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瑶此刻,并不知道有人在找自己。
她还在用精神探索外界,试图找到那一位爱开演唱会的不死法则。
按照之前白行瑶从那只章鱼身上感受到的气息,这位不死法则一定不弱,除非被这一场献祭的信徒刻意针对,不然存活的几率极大。
但怕的就是被刻意针对……
外界的雾气越来越浓厚,周围的哭脸也越来越多,到达了一种令生灵极端不适的程度。
寂静仿佛成了这片天地唯一的旋律,它笼罩在整个毕业季,令曾经充满欢声笑语与惊奇之声的奇幻之地,变成一片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死地。
白行瑶再次用精神疏导了灵魂,她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神情,但是只有空间知道,她早已极为疲惫。每一次操控着奇观走过外界的白雾,那些仿佛劝诱人沉睡的抑郁、软弱、悲观,就涌入奇观,甚至连奇观里的卡叭卡叭都失去了平常的活力,在强撑着。
而白行瑶并没有试图自己一个人扛下一切,眼前的情况,以她如今的实力,基本没有单独解决的可能。于是她在之前就一边探索外界,一边将自己的猜测共享给餐厅中的秩序法则者们。
宇宙从不缺聪明人,毕业季的异常,远远超过了一次普通的法则者践行法则行为。秩序法则者们眉头紧锁,互相对望,但听到唯有同等规格的力量才能打破献祭后,所有法则者,都刹那陷入了极细微的绝望中。
绝望,是负面法则时常打交道的能量。
白行瑶极其安静,她对情绪的感知对一般负面都强,于是此刻,餐厅里所有生灵的表现都逃不开她的眼睛。她能够感受到,整个餐厅氛围变得沉甸甸,仿佛在冬天浸了水的布,冷寒到可以冻住人的骨髓。
此刻毕业季,如果真的被选为了献祭场,需要同等层次的力量才能破除,那连外界八/九境的法则者都没有办法联系到神明,那被困在毕业季中只有五境的生灵……又有什么希望?
“秩序……是很大的法则……”
沉默了很久后,风层道,旁边的冬雪也失去了声音。
不失去声音又有什么办法?在场有秩序法则、建筑法则,但哪怕是比秩序弱上很多的建筑法则,途径之主都不可能回应十境以下的弱者。
甚至有时,十境都会被视作为弱者,在漫长又庞大的途径,十境也只是刚刚开始的孩童。
“你们有找人的方法吗?”
白行瑶问道,她一边在寻找不死法则的踪迹,一边也在思考别的破局方法。她与在场所有五境最大的不同,是她就是一条途径的主人。她代表了噩梦,代表了噩梦这条道路,在理论上、在宇宙规则上,她与寂静之主同级。
但是,这种同级也只在理论、规则上。
实力相差太多了,哪怕浑身的力量加起来,都无法比过对方一个信徒。在这种巨大的实力差上,哪怕白行瑶拥有位格,也只是空有名号,无法对眼前的局面有任何影响。
“空间,原来这就是星团论坛上说的****。”
白行瑶一边等待秩序法则者们的回复,一边对空间道。
在宇宙,年轻不是借口,刚刚踏上法则途径不久不是借口,宇宙没有新手期,一旦进入,所有的死亡都是技不如人。
空间并没有来得及说出什么,因为秩序法则者们开口了。
风层:“我们刚刚试过了所有的搜寻方法……无一例外,全部失效。但有一个方法,可能需要您的协助。”
白行瑶抬眸,她看向风层。
风层:“我可以以部分生命为代价,与外界石像猫签订契约,唤起外界石像猫的眼睛,让它们为我们寻找目标。但需要您用能够在外界行走的精神庇佑我,这样我才能找到石像猫,不然我的沟通将出不了餐厅。”
白行瑶:“可以。”
白行瑶同意了这个请求。
————
对于法则者而言,哪怕寿命漫长,以生命作为代价交换,也是最为顶格的交易。
没有生灵不想留住时间、留住岁月,这是生灵本能的渴望,从诞生开始就深入骨髓。
但风层想到,如果不能将无穷的生命用于维持秩序之上,那还不如令这生命消散。
她原本身处希望家族,家族世代修行希望法则,她原本也是与家中长辈一般,投身希望,在宇宙中传播这一个正面的法则。
但直到有一天,她跟着长辈一起来到战乱的世界,看到了被战乱波及,在战争中死的轻易,微不足道的弱小生灵。
希望法则时常会去混乱且不安稳的地方驱散绝望,但对于身处无序中的生灵,那些情绪是多么的微小。正面赶走了负面,负面还会卷土重来。
负面卷土重来,正面又会迎击,战争又会开始。
希望在这样的世界中,如同烛火一般,在狂风下微弱摇晃。它像黑夜中的星星,绝望的生灵想伸手抓住,却发现遥不可及。
风层不喜欢这样的场景……
这是她年少的噩梦,她在每一次午夜惊醒,都在想——那些弱小的生灵,真的需要希望吗?
