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9 劫后余音
2061年,科尔基斯岛,安塔法西纳城郊外的一处海滩。
5:15 a.m.
天气:晴
墨蓝沉在海面,风裹着咸湿掠过沙滩,沙粒微凉,远处天际晕开极淡的金红,海鸟低掠,浪声轻缓。
天与海的交界处,一条更深的暗线在微微颤动。那下面,太阳正在聚集它所有的力量,准备冲破这最后的、也是最浓重的黑暗。而此刻,整个海滩屏住了呼吸,在一种近乎虔诚的寂静中,等待着第一道光的降临。
经历了一夜的奔逃,“岛屿解放阵线”的众人终于摆脱了危机,在简单安置后,他们决定在一处海滩暂时停歇一段时间。
“把这些药送到二号帐篷,另外,通知五号帐篷的护士,给病人换药。”
忙碌了一个晚上后,玖璃的声音已经显得十分疲惫,但她依旧强打着精神,履行着一位领导者的职责,有条不紊地安排着相关工作。
“机体都安排妥当了。除开派出去侦察的那些,我们还有十二台能用。ARCHE还在检修,恢复得要些时间。”
熟悉的声音从帐篷口传来。玖璃抬头望去,怀特塞德一身满身油污,靠在门框边。他显然刚从机体维修那边过来,工装裤上沾着黑色的机油,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胳膊,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
“辛苦你了。”玖璃从桌上拿起一条干净毛巾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心疼。
“还好,能扛住。倒是大姐头你啊,忙了一晚上了,也该休息一下了。”怀特塞德接过毛巾,胡乱揩了把脸上的油污。
“对了,次郎他们的情况如何了?”怀特塞德一边擦着脸,一边询问着次郎一行人的状况。
玖璃的手指微微一顿,声音轻了下去:“次郎现在还在躺着,右眼因为被玻璃扎得太深,已经没办法保住了。好在身体其他部位受伤不算严重,没有生命危险。至于雷德和阿丽娜……”
她停了一下。
“因为拖得太久,雷德的右臂已经保不下来了,还在昏迷,莱依在陪着他;阿丽娜也一样,只是刚刚脱离生命危险,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怀特塞德沉默了片刻。
“其他的伤员也基本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好在我们之前行动里拿到了不少药品,所以形势还没那么糟。只是……”
玖璃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掩护撤退的部队......”
怀特塞德注意到她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他转过头,望向远方的海面。那里的暗色正在被一点点稀释,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渗出来,像某种缓慢愈合的伤口。
“嗯,我听说了。传来的都是阵亡讯号……”
他的声音很低。
“他们都是英雄。不管是驻守港口的普通士兵,还是阿尔博隆先生和他带队的驾驶员。看看周围——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不是吗?”
怀特塞德拉开帐篷门帘的一角,让玖璃看向外面。
晨曦微露的沙滩上,人们还在忙碌。有人搬运物资,有人照顾伤员,有人蹲在篝火边煮粥。孩子们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虽然脸上还带着惊恐后的苍白,但已经能发出细碎的笑声。那些逃出来的阵线成员,连同着阵线内收留的难民,正坐在一起,小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有人抬起头,望向海面,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却真实的光。
阿尔博隆和其他战士的牺牲,换来了这些人活下来。
玖璃沉默了很久。
“……是啊。”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对了,蓝小姐呢?”她忽然想起什么,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怀特塞德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一无所知。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退出了帐篷,把空间留给了玖璃。
玖璃在帐篷里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微凉的咸腥。晨光正在天际蔓延,从最初的淡金渐渐染上橘红,像颜料在水里慢慢晕开。
她沿着沙滩走了一段,绕过几块巨大的礁石,终于在一处伸向海面的石崖边找到了蓝若曦。
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女人,此刻独自跪坐在礁石上。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银白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散乱,贴着脸颊,又被风扬起。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这里的石像。玖璃走近些,才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发红的眼眶,却已经没有眼泪再流下来。她就那样失神地望着海面,望着港口沉没的方向,望着阿尔博隆永远留在那里的方向。
玖璃在她身边坐下来,没有出声。
海风在两人之间穿行,带着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蓝若曦先开了口。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一开始来非洲的时候,根本没打算让他参与太多。”
玖璃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那时候想得很简单。阿尔比恩重工需要非洲的据点,需要反抗军的人脉,需要有人在这边牵制企业联合的势力。这些事,我一个人就够了。他应该留在那不勒斯,管好重工,不要来蹚这趟浑水。”
她的嘴角微微扯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可他偏要来。他说非洲的事太危险,不能让我一个人去面对——明明是个做事这么不着调的人,到头来却成了他在护着我了。”
蓝若曦的声音微微发抖。
玖璃看见她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海风把蓝若曦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去拨。
“我们一起夺回重工后,一起东奔西走,一起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我以为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我以为......”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这一次他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就好像……”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被海风吞没。
