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脆响,那是某种器物砸在木制地板上的声音。
男孩捏着左脚坐在地上,呜哇呜哇地大哭起来。
——咚咚咚!
房间外传来一阵急促地踩踏木板的声音,自下而上,由远及近。
母亲推开房门,快步走到男孩身边,语气急切却温柔地说道。
“伤到哪里了,让妈妈看看。”
听着母亲的话,男孩收起了哭声,只是轻声啜泣抽吸着鼻涕,并将受伤的脚伸了出去。
母亲捏着不过手掌大小的脚掌,反复寻找,又提起床头的油灯凑到近前,仔仔细细察看了许久,这才终于发现拇趾的趾甲要略微发红些。
“是砸到这里了吗?”
“嗯…”
男孩极为委屈地发出一声呜咽,闻声的母亲轻声笑了出来,食指弯曲,轻轻刮了一下男孩的鼻子。
“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不能这么怕疼哦。”
“就是会疼嘛…”
母亲转过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了一条丝带,轻轻系了在男孩的脚踝上,并以蝴蝶状作结。
“这可是妈妈的妈妈传下来的魔法,睡一觉起来,疼痛和伤口就会变成蝴蝶飞走哦。”
男孩低头看着踝上的蝴蝶结,慢慢止住了啜泣,不知是因为母亲的魔法,还是所谓的成为男子汉的豪言。
“快上床去吧,不然刚洗的脚冷了可是会着凉的,妈妈来收拾就好了。”
男孩爬进被窝里,只探出个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妈妈,我睡不着,想听故事。”
“你呀你。”
母亲微笑着,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并将用来抹干地上水渍的手帕,摊平晾在墙角的暖炉上。
接着,她打开了炉门,从地上的石槽中挑了几块干柴,塞入暖炉中。
做完这些后,她才走到书架前,来回扫视着空荡荡的书架。
书架上零散地摆放着十数本连封面都有些发黄卷曲的旧书,显然这些书已经被反复翻阅多次,且是已有了相当的岁月了。
她轻叹一声,低声喃喃道:“已经很久没有旅商经过了啊…”
她向后退了一步,仔细地打量起所有的藏书。突然,她的视线停留在了书架中层的架子上。
本应是空空荡荡,只有灰尘相伴的位置,一本以黄色皮革作封皮,保存相当完好,目测足有数百页厚度的书本,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无论是摆放的位置,还是崭新和精致的程度,都与其他的书籍,乃至整个书架格格不入。
就好像,是有人特意将这本书,在一个特定的时刻,放在了这个一定会引起注意的位置。
她将其拿起,注视着封面鎏金烫印的几个大字。
『致非你所愿的一生。』
她心有疑惑,但仍是拿着书,坐在床沿上,慢慢翻过了封面。
那纯白如雪的扉页上,写着这样一行短语。
『谨以此书,铭记一段难称英雄的故事,一位普通人的一生,一篇只属于你的故事。』
“咦?”
母亲捧着那本厚厚的书,随意翻动了几页,却是一片空白,快速翻动查找一遍依旧如此,不由得疑惑出声。
她轻轻合上书本,打量着书本的封面,却完全想不起一丝与这本书有关的记忆。
“妈妈?”
“嗯,等一下哦。”
男孩的声音拉回了母亲的思绪,她将那本空白的厚书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又挑挑拣拣了一会,这才拿了一本相比之下还算新的书,坐到了床沿上。
“那么,今天,我们来讲…”
“我知道我知道,是正义勇者击败邪恶魔王,拯救公主,然后过上幸福生活的故事!”
母亲看着手里的书,又看了眼小脸写满骄傲的男孩,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们家的小男子汉记忆力还不错嘛。”
闻言,男孩却有些不满地环抱双臂,撅着嘴说道,“因为这本书,妈妈你前天就已经讲了第十遍了。”
“咳咳…”
母亲以手背掩嘴,轻咳了两声。
“这样说来,家里的藏书了都已经被你听完了呢,也就是说,没有新的故事了哦。”
“欸?可我还想听…”
看着男孩失落的表情,母亲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柔声说道。
“你喜欢这些书本上的故事吗。”
男孩伸手摸了摸下巴,一副似在思考的模样,但年幼的孩子并没有这般心思,他不过是在模仿某本书中主角的动作。
“喜欢!”
“那,要不要来试着创造属于你自己的故事呢。”
“我自己的故事?”
