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声浪并没有在这瞬间戛然而止,但这股完美的律动却在门轴转动的刹那,不可置信地崩塌了。
虹夏挥下的鼓槌慢了半拍,凉的右手多勾出一个泛音,而后藤一里则更离谱,她直接按错了一个和弦,刺耳的杂音炸开,整个人像受惊的仓鼠般在纸箱里缩成一团。
因为门口站着一个人。
伴随白石让的出现,音乐彻底停了下来。
此时排练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音箱里传来的电流嘶嘶声,以及三个少女或粗或细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石让身上。
其实在白石让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其实还坐着另一个人。
正是千早爱音。
她穿了一套精心搭配的米白色休闲装,内搭露脐装,粉色的头发扎成了一个松垮时髦的低马尾。
此时的她,双手正捧着一罐已经不怎么冰的草莓汽水,那部贴满亮钻的手机放在腿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相机的预览界面。
她原本是来拍照发 SNS的。
“乐队排练现场Live!我的课后日常️”——配文都想好了,滤镜都选好了,九宫格的构图方案都在脑子里排列完了。
可她在这张沙发上听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一张照片都没有拍。
不是忘了,是不敢。
当后藤一里狂气的吉他 Solo突然从那个 Marshall音箱里炸开的时候。
以及山田凉和伊地知虹夏表现远远超出她的想象时——千早爱音那只拿着手机准备找角度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极度残酷的事实:面对这样的演奏,面对这一屋子的光芒,自己连给吉他插线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刻,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一道横亘在‘高中轻音部校园祭水平’和‘这三个怪物’之间的高墙。
怀着这样的想法,千早爱音默默地把手机放回了腿上,屏幕由于长时间未操作而自动熄灭。
接着她捧起草莓汽水,喝了一口,紧接着又喝了一口,再喝了一口。
咕嘟,咕嘟,咕嘟。
似乎只要不停地咽下甜腻的汽水,就能填满这突如其来且让她局促不安的巨大尴尬。
但在这名为尴尬和挫败的淤泥底下,有一颗种子,正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是名为‘我也想……变强’的种子。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颗种子的存在。
白石让走进排练室,目光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此时后藤一里缩在角落里,看到他的瞬间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把吉他往身前挡了挡,仿佛Gibson是一块盾牌一般。
山田凉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拨弄贝斯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掏出零食,这说明她的注意力还留在刚才的演奏状态里。
伊地知虹夏从架子鼓后面探出头,满脸是汗,呆毛翘得老高。
而在沙发那边,千早爱音已经迅速站了起来。
她微微张开嘴,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调整到了最完美的弧度,准备用她最擅长的甜美社交语气说点什么,好在这些“怪物”面前彰显一下自己作为“白石同学同班好友兼准队友”的特殊地位——
但白石让的视线,只是极其自然地从她身上扫过。
随后附赠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温和微笑,然后就移开了。
流畅得就像目光扫过排练室里的一件精美家具,没有任何停留。
看着白石让的举动,千早爱音的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弧度,硬生生卡在了原地。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被讨厌。
是被礼貌地、温柔地、毫无恶意地——当成了背景板。
千早爱音刚迈出半步的脚钉在了原地。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跑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站在一群发光的主演中间,自己连台词都已经练好了,但导演的镜头甚至不愿意为她偏移一毫米。
白石让走到谱架前面,双手环胸,头微微偏了一下。
他刚才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那十秒足够他完成一次完整的听觉评估。
“节奏的咬合比昨天好了不少。”
白石让的声音清朗,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鼓的填充更自信了,贝斯没有再自顾自地跑掉,至于主音吉他——”
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抱着Gibson的后藤一里身上,随后继续说道:“开始有呼吸了。“
后藤一里闻言,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她不太懂“有呼吸了”在编曲里具体指什么,但她莫名觉得,这是一句比任何直白的夸奖都要厉害百倍的肯定。
伊地知虹夏兴奋地放下鼓槌,双手撑在军鼓上,呆毛狂喜地跳动着说道:“白石同学!我们练得怎么样?你今天是来跟我们正式合奏的吗?”
白石让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墙边的琴架旁,摘下那把已经跟他混熟了的备用 Fender Stratocaster,左手稳稳握住琴颈,右手熟练地捞起地上的音频线,推入琴体底部的输出孔。
咔哒。
金属接头的清脆碰撞声,在安静的排练室里被无限放大。
白石让低头,脚尖踩下失真效果器的踏板。
拨片在指间极其流畅地转了一圈,然后随手扫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带着狂暴失真感的和弦从 Marshall音箱里轰然炸开。
在隔音棉墙壁之间来回激荡,犹如一头被解开锁链的巨兽,慵懒却极具威慑力地发出了一声低吼。
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包括一旁的千早爱音。
白石让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女生。
“底子打得不错。”
“但既然这是我们的第一首歌,那'不错'还不够。”
白石让把吉他背带挂上肩膀,调整了一下位置,右手悬在琴弦上方。
“接下来,我要拔高标准了,你们能撑住吗?”
伊地知虹夏握紧了鼓槌,眼睛更亮了积分。
山田凉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后藤一里把脸埋进了Gibson的琴头后面,但手指已经按上了琴弦。
而坐在沙发上的千早爱音,在看着白石让背上吉他的那一刻,心跳彻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