“就好像他知道,回不来了。”
玖璃的眼眶在不知不觉间红了。
“蓝小姐……”
“他让我别哭。”蓝若曦的声音很轻,却忽然变得很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他说让我接着他的路走下去。他说,他相信我们。”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那条越来越亮的天际线。
“你知道吗,玖璃。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来非洲,没有带着阵线的消息去找他,没有让他参与进来——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玖璃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可我后来又想,他一定会来的。”蓝若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他就是这样的人。当年他哥哥死的时候,他完全可以躲起来,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可他没有。他选择了回来,夺回重工,继续走他哥哥没走完的路。现在也是一样。他看见这里的人,看见那些孩子,看见莱依,看见你们——他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她转过头,看着玖璃。
那双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再流泪。里面有悲伤,有疲惫,有某种被撕裂过又被强行缝合的痕迹。但最深处,还有一种光。
那是一种很安静、很坚定、不容置疑的光。
“所以我不能停下来。”她说,“我要接着走。他走过的路,他没走完的路。阿尔比恩重工,阵线,还有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他要守护的东西。他不在了,就换我来。”
玖璃看着蓝若曦,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蓝若曦的手。尽管那只手被海风吹得很凉,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却被玖璃握得很紧。
“蓝小姐,”玖璃的声音也有些哑,“谢谢你。”
蓝若曦没有回应,只是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不是你和阿尔博隆先生,阵线根本走不到今天。我、次郎、雷德、莱依,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我们都是因为你们,才能活下来。”
她顿了顿。
“阿尔博隆先生的牺牲,我们不会辜负。他的期盼,我们一定会实现。”
蓝若曦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谢我。”她轻声说,“我只是在做他让我做的事。”
两人就这样坐在礁石上,并肩望着海面。
晨光越来越亮,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像火烧过一样。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脚边,凉丝丝的。远处有海鸟掠过,叫声清亮,划破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玖璃腰间别着的通讯器忽然响了起来。
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从通讯器中传来:
“玖璃姐!蓝小姐!可算是让我找到你们俩了!老大醒了!雷德也醒了!”
玖璃和蓝若曦同时站起来。
“次郎的帐篷在那边,”玖璃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蓝若曦。
蓝若曦点了点头,跟在后面。
次郎的帐篷搭在沙滩高处,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光线从门帘缝隙透进来,在折叠床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次郎半靠在床头,右眼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还有没褪去的淤青。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如纸。只有左眼还能睁开,此刻正茫然地望着帐篷顶。
莱依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怀里抱着泰迪熊,看到玖璃和蓝若曦进来,好像明白了什么,红着眼眶自觉跑了出去。
雷德躺在旁边的行军床上,右臂的位置空荡荡的,绷带缠得很厚,隐隐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他努力对二人挤出笑容,并用仅剩的左手打着招呼。
玖璃快步走到二人床边,伸手探了探雷德和次郎的额头,送了口气
“烧退了。”她轻声说,“等会还需要换药。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少了条胳膊一时有点不习惯,别的倒没差。”雷德笑着慢慢挥动着并不存在的右臂,以展现自己良好的状态——如果他额头的冷汗没有出卖他的话。
次郎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好。”
他偏过头,看见蓝若曦站在帐篷口,背光站着,看不清表情。
“蓝小姐……”
“嗯。”
“我听说阿尔博隆先生他……”
话没说完,他就停住了。
帐篷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海浪声。
蓝若曦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逆着光,一动不动。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次郎闭上了眼睛。
那只仅剩的左眼闭上时,有什么东西从他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没入绷带里。
“……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要是我早点回来,要是我能多带几个人回去,要是我当时没有在城内,要是……”
玖璃握住次郎发抖的手。
“不是你的错。”她轻声说,“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次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阿尔博隆死了,兰城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我这到底算哪门子尽力?”
说到后半段,他的声音又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海浪声,偶尔传入帐篷。
“你以为他不怕死吗?”