男孩疑惑地看着母亲,只见她起身将勇者故事书放回书架上,然后将床头柜上的那本外观精致且相当有厚度的书籍,轻放在男孩的枕边。
“这是一本很厚很厚但是完全空白的书哦,也是说,是一本有着无限可能性的书。”
母亲瞥了一眼男孩,见他小眼睛正闪着光,颇有兴致地听着,嘴角露出一抹阴谋将成的坏笑,这才接着说道。
“童话故事、人生传记、著名小说等等,它们都是无限可能性中的一种,是由你来决定的哦。”
男孩一下子坐起,死死地盯着那本厚重书本的封面,手指抚摸过封面鎏金烫印的几个大字,『致非你所愿的一生』。
炉中火焰的光在男孩的眼里闪动,那本书亦映在他的眼眸中,仿若在烈火中焚燃净身。
“童话故事!我最喜欢那些打败大坏蛋的故事了!”
“那就要从学习写字开始哦。”
闻言,男孩眼中的光芒一瞬间熄灭了,将书推到一旁,整个人慢慢地滑进被窝内。
“那我不要了…写字好难学…”
母亲并没有因男孩的退缩而生气,她轻抚着男孩的脑袋,柔声问道。
“学会了写字,才能成为创作故事的人,这件事就好比想要把东西堆得高高的,就需要把底下的基础打牢…”
刹那间,似有什么事发生了,但她仍在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异变。
暖炉中的火焰悄然升腾,像是风暴肆虐中的海面,汹涌翻滚,那火焰璨若烈阳,却又如剧目将开前的幕布。
燃着光,却藏起未知。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准确来说,是声音突然消失了。尽管嘴唇还在张合,却完全与男接下来听到的话对不上口型。
「过往的一切,最终会在你面临某个时刻,犹豫某个抉择,站在某个所谓命运的歧路时,指引你做出决定。」
「所以。」
“所以。”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我亲爱的小男子汉啊。”
「去抵达你理想的未来。」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像是有两个人同时在耳边低语,只是母亲的声音愈发清晰,直到男孩回过神来时,记忆中只剩下了母亲的话语。
男孩甩了甩头,好像听到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走神时的胡思乱想。
“我想成为爸爸那样的人。”
母亲一愣,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只是那份笑容中,藏着一丝勉强。
“那要先变成不怕疼的男子汉才行哦。”
“我…我能做到…”
莫名的倦意袭来,男孩的精神逐渐变的萎靡,连本意是打气的话,也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怎么了,是感觉有些困了吗。”
男孩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母亲以手背测温,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只有睡眠充足才能成为爸爸那样的大高个哦。”
说罢,她俯身亲吻了男孩的额头,接着便伸手去提床头的煤油灯。
但男孩却拉住了母亲的衣角,声音渐微地说道:“妈妈,今晚能多陪我一会吗…”
“男子汉就是要一个人睡,这句话是谁说的呀。”她单手叉着腰,夹起嗓子,用故作浑厚的声音说道。
但回应她的,却是男孩轻微且有规律的呼吸声。
她没再说话,只是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轻轻地将他的手从衣角摘下,藏进被窝中。
——哒的一声
她将油灯放回床头,轻手轻脚地脱下厚棉衣,躺进了被窝。
一如男孩还年幼时那般。
男孩依偎在母亲的臂弯中,沉沉睡去,母亲则轻拍着男孩的背,嘴中轻哼着男孩的祖母也曾哼唱过的童谣。
——噼啪!
