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归来
1
邱莹莹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不见了。不是关上了,不是锁上了,是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墙面上干干净净的,白色的涂料从地板一直刷到天花板,没有任何缝隙、任何痕迹、任何曾经存在过一扇门的证据。就好像那间画室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好像她刚才在里面站了一整夜、画了一幅画、见了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所有这些,都只是她的想象。
但她手心里的那个字还在。
“蘅”。金色的,刻在皮肤里的,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
她把手掌摊开,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看。晨光穿过玻璃照进来,那个字在光线下变得半透明了,像一片薄薄的琥珀,里面封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小惠从前台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她愣了一下。
“莹莹?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她已经在画室里待了整整一夜。
“你脸色好差。”沈小惠皱起眉头,“昨晚没睡?”
“睡了。起得早。”
沈小惠看了她一眼,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追问。“林馆长说你今天可以不用来上班的,回去休息吧。”
“那幅画呢?”
“什么画?”
“《持莲少女》。今天还在展厅吗?”
沈小惠的表情变了一下。“在。当然在。怎么了?”
“没什么。我去看一眼。”
她沿着走廊往西侧展厅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幅画变了。不是被人动了手脚的那种变,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内在的变化。就像一个人醒过来之后,和睡着的时候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展厅的门开着。保安换了班,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的面孔,看见她点了点头,没有拦。
邱莹莹走进去。
那幅画挂在墙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画框。画中的少女穿着月白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枝半开的莲花,微微侧着头。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不是画技变了——是眼神变了。之前那双眼睛是空的,遥远的,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地方。现在那双眼睛是有焦点的。它们在看着什么——在看着画框外面的某个具体的位置。邱莹莹顺着那双眼睛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个方向正好是展厅的门口。正好是她走进来的方向。
画里的人在看门口。在看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不——在看一个人。在看她。
邱莹莹站在画前,和那双眼睛对视。画里的少女没有笑,没有哭,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忧伤也不欢喜,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个弧度是空的,是画上去的,是祁连山的笔触。现在这个弧度是有温度的,是活的,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时会有的表情。
“你在看我。”邱莹莹说。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画里的人没有回答。她当然不会回答——她是一幅画。但邱莹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跟着她动。不是错觉,不是光线变化造成的视觉误差——是真的在动。她的瞳孔在缓慢地收缩和扩张,她的视线在随着邱莹莹的移动而移动。
邱莹莹往左走了一步。
画里的眼睛跟着她往左转了一点点。
她往右走了一步。
眼睛跟着她往右转了一点点。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她站在画前,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阿蘅最后说的那句话——“记得我。”
“我记得你。”她说。
画里的人没有变化。但邱莹莹觉得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线反射的那种亮,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温暖的、金色的光。那光只闪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画里的人恢复了原样——月白色的衣服,半开的莲花,微微侧着的头。
但那个微笑还在。比以前明显了一点点。
邱莹莹站在画前,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保安开始不安地往里面张望,久到沈小惠又发了一条微信问她“你还好吗”,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半空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幅画上。
阳光里的画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在灯光下看的《持莲少女》,颜色是沉郁的、厚重的,像积了很多年的灰尘。但在阳光下,那些颜色活了过来——月白色的衣服变成了暖白色,莲花的花瓣变成了半透明的粉白色,少女的皮肤变成了有血色的、温润的象牙白。
邱莹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画中少女的手里,那枝莲花的花茎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细细的、金色的线。
不是画上去的——颜料没有新增的痕迹,笔触也没有变化。但那根线确实在那里,从花茎的位置延伸出来,穿过画框的边缘,消失在画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邱莹莹凑近了看。那根线极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在阳光下它会反光,一闪一闪的,像蛛丝,像琴弦,像某种连接着画里和画外的通道。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根线。
温热的。不是金属的温度,是活物的温度。那根线在她指尖下微微震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和昨晚颜料混合时发出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
那根线从她的指尖滑走了。不是断了,是缩回去了。像一条受惊的蛇,嗖的一下缩进了画框里,消失在颜料和画布之间。
邱莹莹缩回手,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
画里的人没有变化。但那个微笑——那个微笑比刚才又明显了一点点。
她忽然明白了。
那根线是连接。连接着画里和画外,连接着阿蘅和她。阿蘅没有消失——她只是回去了。回到画里,回到她待了八十年的地方。但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她带着邱莹莹的眼睛回去了。带着那根金色的、细细的线回去了。
那根线的另一头,连在邱莹莹的掌心。连在那个“蘅”字上面。
她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那个字在阳光下微微发光——金色的、温暖的、和那根线一样的光。
“我不会忘记你的。”她说。
画里的人笑了。
不是那种“不忧伤也不欢喜”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笑纹。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一秒钟。然后画里的人恢复了原样——月白色的衣服,半开的莲花,微微侧着的头。但邱莹莹知道,她看见了。那不是她的想象,不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那是真的。
画里的人会笑。
因为她记得她。
2
邱莹莹走出展厅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陈默。
“邱莹莹,昨晚给你发的消息看到了吗?”
