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隆直起上身,退回自己那侧。
动作松散到无法被定义为任何带有目的性的接近。
一个弯腰看了看桌面然后站直的普通动作,合情合理。
露西的十根手指死扣着玻璃杯壁,指甲盖被压成浅粉色。
刚才那五公分的距离。
他的鼻尖、额头上往下滴的雨水、湿透校服下面贴着皮肤的布料纹路。
所有细节在视网膜上烧成一团,烫得她连骂人的词都组装不出来。
清隆已经走到冰箱前面了。
拉开门。
冷光从冰箱内壁打出来,照亮了里面的全部内容,两瓶矿泉水,半颗洋葱。
洋葱的切面已经开始发干,边沿的细胞层脱水萎缩,颜色从白色往透明走。
至少放了四天。
清隆关上冰箱门。
转头。
“去做饭。”
露西的杯子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
“我是客人。”
她从折叠椅上站起来,领口歪掉的黑色短袖在她肩膀上晃了一下。
“而且你这里连个能吃的东西都没有,你让我拿什么做?
拿空气吗?”
清隆靠上冰箱门,手臂交叉在胸前。
湿校服贴着前臂,水渍在地砖上洇开一小圈。
“我去便利店给你买伞消耗了四十二卡路里。”
露西的眉心拧了一下。
“把你从瞭望塔拖回来消耗了八十五卡路里,其中爬三层锈蚀铁梯的垂直运动额外消耗十九卡。
加上之前送你的饭团和生日礼物的采购成本。”
“你在算什么。”
“根据等价交换原则,你应该负责补充我的能量。”
露西被这套卡路里道德绑架噎了整整两秒。
两秒之后她笑了。
不是温柔的笑,是那种被气到极限之后生理性的反应,从鼻腔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气流。
但在清隆那种理所当然的注视下。
那种把她做饭当成牛顿第三定律一样天经地义的注视下。
她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厨房角落。
厨房只能算一个概念。
灶台、水槽、两口锅,其中一口的不粘涂层已经磨出了铝底。
橱柜里翻了三遍,翻出一包速食意面。
包装袋上落了一层灰,保质期还剩两个月。
露西把灰拍掉,拆开。
清隆靠在厨房入口的门框上,右肩抵着墙面,双手插在湿裤兜里,水还在从裤脚往下滴。
“意面煮七分钟,多一秒碳水化合物的口感就会变差。”
露西的手停在灶台旋钮上。
“还有,那个锅底部有一处涂层剥落,加热时铝离子会渗入水中,
浓度虽然不至于急性中毒,但长期摄入会。”
平底锅从灶台上被拎起来。
露西转过身,手里握着锅柄。
锅底的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闭嘴。再废话你就生啃洋葱。”
清隆的视线落在那把平底锅上,然后慢慢抬回她脸上。
水烧开了。
速食意面从包装袋里倒进锅里,面条碰到沸水的瞬间卷曲成一团,被她用筷子拨散。
蒸汽从锅沿往上冲,钻进她还没干透的头发里。
七分钟。
她掐着手机计时器。
六分五十八秒的时候把面捞出来,沥水,倒进那个唯一能找到的碗里。
酱料包撕开挤上去,用筷子拌了三圈。
放在折叠桌上。
清隆坐下来。筷子夹起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面芯还有零点三毫米没熟透。”
露西把筷子拍在桌面上。
“你继续说。
说到我把你的头按进这碗面里。”
清隆低头继续吃。
没再开口。
碗里的面被他吃掉了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推到桌面中间。
“剩的归你。”
露西没动。
“你淋了四十分钟的雨,洗澡后的热量补充只有半杯牛奶,
距离维持核心体温的最低热量缺口还有大概三百千卡。”
露西盯着那碗剩面看了三秒。然后把碗拉过来,用他用过的筷子,吃了。
面确实没煮透。
芯子硬,酱料包的味道廉价到可以被精确描述为工业调味剂加棕榈油。
但肚子里有东西比空着强。
窗外的雨没停。
水声从玻璃上流下来,在黑暗的窗面上画出密集的不规则线条。
折叠桌收了。
碗洗了。
露西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件大了一号的黑色短袖下摆。
公寓里只有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
一张窄沙发,坐垫的皮面已经磨出了布底。
和一块勉强够躺人的地毯。
清隆径直走到床边。
掀开灰色被子,整个人躺进去。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了眼。
“沙发归你。
地铺也行。
自己选。”
露西站在床边。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十根脚趾往回缩了一下。
“你让我睡地铺?”
