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天推开公会大门时,声浪如同实质般撞在脸上。
劣质麦酒、炖肉、汗水和陈旧皮革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冒险者们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吵嚷声、大笑声、杯盘碰撞声混作一团。
有人正举着酒杯大声吹嘘自己今天的收获,旁边几人哄笑着起哄;远处角落传来争执,似乎是为了任务报酬分配不均。
道天迅速扫视环境,像一台启动的扫描仪。入口,出口,柜台,任务板,潜在的危险人物,可用的掩体,信息快速在脑海中分类归档。他贴着墙边移动,避免进入人群中心。
“新手生存守则第一条,”他默念,“不惹事,不引人注目,先获取基础生存资源。”
他的目光锁定大厅内侧的长柜台。那里相对有序,几位接待员正在处理事务。就在他准备穿过两张喧闹的酒桌时,一阵极具穿透力、音调高亢的傻笑炸响:
“哇哈哈哈!看见了吗!这就是水之女神阿库娅大人的力量!区区一点酒,怎么可能让女神醉倒!”
道天的动作顿住了。这个声音,这个台词……
他缓缓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大厅右侧靠墙的桌子旁,一个蓝发少女正摇摇晃晃地站在椅子上,手里举着个木质大酒杯,金黄色的液体不断从杯口涌出,形成小型的喷泉。她满脸得意,液体顺着她的下巴和脖颈流下,浸湿了前襟。
她旁边,一个棕发少年正以手扶额,把脸埋在桌面上,肩膀垮塌,浑身散发着“我不认识这个人”的绝望气息。
“喂!阿库娅!你给我下来!”少年猛地抬头喊道,伸手去拽少女的裙摆。
“哼!和真你就是胆子太小了!看我和这位大叔再比一轮!”被叫做阿库娅的少女甩开少年的手,对着旁边一个满脸通红、眼神发直的矮壮冒险者举起酒杯,“来!决战到天亮!”
道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阿库娅。和真。
他的目光僵硬地移向桌子另一边。
一个娇小的红眼女孩,戴着遮住单眼的眼罩,双手捧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正用某种戏剧般的、沉浸的语调低声念诵着:
“……比黑色更黑,比黑暗更暗的漆黑,在此寄托吾真红的金光吧……”
“惠惠!不、许、在、公、会、里、吟、唱、爆、裂、魔、法!”棕发少年——佐藤和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扑过去试图捂住女孩的嘴。
“吾之爆裂,乃艺术之巅……”女孩挣扎着,眼罩歪到一边。
道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他移开视线,看向桌边最后一人。
那是一位身着闪亮铠甲、坐姿笔挺的金发女骑士。她的侧脸线条坚毅,坐姿标准,仿佛礼仪范本——如果忽略她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和微微眯起、仿佛沉浸在某种愉悦想象中的眼神的话。
一个流里流气的冒险者正凑在她旁边,手似乎想搭上她的肩甲。
“……这位美丽又强大的骑士小姐,一个人多寂寞啊。跟我们组队吧?保证让你体验……刺激的任务。”男人拖着暧昧的腔调。
女骑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呼吸微微急促。她没有躲闪,反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嗯……”。
男人眼睛一亮,手更加放肆。
“给我离她远点,你这人渣!”和真再次怒吼,这次抄起一个空木盘砸了过去,可惜没砸中。阿库娅的注意力被吸引,停止了制造喷泉。惠惠的吟唱也被打断。
女骑士似乎猛地“惊醒”,霍然站起,盔甲叶片哗啦作响。她脸颊绯红,对着那男人,或者说,是对着整个大厅,用颤抖而高亢的声音说出了十分。。。
咳咳咳咳的话。
详细点话语不便多说,黑的白的在她嘴里都会变成黄的。
道天默默地、缓缓地,向后退了半步,让自己彻底隐入门边的阴影里。他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用力按压自己的太阳穴。
大脑在疯狂运转,调取数据库,匹配信息,进行风险评估。
目标个体阿库娅:行为模式表现出严重逻辑混乱、情绪极端不稳定、认知与判断力显著脱离常态。初步判定具有高度不可预测性及“麻烦吸引”体质。威胁评估:极高。非直接物理伤害,但关联性精神污染与事态恶化概率超标。
目标个体惠惠:掌握爆裂魔法,高危广域杀伤。本体观测为脆弱态,存在明显“一次性爆发”后丧失行动力的风险。行为模式呈现固执性仪式倾向。威胁评估:高。不可控AOE伤害及后续累赘风险显著。
目标个体达克妮斯:标准重甲防护单位。行为观测显示异常受创倾向(M倾向)及判断机制扭曲。在团队中定位应为防护者,但其行为模式可能导致主动吸引伤害、扩大冲突或庇护失效。威胁评估:中高。防御单元可靠性存疑,且可能主动破坏任务稳定性。
目标个体和真:表面为普通个体,担任团队名义协调者。具备基本生存意识,但对上述高危单位约束力几近于零。其自身决策亦受团队异常氛围影响,可能存在非理性风险偏好。威胁评估:中。主要风险源自团队系统关联性崩溃。
团队综合评估:灾难性混沌系统。内部损耗巨大,行为预测可能性极低,任务目标达成效率预期为负值,吸引非常规事态概率极高。任何形式的关联都将导致生存几率断崖式下降。
结论:必须建立绝对隔离。划定为最高优先级规避目标。
道天长地、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刚刚被动吸入的、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智障”力场全部代谢出去。
他放下按压太阳穴的手,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锐利。
“确认。世界标签‘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主角团识别完成。”
他在心中完成最终归档,并将最初制定的安全守则第一条彻底锁定为不可撼动的铁律。
“绝对准则:不惜一切代价,远离‘和真小队’。保持距离,避免接触,禁止产生任何形式的关联。”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张依旧喧闹非凡、仿佛自带降SAN值光环的桌子,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将全部注意力投向大厅内侧的接待柜台和任务公告板。
那里才是他应该关注的地方,是他“锻炼计划”的起点,是他与这个荒诞世界交互的安全边界。
他微微压低身形,像一尾感知到危险而紧贴河床的游鱼,灵巧地穿过几个勾肩搭背、步履蹒跚的醉汉,绕开一张正在为“谁的剑术更烂”而争吵得面红耳赤的桌子,脚步稳定而迅速地向柜台移动。
他的异世界生存实训,就要在这背景音充斥着智障欢笑、爆裂咏唱和变态骑士喘息声的荒诞乐章中,正式开始了。
首要任务:获取合法身份与初始资金,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远离这个“灾难辐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