“看到了。”
“方便来一趟吗?市美术馆的案子有进展。”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什么进展?”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来一趟吧,很快。”
她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一刻。窗外的阳光已经很好了,照在美术馆门口的梧桐树上,树叶上的雨水还没干透,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好。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周晓晴的办公室走去。
周晓晴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是一间很小的房间,被书架和资料柜塞得满满当当的。门开着,周晓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在写。她在发呆。
邱莹莹敲了敲门框。
周晓晴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熬了一整夜。但她看见邱莹莹的时候,笑了一下。
“你来了。”
“你昨晚没回家?”
“没有。在这儿待了一夜。”周晓晴把笔记本合上,“睡不着。”
邱莹莹走进去,在对面坐下。办公室里有一股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颜料的味道——从周晓晴的手指上传来的。她的手指上还沾着昨晚的颜料,深红色的,嵌在指甲缝里和指纹的沟壑中,怎么洗都洗不掉。
“你手上的颜料——”邱莹莹指了指。
周晓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洗不掉了。试了肥皂、洗手液、卸甲水,都不行。好像渗进去了。”
“疼吗?”
“不疼。就是看着有点吓人。”
邱莹莹伸出自己的手,摊开掌心。那个“蘅”字在日光灯下是淡金色的,比早上在阳光下暗淡了一些,但还是很清楚。
“我也有一个。”她说。
周晓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她的名字。”
“阿蘅?”
“对。”邱莹莹握紧拳头,“她说她是祁连山的记忆。不是真人。是祁连山从脑子里挖出来、封进颜料里的一段记忆。”
周晓晴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吗?”
“信。也不信。”邱莹莹说,“她是祁连山的记忆没错。但她在画里待了八十年,八十年足够让一段记忆变成一个独立的东西。就像一棵树——种子是祁连山种的,但长了八十年,它已经是一棵自己的树了。不是种子了。”
周晓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变了。”她说。
“什么?”
“你说话的方式。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周晓晴说得对。以前的她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她连想都不会想这些——种子、树、八十年、记忆变成独立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她的思维方式。
那是阿蘅的。
或者说是祁连山的。或者说是那个在画里待了八十年的、介于记忆和意识之间的什么东西的。
“也许吧。”她说,“也许她有一部分留在了我身体里。”
“你介意吗?”
邱莹莹想了想。
“不介意。”她说,“她比我需要这个身体。”
周晓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和画里的人有点像——不忧伤也不欢喜,只是静静地。
“你下午要去见警察?”她问。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打电话了。”周晓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市美术馆的案子。三年前那幅清代山水画。”
“你知道那个案子?”
“知道。”周晓晴转过身来,“那幅画也是祁连山的。”
邱莹莹愣住了。
“什么?”
“那幅清代山水画,是祁连山的收藏。不是他画的,是他收藏的。他在民国时期买过一批古画,大部分在战争时期散失了,只剩几幅留了下来。那幅清代山水画就是其中之一。”
“市美术馆的失窃案——丢的是祁连山收藏的古画?”
“对。而且那幅画和《持莲少女》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它的颜料也有问题。”周晓晴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页复印的档案,“这是市美术馆的鉴定报告。那幅画在失窃之前做过一次技术检测,发现它的颜料层里含有一些不正常的物质——辰砂、雄黄、白矾。和祁连山用的配方一模一样。”
“但那幅画不是祁连山画的——”
“对。是别人画的。但后来被祁连山收藏了。他可能在收藏之后对画做了手脚——加了一些东西。就像他对《持莲少女》做的一样。”
“你是说,他在每一幅他碰过的画里都加了那些颜料?”