黑夜中的光是如此的暗淡,在绝望时看到一点光芒,却无法抓住,只能重复的被碾进土中,直至生命消散。
虚无缥缈的事物,仿佛被吊在眼前的稻草,哪怕拼尽全力的奔跑,也无法吃到,甚至会因为得到过,所以再也无法忍受黑夜,却也只能在命运的安排下,于黑夜死去。
它们需要另一种东西。
风层想,她在无数次惊醒的夜晚后,想到:
它们需要平衡、需要规则,需要有人制约强者,有人帮扶弱者,需要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哪怕宇宙从不公平。
于是,风层看到了一条金色的大道,她看到自己的灵魂被放在天平上,另一边是一根洁白轻盈的羽毛,她们一样重。
————
这是多么宽广、奇异的感觉。
风层透过白行瑶的精神,看到了死寂的外界。白雾无法影响她的意志,因为那些负面的情绪,全部由白行瑶承担。
那一位负面法则是如此的安静,她那双红色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波澜涟漪,仿佛早已承受习惯了那些负面,或许她的生命就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你可以操纵这个奇观。”
白行瑶将操控权给予风层。
她到现在才知道,石像猫居然是一种生命。
但它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体。
它们是创造法则的造物,因为奇异的创造方法,它们从诞生开始就有一丝神智,这些神志集中在它们的眼睛上,只要那一些坚硬的宝石眼睛不破碎,它们随时都能更换石像身体,重获新生。
但它们也只拥有一丝神智,创造给予了它们可能,但也无情的告诉它们,你们仅仅只是造物。
智慧是恩赐也是诅咒,拥有智慧的存在,无法忍受自己只能像一个工具,任由旁人摆布。它们疯狂的想要成为真正的生灵,但因为被创造时带有的智慧,它们连像奇观那样拥有神志,苏醒灵魂都办不到。
但宇宙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不可能。
既然自己无法诞生生命,就获得生来就有生命的生灵生命。
“石像猫是工具,也是拼块石域上交易者。只要生灵愿意付出生命,它们愿意帮助生灵做任何等价的事。”
冬雪对白行瑶道,这一位年轻的学生,对于拼块石域本地的事情非常了解。
“只要获得的生命够多,工具在某一天,也能变成真正的生灵。”
大世界有很多奇闻,白行瑶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接纳所有生命体的渴望,每一个生命体都有自己的理想。
而风层,也正式开始寻找石像猫。
因为是工具,石像猫并不完全由法则构成,它们拥有独特的内部,能够完成无需法则之力的短暂沟通。
如今,整个毕业季都被寂静之力笼罩,它压制了所有法则之力。而石像猫无需法则之力的沟通,或许还能起到作用。
冬雪开始小声的祈祷,她说出白行瑶听不懂的语言,那或许是她早已故去的故乡上的话语。
此刻餐厅的所有法则者,都将希望寄托于那一位献祭的寂静法则,没有发现石像猫内部奇特的构造。
法则者的一切有法则带来,法则是法则者的核心力量,在法则的世界,连一个售货机都由法则驱使,少有石像猫这一种通过机械,能进行少量沟通的存在。
法则太无所不能了,于是在风层的试探下,她惊喜的发现,石像猫的机械通讯还可以使用。
“我马上进行沟通。”
风层道。
在不了解石像猫的生灵看来,它们巨大的身躯已经损毁,只有一双宝石眼睛不甘的望着世界,似乎已经沦为没有战斗力的废品。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只要那一对眼睛没有损毁,它们就不会真正的“死去”。
“石像猫在拼块石域,历史早已无法追究。”
冬雪实力不高,于是她比在场所有生灵都更注重生灵情绪,这是大世界小修者的特有表现,毕竟哪怕是在大世界,法则者间依旧有无法抹去的力量阶级。
她注意到在刚才,白行瑶对于石像猫多留意了一瞬,于是她对白行瑶进行了解释。
白行瑶没有打断她,沟通还在进行,她也不介意听一些全新的知识。
“这是一位离开智慧法则的天才制作的工具。”
冬雪的话引起了白行瑶的注意,她看去,那一双血色的眼睛,在昏暗下都有着自己的光彩。
“智慧法则?”
她问道,有些不解。
在白行瑶的认知中,智慧法则傲慢,以自己的智慧为傲。普通的生灵根本无法走向智慧的道路,只有天才才可以打开这个法则的大门,于是那一些生来优越的生灵视别的途径为旁门之道,一心只想在自己的智慧道路中走出更璀璨的人生,怎么可能自己离开智慧法则?