墙角的暖炉中,传来了一声木材燃烧的爆裂声。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循着声响望向暖炉的方向,只一瞬,便怔在了原地。
敞开的炉门中,昏黄晃漾的火焰倒映在她的眼中,似有生机,摇曳起舞。
曾有一种说法,光是记录着世界一切过往的载体,就连时与空也铭刻其上。
若是能与光并行,便可令世界静滞。
若是能将之超越,便有可能,改变历史。
……
——啪啪
窗外的寒风裹挟着冰碴,不断拍击在窗户上。
她站在门口,倚靠着门框,身体轻微地抖动着,若无门框支撑,或许下一刻就会瘫软在地。
她捂着嘴,眼中像是起了朦胧薄雾,不舍地望着熟睡中的孩子,呜咽出声。
屋外。
无情的风儿正呼啸着卷过山间树梢,发出骇人的嗡鸣,仿若肆意游荡在天地间的恶鬼,咆哮着将一切染为灰白。
这狭小却温暖的房间,与那冰冷的天与地,恰如地狱天堂。
唯有挂在大门旁的两盏油灯仍发着昏黄的光,在这苍茫白夜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两盏油灯在狂乱寒风中剧烈晃动,不时撞在房屋的外壁上,咚咚作响,如那风中飘摇的残烛,如那灰烬上将熄的火苗。
尽管如此,油灯依旧牢牢挂在屋檐下,它是这茫茫寒夜中,唯一能指引旅人归家的信标。
但,被火光吸引而来的,不一定是迷途的旅人。
饥渴凶恶的豺狼,也在等待着火光熄灭的那一刻。
……
“即便命运如此。”
“我也决不屈从于那一刻的到来。”
“只是,唯有这份请求…”
“请在一切的尽头…”
“允我们最后的重逢…”
——啪嗒
那是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
不知过去了多久。
直到楼下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男孩这才从梦中醒转。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旁的位置,手中触及到的,却是被褥冰冷的表面。
“妈妈?”
男孩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啪!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即便是如此年幼的孩子,也能猛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妈妈!”
不顾冰冷的地板,男孩抓起床头的杯子,赤脚冲出房间,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向楼下望去。
却见一彪形壮汉正掐着母亲的喉咙,将她死死压在吧台上,周围满是玻璃器具碎裂的破片。
尽管她已经双手并用尝试掰开,但在这种天生弱势的角力对抗中,几乎等同于徒劳。
女人咬着牙,双手因发力而止不住地发抖,豆大的汗珠正从憋得通红的脸上滑落。
“说!是不是拿到什么东西,又藏到哪里去…”
“坏蛋!放开我妈妈!”
没等壮汉说完,随着男孩稚嫩的怒吼,那个杯子便被用力砸在了壮汉的脑袋上。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那壮汉愣神了一下,抬头向着楼上望去,掐着脖颈的手略微松了些力道,这才让她有机会发力,用力踹在了壮汉的致命之处。
“噗呜…!”
那壮汉一声呜咽,顿时捂着裆部瘫软地跪了下去。
女人猛喘了几口气,便要转身向楼上跑去。
“躲起来!躲回房间…!”
女人只觉脚上突然受了一股巨力,整个人便猛地摔在地上。
壮汉抓着女人的脚踝,轻而易举地将她拖了回来。
“该…该死的贱人,我要宰…!”
依旧没等他说完,男孩翻过护栏,一跃而下,借势双脚重重踏在他的脸上。
“坏蛋!你…!”
——咚!
已是孩童舍身的一击,壮汉却只是向旁侧歪了一下便稳住了身形,接着猛地转身抓住了失衡后倒的男孩的腿,就像是在使一件趁手的铁锤,顺势用力将男孩往墙上抡去。
“不要!”
女人的哀鸣未能阻止悲剧的发生,随着那咚的一声巨响,男孩的脑袋猛烈撞击在墙壁上,旋即整个人便如同无骨的肉皮,像是失去了全身的气力,逐渐瘫软了下去。
——哐当哐当!
壮汉像丢垃圾一样将男孩顺手甩向一旁的桌椅,巨大的力道令接触的桌椅瞬间碎裂,将男孩掩埋其下。
“臭小鬼,找死!”
壮汉伸手抹去淌到嘴唇上的鼻血,转身准备处理一旁的女人时,却见她手中紧攥着碎裂的玻璃片,正奋力地朝着自己的要害处刺来。
他只是冷哼一声,轻而易举地侧身闪过,接着一把抓住了女人的手腕,仅是稍一用力,便捏得女人的腕骨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握着的玻璃碎片也因吃痛松开而掉落地面。
“我不喜对女人动手,若你老实交代,我可以考虑挖掉双眼,割去舌头,挑断筋络后留你一条性命。”
就像是拎起一只待宰杀的家畜,壮汉捏着手腕,将女人提到足以与之平视的高度,恶狠狠地出言威胁道,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女人另一只手中闪烁的尖芒。
“否则…!”
话音未落,她突然快速抬起另一只手,奋力将藏匿的玻璃碎片刺入大汉的胸膛。
刺痛传来的瞬间,壮汉便下意识地向后弓起了腰,松开了抓握姿势的同时,猛地侧身一脚踹在她的腹部。
女人瞬间倒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用木板拼接成的墙壁上,几乎是令她嵌在了砸出的断裂凹陷的大洞中。
“该死的东西!!”