“有可能。”周晓晴合上文件夹,“而且不止这两幅。我在档案里查到,祁连山去世之前,手里有十几幅古画。大部分散失了,有几幅进了博物馆。如果每一幅都被他动过手脚——”
她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替她说完了。
“那每一幅画里都可能关着什么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阳光照在书架上的文件夹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三年前市美术馆那幅画丢了,”邱莹莹说,“是谁偷的?”
“不知道。案子到现在没破。”
“警方说现场有我的指纹。”
周晓晴看着她。
“你觉得是你偷的?”
“我不知道。”邱莹莹摇头,“三年前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但如果那些画里都关着东西——如果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像阿蘅一样的意识——那我去过现场也不奇怪。也许那些画在叫我。就像《持莲少女》在叫我一样。”
“你是说,那些画在找你?”
“也许。也许它们不是在找我。是在找阿蘅。找那个从画里走出去的、活过来的人。”邱莹莹站起来,“我得去一趟市美术馆。”
“现在?”
“下午。先去找陈默。”
周晓晴犹豫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
“别拒绝。”周晓晴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这件事不是我旁观你去做的事。从三年前开始,我就已经在里面了。我的梦、我手上的颜料、我会画画这件事——没有一件事是偶然的。她选了我,就像她选了你一样。”
邱莹莹看着她。周晓晴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水一样的坚定。
“好。”邱莹莹说,“一起去。”
3
下午两点,邱莹莹和周晓晴到了刑侦支队。陈默在门口等着,看见周晓晴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的同事,周晓晴。三年前的事她也知道一些。”
陈默看了看周晓晴,点了点头。“进来吧。”
问询室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灰色的墙壁,长方形的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陈默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
“先说结论。”他翻开文件夹,“三年前市美术馆的失窃案,我们有了新的嫌疑人。”
“不是我?”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的指纹在现场,但你的行踪记录证明你不可能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现场。三年前案发当晚,你在学校宿舍,有门禁记录和室友证言。两地相距三百公里,你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那指纹——”
“指纹是真的。但出现在现场的方式,我们还没搞清楚。”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们在最近的一次排查中发现的东西。”
照片拍的是一幅画。不是《持莲少女》——是另一幅。一幅山水画,尺幅不大,画面上的山峦和流水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邱莹莹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画面的右下角,山石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
很小,很模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放大之后能看清——那是一个女人的侧影,穿着浅色的衣服,站在山水之间,微微侧着头。
和《持莲少女》里那个人的姿势一模一样。
“这是三年前失窃的那幅画?”邱莹莹问。
“对。这是失窃之前留下的档案照片。我们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这张照片,放大之后看到了这个人影。之前的鉴定报告里没有提到过。”
“因为之前没人注意到。”周晓晴说。
“对。”陈默看着她们,“你们知道这个人影是什么?”
邱莹莹和周晓晴对视了一眼。
“我们不知道。”邱莹莹说。她没有说谎——她确实不知道。她只是猜测。猜测和知道之间有一条很宽的河,她还没有跨过去。
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这幅画至今没有找回来。但我们找到了一个证人。”他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三年前案发当晚,市美术馆附近的一个监控探头拍到一个人。画质很差,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身形。”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放在桌上。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画面是黑白的,噪点很多,能看出是一条街道,路灯昏暗。一个人从画面左侧走进来,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到画面边缘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来,正对着摄像头。
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那个轮廓——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轮廓她见过。在镜湖美术馆的监控录像里。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同样的身形,同样的姿态,同样的——
“你认识这个人?”陈默问。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盯着视频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那个人的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一幅画。卷起来的、用绳子捆着的画。
“这个人手里拿着的,就是失窃的那幅清代山水画。”陈默说,“我们请技术科做了图像增强处理,能看清一些细节。”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增强处理之后的画面比原视频清晰了一些,但还是很模糊。能看清那个人的衣服——浅色的,像是月白色——
月白色。
邱莹莹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还好吗?”周晓晴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邱莹莹深吸一口气,“陈警官,你想让我做什么?”
陈默合上文件夹。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人。”他说,“如果你认识她,或者你知道她在哪里——告诉我。”
邱莹莹看着桌上那张模糊的照片。月白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幅画,站在路灯下,抬起头,看着摄像头。
那不是她。那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
但那件衣服她见过。
在画里。在梦里。在水边。在阿蘅身上。
“我不认识她。”邱莹莹说。这是实话。她确实不认识——她认识的不是这个人,是这个人穿的衣服。是这件衣服代表的那个东西。是那个在画里待了八十年的、没有眼睛的、用记忆画出了她的东西。
但阿蘅已经回去了。回到了画里,回到了《持莲少女》中。她不可能在三年前出现在市美术馆的监控里——
不对。
三年前。阿蘅从画里出来过。在那个被封存的画室里,在那幅未完成的肖像面前。她出来了,站了很久,然后回去了。那段时间——那段时间她去了哪里?她做了什么?
