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伯格在燃烧。
字面意义上的。
天灾云在铅灰色的天空翻滚,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残破的轮廓线上。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还有那股泰拉大地特有的、混合了粉尘与铁锈的呛人味道。
街道一端,整合运动的暴徒在破碎的掩体后嘶吼,弩箭和源石技艺的光束划过焦灼的空气。
另一端,罗德岛的制式装备在残垣断壁间若隐若现,盾卫的重装防御在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而编号7741的理赔员,提着一个略显陈旧但擦拭得锃光瓦亮的金属手提箱,从一堵半塌的墙后面钻了出来,动作标准得仿佛在参加某场商务会议的间隙出门透气。
他拍了拍身上那套在硝烟中依然顽强保持着“还算体面”状态的灰白色西装——哥伦比亚“磐石保险”标准外勤制服,左胸口袋别着公司的徽章:一座抽象化的山峰,下面是一行花体小字“坚如磐石”。虽然现在这套行头沾满了灰尘,袖口还被飞溅的碎石划了道口子。
没关系,工伤,回去能报。
他深吸一口气,好吧!
这味道确实不太好,但总比哥伦比亚总部的二手烟强点。然后,举起一直夹在腋下的金属牌子。
牌子大约A4纸大小,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但正反两面的荧光涂层显然刚刷新过,在切尔诺伯格昏暗的天光下,依旧倔强地亮着。
正面是“磐石保险”的Logo和全称。
反面,是加粗加大的龙门语,甚至还贴心地带上了点乌萨斯方言的变体写法,确保识字的人都能看懂:
「天灾人祸,一律理赔。
战场期间业务,加急服务享八折优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广告位招租,详情请咨询哥伦比亚总部市场部,联系人:约翰逊先生。备注:不接天灾信使的保单,谢谢。」
他把牌子稳稳地插在一堆碎石中间,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从整合运动那边,还有罗德岛那边,都能清晰地看到“八折”那两个字。
生意嘛,要从抓住客户眼球开始。
做完这一切,他才好整以暇地打开手提箱,拿出里面的平板终端。屏幕亮起,自动连接上罗德岛那边泄露的、没加密的公共通讯频道,加载出他提前下载好的本地客户数据库。
当然,这得感谢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菲林族工程师
“让我看看…切尔诺伯格,东三区,交战热点…”他指尖滑动,过滤掉已经失效的保单,目光锁定在一个闪烁的红色光点上。
距离他十七米,十点钟方向,一个坍塌的售货亭后面。
理赔员拎起箱子,踩着碎砖烂瓦,尽量选择不那么硌脚的路线,朝那边走去。
流弹偶尔从头顶啾啾飞过,一块被爆炸震松的混凝土块砸在他脚边半米处,他侧身避开,顺便评估了一下它的体积和坠落轨迹。
“自由落体,未加速,截面不规则…砸中头部致死概率约35%,致残概率60%…嗯,属于‘战场流弹及坠落物意外伤害险’的覆盖范围,如果这位市民有投保的话。”
他低声嘀咕着,在平板上记了一笔,“可惜,没有生命体征信号,保单也已过期。备注:清理战场时需注意高空坠物风险,建议罗德岛工程部后续评估。”
他走到售货亭后面。
一个年轻的整合运动士兵蜷缩在那里,穿着不合身的、脏兮兮的制服,脸上稚气未脱,却被痛苦和恐惧扭曲。
他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裤管。他怀里抱着一把生锈的砍刀,但手抖得厉害,连刀都握不稳。
士兵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爆发出绝望的凶光,随即在看到理赔员的装束时,变成了更深的茫然。
“医…医疗兵?”士兵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救…救救我…我…”
“不,先生,我不是医疗兵。”理赔员蹲下身,把手提箱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打开,露出里面分层摆放的各式文件、印章、便携打印机和一排颜色各异的笔。
“我是‘磐石保险’的全泰拉巡回理赔员,编号7741。根据我司与乌萨斯第三移动城市公共福利保障局的历史合作协议延伸条款,在切尔诺伯格地区发生武装冲突时,我司有义务为已投保客户提供紧急理赔服务。”
他语速平稳,吐字清晰,确保每个词都能穿透远处的爆炸声,传入对方耳中。
年轻的士兵张大了嘴,表情呆滞,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或者怀疑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
理赔员没在意,拿起平板,对准士兵胸前勉强还能辨认的铭牌扫了一下。
“滴。身份识别中…识别成功。伊万·彼得洛维奇,乌萨斯切尔诺伯格本地居民,17岁。参保记录查询中…查询到一份‘基础人身意外伤害险’,承保方:磐石保险(哥伦比亚)有限公司,保单号:PL-441-CB-726。保额:五万龙门币。生效日期:1096年11月3日。状态:有效。”
他抬起头,对士兵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八颗牙齿,不多不少。
“彼得洛维奇先生,恭喜您。您的保单仍在有效期内。根据条款细则第7条第3款,在非自身主动挑衅前提下,于居住城市内遭遇武装冲突导致的伤残,属于理赔范围。您左腿胫腓骨开放性骨折,经系统初步评估,伤残等级判定为7级。”
他手指在平板上快速点按,调出理赔计算界面。
“基础保额五万龙门币,7级伤残赔付比例为120%,即六万龙门币。考虑到您目前处于‘战场热点地区’,触发‘高危环境执行津贴’,额外上浮20%。同时,鉴于您是我今天处理的第一笔切城本地业务,享受‘新地区开拓首单优惠’5%。”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士兵苍白的脸。
“以及…您尚未成年,且保单记录显示您在过去三年内无任何理赔记录,信用评级为‘优’。符合‘青少年客户首次理赔关怀计划’条件,可获得额外5%的善意补偿金。”
他最后敲了一下确认键,把平板屏幕转向士兵。
“综上,彼得洛维奇先生,本次理赔金额合计为:六万龙门币乘以(1+20%+5%+5%),最终金额为七万八千龙门币。零头已按公司规定为您抹去,您将收到七万两千龙门币的理赔款。”
“请问您是希望直接转账至您保单登记的乌萨斯北方银行账户,还是通过我司的临时移动支付终端,即刻支付现金等价物?”