壮汉下意识躲避的举动,使得碎片没能完全没入肌肉,正因此,并没有对他造成致命性的影响。
壮汉捏住碎片的末端,用力将之拔出,染血的碎片被重重地甩在地上,壮汉捂着伤口,面目狰狞地怒视着女人飞出的方向。
只见女人已经抱起不明生死的男孩,踉跄着一点点往角落挪动,只不过没走出几步便突然跪倒在地上,噗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吱嘎
吧台后的木门被推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小个子男人,怀抱着一叠木板从中走了出来。
“还没玩够吗,泰斯特,快去把那边漏风的窗口封一下,再把地上的玻璃片和碎木条扫干净。”
瘦男人将那叠木板放在吧台桌上,接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银制怀表。
“乱糟糟的,可不是我们的待客之道。”
名为泰斯特的壮汉转而怒视着那男人,“那只送信的乌鸦呢,难怪就不管了吗!”
瘦男人毫不在意泰斯特的不满,专心盯着在怀表上精确转动的秒针上,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当目光瞥及紧紧镶入表盖内侧的相片时,却又摇着头,啧啧出声。
瘦男人滑动手指,黄金制成的指爪轻而易举地将这温馨的全家福刮得满是划痕,唯有站在中间的小男孩,还能勉强认出几分。
一如这个家庭的命运。
“你这副模样真叫人恶心!”
“放轻松,我的朋友。”
闻言,瘦男人只是笑了笑,将那块银制怀表塞回怀中。
“搞清楚这个女人提前布置陷阱、加固房屋、处处提防我们的原因并不重要,就算那只乌鸦真带了什么东西提醒她又如何呢,找东西是猎狗擅长的事,毁掉什么才是我们擅长的,就比如。”
瘦男人顿住了话语,伸手指向一旁。
“要从你手上逃掉的猎物哦。”
女人艰难地拧动了角落的房门的把手,靠着身体的重量推开了那扇门。
泰斯特阴沉着脸走到她的身后,冷漠地看着女人抱着她的孩子,沿着向下的楼梯爬行。他将脚踩在了她的脖颈上,随着咔嚓一声,女人便不再动弹。
他冷哼一声,又补上一脚,令始终紧紧抱着孩子的母亲,坠入无光的深渊中。
……
“我的孩子,愿你在泥沼中跋涉的尽头…”
“是你期望的结局…”
……
不知过了多久。
不知昏了多久。
只觉得自己躺在一团柔软的物体中,周围极度燥热,灼热的气体混杂着丝丝铁锈味随着呼吸侵入肺部,如同用一条满是豁口的锈铁片割锯着他的气管,几近窒息。
他极力想要睁开眼,却觉得世界在颠倒旋转,眼皮不断打着颤,始终无法透进一丝色彩。
他试图改变位置,后枕部却像是被人将手伸入头骨的未愈合处,然后猛地发力向两侧掰开,生生撕裂出一道可怖的裂口,疼得他不得不停下了动作。
晕眩和疲倦感占据着意识的主导权,但钻心的疼痛却又迫使他保持清醒。
“妈妈…妈妈…”
男孩微张着嘴,仅是勉强吐出这几个字,便像是耗尽了他仅剩的那一丝意识。
如落入水中的人,意识向着至暗的深渊坠去。
——咚!
——咚!!
——咚!!!
几声巨响,地窖的门不知被什么东西撞开。
相较之下,要略微冰冷些的空气,裹挟着嘈杂的人声涌向男孩。
“居然真有人,快看看还活着没有。”
“先把人搬出来再说,这房子快要烧塌了!”
“诶,你不能进去,危险!”
随着一阵急促靠近的脚步声,男孩的手被另一只小手牵起。
掌心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随后,有什么滴在了他的指尖上。
这一刻,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直至死亡,他都不会遗忘这一瞬的景象。
周遭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如同要吞噬尽一切的恶魔,那恶魔咆哮着,翻涌着,朝他汹涌逼来。
但面前的女孩,却似乎完全不在乎。
她颤抖着牵起他的手,像护着最珍贵的宝物那般,被她紧紧裹在双手之中。
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流出,沿着她的脸,沿着指间的缝隙,沿着他的指尖。
“你还活着,谢谢你…”
“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