邱莹莹忽然想起阿蘅说过的一句话。
“三年前你来过画室。”阿蘅说,“你站在这里,手里抱着那幅画。”
但那不是她。那是阿蘅。是穿着月白色衣服的、从画里走出来的阿蘅。
如果阿蘅能从画里走出来,她就能去任何地方。她能从镜湖美术馆走到市美术馆。她能拿走那幅清代山水画。她能在现场留下邱莹莹的指纹——因为那时候她用的是邱莹莹的身体?还是因为她自己也有指纹?一幅画里的人,会有指纹吗?
“邱莹莹?”陈默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抱歉。我在想事情。”
“想到什么了?”
邱莹莹犹豫了很久。
“没有。”她说,“没什么。”
她不想把阿蘅牵扯进来。不是因为她想保护阿蘅——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能告诉陈默“那是一幅画里的人偷的”。她会被人当成疯子。
“如果你想到什么,随时联系我。”陈默站起来,把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
邱莹莹接过名片,放进口袋。
走出刑侦支队的时候,阳光很好。三月的江城,梧桐树开始抽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街道上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有卖烤红薯的推着车经过,空气中有一股甜丝丝的焦糖味。
邱莹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刚才想到了什么?”周晓晴问。
“三年前从画里走出来的阿蘅。”邱莹莹说,“她不只是去了画室。她可能还去了别的地方。”
“市美术馆?”
“对。那幅清代山水画——如果里面也关着什么东西,阿蘅能感觉到。她在找同类。”
“找同类?”
“她一个人在画里待了八十年。如果她知道还有别的画里也关着人——她会去找他们。”
周晓晴沉默了。
“三年前她出来过一次。”邱莹莹继续说,“她去了画室,去了市美术馆,也许还去了别的地方。她想找到其他的‘人’。但她失败了——那幅清代山水画里的人,可能已经不在画里了。”
“不在画里?”
“也许出来了。也许消失了。也许——”邱莹莹停了一下,“也许被什么人带走了。”
“谁?”
“我不知道。”邱莹莹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幅画不是阿蘅偷的。她没有理由偷画。她只是想看看画里的人。看完了,她就会回去。”
“那画是谁偷的?”
邱莹莹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有一个答案。一个她不敢说出口的答案。
如果那些画里都关着人——如果那些人都在想办法出来——那总有人会成功。总有人会从画里走出来,走到真实的世界里,穿上真实的衣服,走在真实的街道上,成为一个真实的人。
那个人会是谁?那个人会变成什么样?那个人——会不会也需要一个身体?会不会也需要一段记忆?
会不会也需要一个替她活着的人?
“莹莹?”周晓晴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幅画现在在哪里。”
“你觉得能找到?”
“不知道。但我觉得——”她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那个“蘅”字在阳光下微微发光,“我觉得她在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邱莹莹握紧拳头,抬起头。
“告诉我去找。”
4
接下来的三天,邱莹莹没有去上班。她跟林馆长请了假,林馆长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但她没有在休息。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美术馆的档案室里。
镜湖美术馆的档案室在地下一层的另一个角落,和仓库隔着一条走廊。里面存放着建馆以来的所有档案——展览记录、藏品目录、捐赠文件、往来信函。大部分档案都已经数字化了,但有一些老文件没有扫描,只有纸质版。
邱莹莹要找的是祁连山的藏品目录。
根据周晓晴提供的信息,祁连山在去世之前手里有十几幅古画。大部分在战争时期散失了,有几幅进了博物馆。镜湖美术馆收藏了《持莲少女》,市美术馆收藏了那幅清代山水画。还有几幅——去了哪里?