在静默了一段时间后,蓝若曦终于开口。
次郎缓缓抬起头。
蓝若曦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他床边。晨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血丝,还有那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坚定。
“他也会害怕。”她说,“他甚至比谁都怕。他怕死在那不勒斯的小巷里,怕死在被追杀的路上,怕死了以后什么都没留下。可他更怕活着什么都不做。”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次郎手边。
那是一枚眼罩。黑色的,边缘有些磨损,内侧用暗线绣着阿尔比恩重工的家徽。那是阿尔博隆戴了多年的眼罩。
“我想,我应该把这个交给你。”蓝若曦的声音很平,“就当是,继承他的遗志。”
次郎看着那枚眼罩,手指微微发颤。
“我……我做不到。”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不是他。我没有他的本事,没有他的经验,没有他的——”
“你不需要成为他。”蓝若曦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选择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大家,留给了你,不是因为你像他。是因为他看到了你身上他没有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在峡谷那次行动之后,他跟我提过你。说你年轻,说你莽撞,说你有的时候冲动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笑的。他说,你比他强。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那不勒斯躲追杀,除了报仇什么都不想。可你不一样。你在乎人,在乎那些最普通的人,在乎那些孩子,在乎这个国家。你在乎的东西,不是仇恨,是希望。”
次郎没有说话。
“他走的路是复仇,而你走的路,是守护。这两条路,不一样。”
蓝若曦看着他。
“所以,他愿意把未来交给你。不是因为他觉得你像他,是因为他觉得你比他更好。”
帐篷里很安静。
次郎低下头,看着那枚眼罩。他的手终于不再发抖了。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眼罩,握在掌心里,感受着皮革温润的触感。
那个人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而他能做的,就是接过他的接力棒,在这条路上,继续跑下去。
“我明白了。”
次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会继续下去,他走的路,我会走下去。他守护的东西,我会替他守下去。”
他把眼罩轻轻放在床头,抬头看着蓝若曦和玖璃。仅剩的左眼中,似乎有光在闪烁着。
“不过,我希望,我们能一起走下去。我一个人,走不了那么远。”
次郎的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笑容。
蓝若曦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欣慰的笑。
“当然,毕竟,他也算是把这份责任托付给了我。”她说。
玖璃则一把抱住了次郎,并在他的耳边轻语:
“我们一直都在。”
旁边的行军床上,传来一阵小声的嘟囔。
“喔,还有大姐头和头儿的亲密接触看的哦,这病床躺的倒也没那么难受了嘛。”
雷德用左臂撑着下巴,看着玖璃拥抱次郎的场景,脸上露出暧昧的表情。
玖璃顿时双颊一红,松开双手,鼓着脸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轻轻拍着雷德的后脑勺。
“身体不好就好好休息,别乱动。”
“欸,大姐头,轻点,疼,疼。”
雷德下意识地用右手去挡,看着空荡荡的袖口,又尴尬地换回左手。
“谢谢你,雷德。”玖璃看着雷德的眼神中充满了心疼,也给了他一个拥抱。
“咳咳,门口的小家伙,进来吧。”蓝若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而对话的对象,显然不在室内。
众人的目光向门口探去,只见莱依正探着半个脑袋,望着帐篷内。
“大人们的谈话也算交代完了,小孩子可以进来了,在门口等了半天了吧?”蓝若曦的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招呼着莱依进来。
莱依抱着泰迪熊,一路小跑进帐篷,坐在雷德的床边,观察着二人的伤势。
“雷德哥哥的手,还有次郎哥哥的眼睛......”
雷德笑了一下,伸出左手摸了摸她的头。尽管手有点凉,却很温柔。
“没事,”他说,“一只手也够抱你了。”
莱依再也控制不住,一头扑进他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雷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拍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次郎看着这一幕,转头看了看床头的眼罩。
“起码现在做的是对的,那就一起走下去吧。”
阿尔博隆的话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他握紧了眼罩。
“嗯,我会的。”
阵线的葬礼,在下午举行。
太阳已经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海滩上站满了人——阵线的成员,被救出来的难民,还有从附近村落赶来送行的村民。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声,和海鸟偶尔的鸣叫。
“阿丽娜,还没醒吗?”次郎看了看人群,并没有见到少女熟悉的面孔。
“她......”玖璃一时神色有些复杂。
“阿丽娜还在昏迷,毕竟救治时间不是很及时,在路上耽误了太长时间,不过我把这个带来了。”
蓝若曦主动回答了次郎的问题,并递给次郎一条系着贝壳的项链。
“这是......?”
