的车亮着灯,像是在玩某种消消乐游戏。穿着校服的学生们被接走,车灯熄灭,像是被消除的方块。车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操场和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
“喂!柳淼淼!柳淼淼!”
路明非冲着雨幕里的一辆宝马大喊,那是柳淼淼家的车,黑色的车身在雨里泛着冷光。
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柳淼淼那张精致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脸,她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司机正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走向车门。
“路明非你自己走吧!我家跟你家又不在一个方向!”柳淼淼的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随后车窗升起,宝马车划出一道红色的尾灯,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雨幕,溅起一片水花,扑了路明非一裤腿。
路明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清楚地记得,柳淼淼家住在城西的“加州阳光”,他家住在叔叔家的小区,虽然不在一个楼盘,但明明就是同一条主干道,甚至柳淼淼家还要更远一些。
所谓的“不顺路”,不过是成年人世界里那种心照不宣的谎言,被这个高二的小姑娘用得炉火纯青。
路明非蹲了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明明知道会被拒绝,却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点存在感似的。
就在他准备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像个傻子一样冲进雨里的时候,一道刺眼的灯光穿透了雨幕。
那是一辆纯黑色的轿车,车头那个三角形的标志里,两个“M”重叠成山形。
迈巴赫。
路明非对车没什么研究,但他知道这玩意儿比校长那辆奥迪贵出十几倍。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后座上一张清冷绝艳的侧脸,那是楚紫航,仕兰中学公认的第一冰山女神,也是路明非这种衰仔只能在远处仰望的存在。
驾驶座上的女人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和楚紫航极为相似的脸,眼角带着几丝细纹,却更添了几分风韵,她看着路明非,眼神里没有柳淼淼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反而带着一丝……意外?
“明非?怎么一个人淋雨?”
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某种咒语,穿透了嘈杂的雨声,钻进路明非的耳朵里。
路明非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阿姨竟然会叫出他的名字。
“上车吧,这么大的雨,没带伞怎么行?”楚天娇推开了车门,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了出来,“紫航,往里挪挪。”
路明非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像是栀子花一样的香水味。真皮座椅柔软得像云朵,把路明非这个浑身湿漉漉的穷小子包裹在里面。
“谢谢阿姨。”路明非小声说道,有些局促地擦了擦头发上的水。
“跟阿姨客气什么。”楚天娇启动迈巴赫,瞥向后视镜。雨刮器在车前窗刮走流淌的雨水,霓虹光影在玻璃上四散。她忽而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紫航,你现在怎么样?你爸给你找的新妈妈……对你好吗?”
楚紫航指尖微蜷,她沉默片刻:“挺好的。”车厢陷入沉默,唯有雨声在车外轰鸣,仿佛要将所有未言说的心事一同淹没。
楚天娇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梗在舌尖,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她将目光转向路明非:“明非,你家里……怎么样?”
面对楚天娇的提问,路明非喉头微涩,他蜷了蜷手指,仿佛要抓住那早已习惯的孤独感,“我住在舅舅家。常年爸妈在外国考古,已经好多年没见面了……”尾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自卑,仿佛在说一件早已被时光磨得麻木的旧事。
车厢内的暖气都被路明非的回答染上了寒意。楚天娇眉头轻蹙,目光在路明非发白的指节上停留片刻,心头蓦地一软。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温柔:“明非,别怕,紫航你是学生会长在学校里多照顾他些。”最后一句,她加重了语气,仿佛要将某种无声的承诺刻进雨幕中。
随着迈巴赫平稳地滑入雨幕,像是一艘在风暴中航行的黑色潜艇。
楚天娇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讲她怎么在文工团跳舞,讲她怎么遇见楚紫航的亲生父亲,讲她怎么一个人带着紫航生活。
“那时候啊,我也就紫航这么大。”楚天娇看着窗外的雨,眼神有些迷离,“总觉得世界特别大,自己特别小,好像只要努力就能抓住点什么。后来才发现,能抓住的,也就是手里这点温乎气儿了。”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这种久违的家庭温暖让他有些恍惚。他看着楚天娇握着方向盘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却并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阔太那样毫无瑕疵,指关节处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他突然觉得,这个喋喋不休的女人,其实也就是个普通的、有点唠叨、有点伤感的母亲罢了。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
雨势越来越大,雨刮器像疯了一样左右摆动,发出“刮擦刮擦”的噪音。
“紧急,紧急!”
“疑似台风,‘蒲公英二号’登录,请各位市民紧急回到家中,锁好家门,顶好窗户,非必要不要出门,在重复一遍。疑似台风,‘蒲公英二号’登录......”
楚天娇伸手关闭广播。突然,车门被人轻轻叩响,楚天娇的声音戛然而止。
敲门声急促起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五个、越来越多的人影聚集在车外。路明非抬起头,发现车窗外的景色变了。
他们隔着沾满雨水的车窗凝视路明非,居高临下,窗外有刺眼的水银色光照进来,把楚紫航和路明非的脸都照得惨白。
楚天娇头看着楚紫航,竭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说,“别怕……!”
“尼伯龙根……”楚天娇低声呢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迈巴赫猛地停了下来。
在高架桥的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浮现。他骑着八足骏马斯莱普尼尔,戴着狰狞的面具,手中的长枪昆古尼尔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奥丁。
那个传说中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