她需要找到那几幅画的下落。如果那些画里也加了特殊的颜料,如果那些画里也关着什么东西——她需要知道它们在哪儿。
档案室的灯是声控的,坐久了不动就会灭。邱莹莹每过几分钟就要挥一下手,让灯重新亮起来。周晓晴在旁边帮她翻档案,两个人背靠背坐着,各看各的,偶尔交换一下找到的资料。
第一天,她们找到了祁连山的遗物清单。清单上列了十七幅画,其中六幅标注了去向——《持莲少女》在镜湖美术馆,两幅在省博物馆,一幅在市美术馆,两幅在私人收藏家手里。剩下的十一幅标注的是“散失”或“不详”。
第二天,她们找到了祁连山的一封信。信是写给一个叫“陈伯衡”的人的,日期是民国二十八年,也就是祁连山投湖前一年。信的内容很短,但有一句话让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
“弟所藏诸画,皆已施法。画中之人,各有所寄。弟死后,望兄代为照看。勿使画中之人,流落市井,为人所误。”
画中之人,各有所寄。
祁连山不只是在《持莲少女》里封了东西。他在每一幅他碰过的画里都封了东西。那些画里的人——那些用颜料和执念造出来的意识——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命运。祁连山让他的朋友陈伯衡代为照看。
陈伯衡。
邱莹莹在档案里找到了这个名字。陈伯衡,民国时期的书画鉴定家,祁连山的好友。抗战胜利后去了台湾,八十年代去世。他的后人——有没有可能还保留着那些画?
第三天,周晓晴在网络上找到了一条线索。
“你看这个。”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则拍卖公告。三年前,香港佳士得拍卖行拍卖了一批中国近现代书画,其中有一幅标注为“佚名 仕女图”的作品,成交价不高,只有几万港币。但拍卖图录上的照片让邱莹莹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服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枝莲花。
和《持莲少女》几乎一模一样。但笔法更粗糙,构图更简单,像是有人在模仿祁连山的风格。
“这不是祁连山画的。”周晓晴说。
“我知道。”邱莹莹盯着屏幕上的照片,“这是陈伯衡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祁连山在信里说了——‘画中之人,各有所寄。’他不只是在画里封了东西,他还让别人帮他画。陈伯衡是他的朋友,也是画家。祁连山把配方告诉了他,让他帮忙画那些‘画中人’。”
“所以这幅仕女图——”
“是陈伯衡画的。画里的人和阿蘅一样,是一个被封在画里的意识。”邱莹莹看了看拍卖公告上的日期——三年前的六月。和市美术馆失窃案同一个月。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三年前发生了太多事情。阿蘅从画里出来,去了画室,去了市美术馆。同一时间,香港拍卖会上出现了一幅和陈伯衡有关的仕女图。市美术馆的清代山水画失窃。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
三年前,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也许是阿蘅的“醒来”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就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倒下之后,后面的也跟着倒下。
“这幅画被谁买走了?”邱莹莹问。
周晓晴翻到拍卖公告的下一页。“买家信息没有公开。但拍卖行的记录显示,买家是通过电话竞拍的,只出了一次价。”
“能查到吗?”
“很难。拍卖行不会透露客户信息。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执法机关的调查令。”周晓晴看着她,“你打算找陈默?”
邱莹莹犹豫了。
陈默是警察。如果她告诉陈默这些——祁连山的颜料配方、画里的人、阿蘅——他会怎么想?他会相信吗?还是会把她也当成一个需要调查的对象?
“先不找。”她说,“再查查别的。”
周晓晴点了点头,继续在电脑上搜索。
下午的时候,邱莹莹在档案室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夹在一堆旧信函中间,没有被归类,也没有被编号。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损了,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镜湖美术馆藏品清单(补充)”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手写的清单,字迹很潦草,像是有人在匆忙中写的。清单上列了十几件藏品,大部分是油画和国画,作者名字都很陌生。但清单的最后一项,让她的手指停住了。
“祁连山,《持莲少女》(未完成稿),画布油画,约民国二十三年。此画为《持莲少女》之草图,人物面部未完成。现藏于镜湖美术馆画室。”
未完成稿。人物面部未完成。
就是那幅画。那幅在画室里挂了八十年的、没有五官的肖像。
清单上写着“现藏于镜湖美术馆画室”,但邱莹莹知道,那幅画已经不在了。她和周晓晴在画室里画画的时候,把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了下来,换上了新的画框。那幅未完成的肖像——它去了哪里?