停了半拍。
“我是女孩子。”
清隆没睁眼。
“在我眼里,碳基生物没有性别之分。”
被子的边沿被他拉到胸口的位置,灰色棉面在台灯的余光里泛着一层柔软的灰白。
“而且你今天淋了雨,虽然洗了澡,但表皮可能还残留着废弃瞭望塔的未知真菌。”
停了一拍。
“我不喜欢我的床单被污染。”
露西的颧骨两侧烧了起来。
纯度很高的暴怒,混着一点她自己拒绝承认的委屈。
她在原地站了五秒。
然后冷着脸走到衣柜前,抽出那条备用毯子。
棉质的,叠成四方块,边角塞得整齐。她一把扯开。
毯子的棉面在空气中展开的瞬间,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扑上来。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露西攥着毯子走向沙发。
坐下去的时候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含混的**。
她把毯子裹在身上,侧身蜷进去,膝盖顶着沙发靠背的皮面,脊椎弯成一个不太舒服的弧度。
台灯灭了。
公寓陷进黑暗里。
窗外的雨声立刻占据了整个声场,
从连绵不断的底噪到偶尔砸在窗框铁皮上的重拍,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毯子裹着她的肩膀和后颈。
棉面的温度从她的体温里一点一点偷过去,从凉变温。
洗衣液的味道从布料纤维里渗出来,钻进鼻腔,挂在嗅球表面不肯走。
和他的枕头大概是同一瓶洗衣液洗的。
露西把脸埋进毯子里。
心跳在肋骨腔里一下一下地撞,频率比平时快了至少百分之二十。
每一次撞击都能感觉到血液从心室泵出去,涌进太阳穴、指尖和耳廓的毛细血管末端。
她翻了个身。
方向对着沙发靠背。
皮面上有一块旧磨痕。
看不清。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再翻。
面朝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里没有任何细节,只有一个巨大的深灰色平面压在头顶。
雨声从那个平面后面渗下来。
毯子的味道还在。
露西闭上眼。睫毛碰到毯子边沿的棉面,触感柔软。
呼出的气被毯子挡回来,温热的气流扑在下巴和嘴唇上。
心跳没有慢下去。
黑暗里,两米之外的单人床上。
清隆靠在床头。
没睡。
手机屏幕的冷光从最低亮度的缝隙里漏出来,照亮了半张没有任何起伏的侧脸。
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
冷光灯下的废弃仓库,积水表面反射的白光,
查理的咆哮从手机扬声器关闭的状态下以字幕的形式和画面同步。
胸口被撕开。
血飞溅到灯罩上。
铁窗从混凝土里被连根拽出。灰色卫衣的碎片挂在窗洞边沿。
每一帧。
完整。
清晰。
视频的收件人一栏。
吉尔伯特。
清隆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拇指指腹离屏幕玻璃面不到两毫米。
冷光从屏幕上反射出来,在他的虹膜表面覆了一层没有温度的蓝白色薄膜。
沙发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
棉质毯子的布面蹭过皮质靠垫,发出半秒的沙沙声。
他的拇指落下去。
发送键被按到底部的那一瞬,手机的振动马达反馈了一次极短的脉冲。
进度条从零走到百分之百。
已发送。
清隆锁屏。
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微光从指缝间熄灭,公寓重新沉入完整的黑暗。
雨声里,沙发那边的呼吸频率终于慢下来了。
每分钟十四次。
入睡的频率。
清隆偏头,朝沙发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的听觉捕捉到了毯子布面随着呼吸起伏的细微摩擦,
捕捉到了她的心率从入睡前的偏快一点一点沉进了正常的静息区间。
他把手机从胸口拿开,塞进枕头底下。
闭上眼。
太平洋对岸,折咲谷笃臣书桌上的手机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