年轻的伊万·彼得洛维奇,这位断了腿的整合运动新兵,呆呆地看着平板上那一长串数字,又抬头看了看理赔员职业化的笑脸,再低头看看自己扭曲的腿,然后又看回平板。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大颗的泪水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真…真的?给我…钱?”他语无伦次,“我…我不是要死了?我…我能活?”
“理论上,如果得到及时救治,您的生存概率在68%以上。但延误治疗或发生感染,概率将降至23%以下。”
理赔员实事求是地回答,同时从箱子里拿出便携打印机和一份空白理赔确认书,“请在这里签字,或按手印。完成后,理赔将在三十秒内执行。”
男孩用脏兮兮、颤抖的手,在确认书上按下了手印。
理赔员麻利地操作终端,选择“现金等价物-急救包及高热量食物包”,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密封的、印有磐石Logo的医疗包,以及几根包装完好的能量棒,塞进男孩怀里。
“标准战场急救包,内含止血粉、消炎药、绷带和夹板。能量棒,可可味,保质期三年。建议您立即自我包扎,然后向东南方向移动约三百米,那里检测到有非交战方的民间救护人员在活动。”
“祝您早日康复,彼得洛维奇先生。如有后续理赔需求,可拨打我司客服热线,或前往任意磐石保险办事处。”
他收起文件,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提起箱子转身离开,留下还在发呆、抱着一堆“理赔款”的男孩。
走了几步,理赔员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鉴于您目前行动不便,本次理赔包含一次免费的‘紧急避险路径规划’服务。东南方向,贴墙走,避开红色标记的发热区域,那是源石反应炉泄露点,危险。再见。”
他没再看那男孩,朝着下一个保单信号点走去。
那是罗德岛的方向。
一位重装干员,他的盾牌…嗯,准确说,曾经是盾牌,现在更像是被暴力拆解后勉强拼在一起的金属抽象艺术雕塑,正卡在一堵墙里。那位干员自己则靠在墙边,握着一面小得多、显然是备用的圆形盾牌,喘着粗气,手臂上还有血迹。
理赔员走近,扫描了一下那面“雕塑”的残骸。
“DF-9型标准战术重装盾,哥伦比亚黑钢国际出品,基础型号,市面零售价八千四百龙门币。”他报出数据,看向那位满脸烟灰、眼神疲惫的乌萨斯族重装干员,“先生,您的盾牌,在保单里吗?”
干员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在…罗德岛的装备都有统一投保…”
“很好。”理赔员再次露出微笑,“‘装备损毁险’,全险。根据损坏程度评估…嗯,基本可以判定为‘完全损毁,无法修复’。适用全额赔付条款。八千四百龙门币,扣除折旧…您这面盾使用时间不超过六个月,折旧率10%,实付七千五百六十龙门币。确认赔付至罗德岛对公账户?”
“可…可以。”干员似乎还没从“战场上突然冒出个保险员”的冲击中回过神。
“另外,”理赔员变魔术般从箱子里又拿出一面折叠起来、看起来就很结实的方形大盾,唰一下展开。盾面是漂亮的哑光黑,中央印着磐石保险的山峰Logo,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靠谱保障,源自磐石”。
“这是我司推广期的赠品,‘磐石-基础型’防暴盾,采用哥伦比亚新型复合材料,轻量化设计,防御系数经测试略高于DF-9基础型。附赠三年质保和快速换新服务。”
他把盾牌递过去,“您可以暂时用这个顶一顶。哦,需要印Logo吗?罗德岛的,企鹅物流的,或者您个人的标志都可以,我们有快速喷绘服务,加急的话…战场环境下,大概需要十分钟。”
干员:“……”
他默默接过了盾牌,手感确实不错。
“对了,”理赔员一边在平板上操作转账,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看您的方向,是从核心区撤下来的?那边情况怎么样?我有个客户的保单信号在那边,我得去瞅瞅。”
干员握紧了新盾牌,声音低沉:“很糟…雪…整合运动的霜星干部在那边,非常危险,她的源石技艺…”他顿了顿,看了理赔员一眼,“你…最好别过去。那不是钱能解决的事。”
“谢谢您的忠告,先生。”理赔员收起平板,转账完成的提示音轻轻响起,“但客户就是上帝,保单就是契约。无论霜星还是雪怪,只要他们买了保险,出了事,我就得管。这是我的工作。”
他对干员点点头,提起箱子,转身走向那片被低温和冰霜笼罩的区域。
越往核心区走,空气就越冷。
脚下的碎石开始覆盖上白霜,呼吸带出的白气越来越浓。远处战斗的喧嚣似乎被这低温隔绝了一些,只剩下一种诡异的、仿佛连声音都能冻结的寂静。
理赔员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管里,某种细微的、源自不久前某次“特殊理赔”后获得的能力,开始缓缓流动,帮助他抵御这非同寻常的严寒。
【低温抗性(微弱)】,来自一份对某位死于严寒的乌萨斯矿工的理赔。虽然微弱,但足以让他在这种环境下保持行动力,而不至于像普通人那样迅速失温。
他调整了一下领带,它有点硬,被冻上了,然后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