她仔细回忆那天晚上的细节。她把旧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她和周晓晴开始画新的画。画完之后,阿蘅从画里走出来,变成了金色的光粒子,散开了。然后——
然后她走出了画室。她没有带走那幅旧画。那幅未完成的肖像,应该还在画室里。
但画室的门已经消失了。
邱莹莹放下清单,走出档案室,穿过走廊,往办公区的方向走去。走廊尽头,那面墙还在。白色的涂料,光滑的,干净的,没有任何缝隙。
她伸手摸了摸墙面。冰凉的,干燥的,和周围的墙壁没有任何区别。
但那幅画在里面。那幅没有五官的肖像,被封在了一间不存在的画室里,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堵墙。
她把手掌贴在墙上,掌心那个“蘅”字开始发热。不是微微的温热——是很明显的、几乎要烫伤皮肤的热度。金色的光从指缝间透出来,在白色的墙面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光斑。
那面墙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边,在用同样的频率震动。像心跳。像呼吸。像一幅画里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她。
邱莹莹把手从墙上移开。
光斑消失了,震动也消失了。墙面恢复了原样——白色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幅画在里面。阿蘅在里面。那个金色的、细细的线,从画里延伸出来,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美术馆的每一道门,一直连到她的掌心。
她没有忘记阿蘅。阿蘅也没有忘记她。
她们之间有一条线。一条用颜料和记忆做成的、看不见的、但永远不会断的线。
邱莹莹转身走回档案室。
“找到了吗?”周晓晴问。
“没有。”邱莹莹坐下来,“但我知道它在哪儿。”
“什么在哪儿?”
“那幅未完成的肖像。它在墙里面。在画室的那面墙里面。”
周晓晴看着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档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莹莹。”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画的那幅画,那幅新画的、有眼睛的《持莲少女》——它去哪儿了?”
邱莹莹愣住了。
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她们在画室里画了一幅新的画。画的是阿蘅——有眼睛的、完整的阿蘅。画完之后,阿蘅从画里走出来,变成了光,散开了。但那幅画——那幅她们画出来的画——它还在吗?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画完之后,阿蘅从画布上走下来。然后画布上的颜料开始流动,从脸部向外蔓延,像血管,像根系。然后阿蘅散开了,变成了金色的光粒子。然后——
然后画布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记得那个画面。空白的画框,白色的画布,没有任何颜料,没有任何线条,什么都没有。那些颜料全部流走了——从画布上流下来,流到了工作台上,流到了地上,流进了空气里。
那幅画不存在了。
颜料回到了它们来的地方。回到了祁连山的配方里,回到了那瓶从中药店里传下来的深红色粉末里,回到了阿蘅的身体里。
阿蘅带走了那幅画。因为她就是那幅画。
“不存在了。”邱莹莹说,“那幅画不存在了。”
周晓晴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幅呢?”她指了指档案桌上的电脑屏幕,屏幕上还是那则拍卖公告,“这幅仕女图——它存在吗?”
邱莹莹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月白色衣服的女人。
“存在。”她说,“它在某个地方。在一个买了它的人手里。在等——”
“在等什么?”
“在等一个人去看它。去看它的眼睛。去记住它的名字。”
5
第四天,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香港。
不是现在——她没有那么多钱买机票,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请假。但她需要找到那幅仕女图的下落。如果那幅画里真的关着一个意识,如果那个意识和阿蘅一样在等一个人去看它——她不能不管。
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需要去看《持莲少女》。每一天。
从画室消失的那天起,她每天都会去西侧展厅看那幅画。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有时候晚上也去。不是因为她被画吸引了——是因为她需要确认阿蘅还在。需要确认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需要确认那条金色的线还没有断。
每天早上,她走进展厅,站在画前。画里的人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个微笑比前一天明显一点点。邱莹莹站在那儿,不说话,只是看着。看够了,就转身离开。
每次离开的时候,她都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掌心。那个“蘅”字会比来的时候亮一点点。金色的,温暖的,像有人在画里点了一盏灯。
第五天的时候,她注意到画里的莲花变了。
之前那枝莲花是半开的,花瓣紧紧包着,像在睡觉。现在它开了一点——不是很多,只是最外面的几片花瓣微微张开了,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蕊。
邱莹莹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
莲花在开。画里的莲花在开。
这意味着什么?阿蘅在活过来?还是在慢慢地变成一幅普通的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变化在发生。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害不害怕,变化在发生。那幅画不是静止的,不是死的,不是“一幅画”。它是一个活的东西。一个有呼吸、有心跳、有变化的东西。
第六天,周晓晴在档案室里找到了另一条线索。
“陈伯衡的后人。”她把一张纸条递给邱莹莹,“我在一个旧电话本上找到的。八十年代的,那时候陈伯衡还活着,他的联系方式留在了美术馆的通讯录里。我查了一下,这个电话号码现在还能打通。”
邱莹莹看着纸条上的号码。“你打了吗?”