“算是他的遗物,阿丽娜亲手给他做的,据说是能给战士带来好运的信物,不过他因为觉得自己犯过的错太多,觉得自己不算是个真正的战士。这次,他用生命证明,他够格了。”
接过蓝若曦手中的项链,次郎点了点头,随后径直走向海边。
墓碑立在沙滩高处一块巨大的礁石旁,面朝大海,用一块平整的灰色岩石打磨而成,表面还带着原始的粗糙纹理。
碑上刻着在这次悲剧中牺牲的人们的名字,以及,一道碑文——
碑文不长,只有几行:
“献给在港口保卫战中牺牲的人们。
你们的名字,刻在这里。
你们的意志,活在我们心中。”
下面是一长串名字。
阿尔博隆·冯·克莱因。里奥。洛瓦。法利。托沃。
还有更多。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有些次郎认识,有些他只在点名时或分配任务时听过。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生命,一个故事,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风吹过海滩,带着咸涩的气息,把人们手中的花吹得微微摇晃。
玖璃站在墓碑前,手里捧着一个小铁盒。盒子的表面有些锈迹,边角磨得发亮。她打开盖子,里面满满地装着名牌——那些阵亡者在行动前交到她手里的,像是某种无声的托付。
阳光下,那些金属名牌泛着暗哑的光。上面刻着每个人的编号和名字。
玖璃从次郎手中接过项链,一同放入盒子中。
次郎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玖璃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准备把盒子放进墓碑前事先挖好的小坑里。
“等等。”
次郎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弯下腰去,端起了沉甸甸的铁盒。
“不把这些名牌埋在这里吗?”
玖璃抬起头,有些不解。
次郎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阿尔博隆。”
他的声音很轻。
“里奥。洛瓦。法利。托沃......”
每念一个名字,就停一下。
那些名字从唇齿间滑过,他念得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念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把这些交给怀特塞德。”他说,“拜托他,把这些名牌融掉。”
玖璃愣住了。
“欸?”
次郎看着那个铁盒,目光很平静。
“用每个人的名牌,配合着钢铁,铸成一把枪,发给阵线的成员。”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进石头里。
“我要让他们时刻陪伴着阵线。从今天起,直到这个国家迎来解放的那一天。”
海滩上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那只被绷带缠住的右眼,看着他站在那里,明明遍体鳞伤,却像一棵被风暴折断了枝干却依然不肯倒下的树。
玖璃的眼眶红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铁盒,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把盒子合上,双手捧着,交到次郎手里。
“好。”她说,声音有些抖,“即使肉身毁灭,他们的意志也将永远跟着我们。”
次郎接过盒子,把它抱在怀里。
金属的触感很凉,次郎将盒子紧紧护在胸前,感受着盒子的重量。
他转过身,面朝大海。
夕阳正在落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天边的云烧得热烈,像火焰在燃烧。那些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怀里的铁盒上,落在墓碑上那些名字上。
蓝若曦站在人群里,看着次郎的背影。
她想起阿尔博隆的托付。
以前的怀疑,随着眼前的场景,悄然间烟消云散。
雷德站在她旁边,莱依牵着他仅剩的那只手。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右臂空荡荡的袖管被风鼓起又落下。他看着次郎,忽然笑了一下。
“我们的兄弟姐妹们,一直陪着我们。”
次郎抬起头来,回以微笑。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站着,面朝大海,面朝那轮正在落下的太阳。
风渐渐停下。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收拢,把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片温柔的金色里。
次郎抱着那个铁盒,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最后,他把铁盒举起来,举过头顶,朝向那片大海,朝向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你们看着。”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誓言。
“我会走下去。走到这个国家不再有人饿死,不再有人被欺负,不会再有这样的悲剧发生。我会走到那天。”
“然后我会来告诉你们。”
他把铁盒抱回胸前,低下头。
“你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
只有海浪声回应着他。
次郎离开墓碑旁,示意让人群献上鲜花。
夕阳终于沉入海面,天边只剩一道暗红的光。星星开始在头顶亮起来,一颗,两颗,像是谁的眼睛。
玖璃站在墓碑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名字。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人群里。
次郎也转过身,抱着铁盒,离开了送葬队伍。
海滩上,人们开始慢慢散去。大海也已经暗下去,只剩一条银亮的线,横在天与地之间。墓碑立在礁石旁,灰白色的,不太显眼,但那些刻在那里的名字,在月色下时不时闪着光。
次郎透过帐篷的窗户,平静地望向墓碑。
“你们的付出不会埋在土里,你们会与我们走到最后一刻。”
(第一大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