“没有。等你一起。”
邱莹莹拿出手机,按了号码。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正要挂断,电话那头忽然接起来了。
“喂?”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
“您好,我找陈伯衡先生。”
“陈伯衡是我父亲。他已经去世了。你哪位?”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我叫邱莹莹,是镜湖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我们在整理祁连山的档案时发现了您父亲的名字。有一些事情想请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祁连山?”老人的声音变了一下,“你找他做什么?”
“我们想知道他收藏的那些画的下落。特别是——那些他‘施过法’的画。”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更久,久到邱莹莹以为电话断了。
“你在哪里?”老人终于开口了。
“江城。”
“我在台北。你来找我,还是我去找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您要来江城?”
“有些东西,不能电话里说。也不能让别人转交。”老人的声音很低,“你父亲——不对,你说你是镜湖美术馆的?”
“对。”
“祁连山的画室里,有一幅没画完的画。你见过吗?”
邱莹莹的手指收紧了。
“见过。”
“那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那幅画——它还在吗?”
“在。但拿不出来了。”
“拿不出来?”
“画室被封了。找不到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老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它自己封的。”老人说,“不是你们封的。是它自己封的。”
“什么意思?”
“那些画——祁连山画的东西——它们有自己的意志。画室不是你们封的,是那幅画封的。它不想让人进去。它不想让人看到那幅没画完的脸。”
邱莹莹想起那面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墙。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那幅画里的人不想被看见。”老人说,“她没有脸。她不想让人看到她没有脸。”
邱莹莹握着手机,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但她现在有脸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
“她有了。我们画了她的脸。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有。”
老人没有说话。邱莹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很慢,像一个人在努力消化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你们画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用什么画的?”
“祁连山的配方。辰砂、雄黄、白矾、云母粉、珍珠粉、鱼鳔胶、鹿胶。还有——一瓶他留下的颜料。”
“那瓶颜料——”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你从哪里拿到的?”
“一家中药店。同仁堂。在江城的一条巷子里。”
老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是我放的。”他终于说,“三十年前,我去江城的时候,把那瓶颜料留在了一家中药店里。我告诉我父亲的朋友——如果有一天有人来买鹿胶画祁连山的画,就把那瓶颜料给她。”
“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来?”
“因为我父亲说的。”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祁连山死之前,跟我父亲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一天,会有人来画她的脸。那个人,就是她等的人。’”
邱莹莹的手指在发抖。
“他说的‘她’,是画里的人?”
“对。祁连山画的那幅画——《持莲少女》。他说画里的人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人来画她的脸。等一个人来看她。等一个人来——”老人的声音哽住了,“来叫她真正的名字。”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等到了。”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我知道。”老人说,“因为那瓶颜料动了。三十年来我一直能感觉到——那瓶颜料是活的。它在等。等一个人把它拿起来,用它画画。三天前,我感觉它被用了。”
“你怎么感觉到的?”
“因为我手里也有一瓶。”老人的声音很低,“祁连山配了三份颜料。一份用在《持莲少女》上,一份留在中药店,一份在我手里。三份颜料是连在一起的。一份被用了,另外两份会有反应。”
“你手里的颜料——它怎么了?”
“它变了。”老人说,“之前它是红色的——深红色,像血。现在它变成了金色。透明的金色。像——”
“像光。”邱莹莹说。
“对。像光。”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个“蘅”字在发光——金色的、温暖的、和老人描述的一模一样的光。
“那些画,”她说,“祁连山收藏的那些画——它们在哪里?”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大部分在我这里。”他说,“我父亲去世之前,把它们交给了我。他说这些画不能卖,不能送人,不能展览。只能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找它们。”
“什么人?”
“一个手心里有字的人。”
邱莹莹握紧了拳头。掌心的“蘅”字在发热,热到几乎要烫伤皮肤。
“我手心里有字。”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老人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释然和疲惫的笑。
“我知道。”他说,“因为我的颜料变成了金色。只有那个人用了颜料,它才会变成金色。”
“你一直知道我会来?”
“我父亲说,祁连山死之前算过一卦。他说八十年后,会有人来解开画里的东西。八十年——”老人顿了顿,“今年正好是第八十年。”
邱莹莹闭上眼睛。
八十年。祁连山投湖自尽到现在,正好八十年。他死之前算过一卦,算到八十年后会有人来解开他留下的谜。他在画室里留了未完成的肖像,在中药店里留了颜料,在朋友手里留了那些画。他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然后走到湖边,走进水里。
他不是因为绝望才死的。他是因为完成了。
完成了他的画,完成了他的配方,完成了他的等待。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八十年后的人——留给那个手心里有字的人。
“那些画,”邱莹莹睁开眼睛,“你能带过来吗?”
“我带来。”老人说,“我早就准备好了。三十年前我就准备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一个小姑娘。”老人的声音里有笑意,也有泪水,“我以为是祁连山的学生,或者是道士,或者是搞学术研究的老头子。没想到是一个小姑娘。”
邱莹莹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我会来的。”她说,“我在江城等你。”
“好。”老人说,“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我会带着那些画来江城。”
挂了电话,邱莹莹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去。阳光照在窗户上,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明亮的矩形。
周晓晴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会带着那些画来江城。”
“那些画?”
“祁连山收藏的所有画。他全都留着。等了一个人八十年。”
周晓晴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邱莹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那个“蘅”字在阳光下变成了透明的金色,像一片薄薄的琥珀。
“我等。”她说,“我等了一个人八十年。再等一个星期,不算什么。”
周晓晴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邱莹莹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说——我等了八十年。”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邱莹莹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更轻,更柔,像风吹过水面。但又不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是邱莹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层八十年的、沉甸甸的、像颜料一样厚重的东西。
周晓晴盯着她看了很久。
“阿蘅?”
邱莹莹——或者说那个在邱莹莹身体里的、来自画里的意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微微翘起,然后迅速消失。
“是我。”她说,“也不是我。我是她,她是我。分不清了。”
“分不清?”
“我在她身体里。她的记忆是我的记忆,她的感受是我的感受,她的选择是我的选择。我不是在控制她——我就是她。她也是我。”
周晓晴的嘴唇在发抖。
“你什么时候——”
“从画完的那天晚上开始。”阿蘅——或者说邱莹莹——说,“她握着我的手,我散成了光,渗进了她的身体。我没有消失——我回家了。回到她那里。”
“那邱莹莹呢?”
“我在这里。”
邱莹莹的声音又变回来了。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年轻的、有点沙哑的声音。但她的眼神变了——那双眼睛里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她自己的,年轻的、好奇的、有点莽撞的邱莹莹。另一个是阿蘅的,安静的、等待的、看了八十年的。
“我是邱莹莹。”她说,“我也是阿蘅。我是同一个人。”
周晓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还喜欢吃泡面吗?”她问。
邱莹莹笑了。“喜欢。她不喜欢——她没吃过。但她现在喜欢了。因为我在吃。”
“你还讨厌吹风机的声音吗?”
“讨厌。她也讨厌——她不知道什么是吹风机,但她讨厌那个声音。因为我在讨厌。”
周晓晴也笑了。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笑了。
“你还是你。”她说。
“我还是我。”邱莹莹说,“我只是多了一些东西。就像你——你手上多了颜料,脑子里多了画画的技能。你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你只是多了一些东西。”
周晓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深红色颜料。那些嵌在指甲缝里和指纹沟壑中的颜料,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些颜料——”她抬起头,“它也会一直在吗?”
“会。”邱莹莹说,“它会一直在。就像掌心里的字,就像金色的线,就像那些画里的人在等的那个人。有些东西,一旦画上去了,就擦不掉了。”
窗外,阳光正好。三月的江城,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的街道上有车流的声音,有行人的说话声,有小孩的笑声。这些声音从窗户飘进来,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回荡。
邱莹莹站在窗前,手心里有一个金色的字。她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等了八十年的记忆。她是同一个人,也是两个人。她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也是从真实的世界里长出来的。她是祁连山画的,也是她自己选的。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发光的字,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连站在旁边的周晓晴都没有听清。
但画里的人听见了。
在西侧展厅的墙上,《持莲少女》里的那个女孩,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她手里的莲花又开了一点点。她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点点。
她在听。她一直在听。
因为那条金色的线,从她的花茎上延伸出来,穿过画框,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美术馆的每一道门,一直连到邱莹莹的掌心。
她们之间有一条线。一条用颜料和记忆做成的、看不见的、但永远不会断的线。
邱莹莹说的那句话是——
“我回来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