“那位智慧法则……”
冬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一些辛秘:“是被驱逐出去的。”
叛经离道的天才被自己的法则驱赶,但她没有从此一蹶不振,而是转投创造,继续书写自己的辉煌故事。
【瑶,我好像有点印象】
空间在灵魂之海中对白行瑶道,没有到达代言人层次的生灵在空间那里有印象,这简直是极为出类拔萃的生灵。
不——
【那位生灵……是宇宙的传奇,她被驱逐出智慧法则后,在创造法则走到了最顶端,受到了创造之主的接见,而后,她发现创造已有神明,无法再前进一步的她又转投了知识】
这看来真的是一位天才。
白行瑶天生对强者会多点关注,于是她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太清楚了……这是我在一颗星星中看到的记忆】
空间犹豫:【有人说,她再次攀登到了知识的顶峰。有人说,她参与了知识的法则之主争夺战。还有人说,她死了,那些传言太多了】
“或许她已经成为了知识之主。”
白行瑶凭借自己的直觉道。
【或许吧……】
空间也不太确定,但那确实是一个传奇。
在宇宙中,哪怕是相邻的途径,其中的本质也截然不同,很多在一个途径天才的法则者,到另一个途径,哪怕是相邻的途径,也有可能瞬间变成平庸之辈。在被自己的法则驱逐后,能够转投另一个法则修到顶峰,并且后来又转身投向知识,不管那一位法则者的结局如何,她所展示出的勇气、魄力,都令生灵惊讶。
“知识之主的实力比创造之主怎么样?”
白行瑶询问,这是白行瑶每次聊到两个以上代言人必问的问题。
她要是玩世界彼岸的游戏,一定是个铁血战力党。
【据说创造之主打不过知识之主】
“那知识之主与智慧之主谁强?”
【据说是智慧之主,后浪还是拍不过前浪】
虽然创造之主已经被后浪快拍死了。
白行瑶点点头,既回应了空间,又回应了冬雪。
而这些对话并没有耗费太多的时间,在刚刚短暂的话语中,风层成功沟通上了石像猫。
因为身体被损毁,加上未知白雾的影响,石像猫的神志有些断断续续,时而存在,时而消失。
但一听到风层要用寿命与它做交换,这一个死物,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情绪,在风层提出交易的那一刻,它的回应甚至带上了一些生灵的情感。
“石像猫的机械通讯还可以使用,虽然只能短距离沟通。但它告诉我,它只要我一年的寿命,就可以帮我一只石像猫传达一只石像猫,通过它们的眼睛,为我寻找目标。”
“每一只石像猫都要你一年的寿命吗?”
白行瑶忽然问。
“对。”
风层的身前出现了一个天平,一个无形的东西落入一边的称,另一边,是一对宝石一般的珠子。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平静与认真。
天平左右剧烈摆动,最后,它铛的一声,归于平衡。
交易达成。
————
白行瑶可以“看见”了——
那是多么快蔓延出的视野,一个又一个视线在她眼前亮起,各种被白雾笼罩的废墟,在白行瑶眼中/出现。
一只、两只、二十只……
数不清有多少个视野被点亮,终于,当某一处出现在白行瑶视线时,她蓦然按住风层肩膀,风层瞬间终止了往后的交易。
那一处视野扩大,它占据了白行瑶的所有视线,白行瑶抬起眼睛,她看到一把巨大的长枪——
那一把血色的长枪,在无穷无尽蔓延的废墟上,刺穿了一个生灵。那一位曾经乘着海底列车,向着新世界而来的不死修者,被刺透了身躯,牢牢的定在大地之上。
她闭起了眼睛,庞大的躯体,仿佛失去所有生命一般,瘫倒在地上。但在白行瑶看过去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倏然张开,白行瑶看到一汪纯粹的深蓝色。
“……新……朋友?”
带着力竭的喘气,不死法则的章鱼好像带了一丝笑意的开口,她道:“不……我见过你,在天空鱼。”
明明此刻白行瑶是通过石像猫的眼睛与章鱼对望,但那一位不死法则,却仿佛真实的看见了白行瑶,面对面的与白行瑶说话。
“这是一场献祭。”
白行瑶通过精神,传递了自己的声音。
海底列车是一个混乱的负面世界,在这样的世界,更需要智慧才可以生存。
不死法则知道白行瑶在说什么,她也知道要如何破局。
怎么说——小法则也有小法则的好处,就比如不死,每一位强大优秀的天才,都会被注意。
“我叫伊甸园。”
不死法则笑着道,她依旧在喘气,生命仿佛从她的躯体急速流逝。
“但你也看到……我们想的到的东西,献祭者也想得到。”
“你还能做到什么程度?”
白行瑶冷静沟通。
“我全身的力量被封禁,只能将自己的不死印记交给你,如果你能沟通到法则海,找到不死道路,就可以引来我主的力量。”
伊甸园此刻,好像说一句话,就会更加难受一点,但她还在笑着:“但法则者一生又能沟通几次法则海?你要晋升了吗,小朋友?”
法则海是所有法则具现之地,只有代言人才可以来去自如。平常法则者,除了选择法则时可以进入,就只有极少数极为天赋异禀的法则者,可以在晋升时进入法则海,体悟法则的无限知识。
而那也只是进入自己本途径的法则,离开自己本途径,沟通别的途径——那是天方夜谭,只有代言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白行瑶深思了一会,她如今并不到晋升的层次,但是她或许真的能沟通法则之海。
她让伊甸园等等,而后调动了自己的力量。
在常理下,普通法则者一生中只有几次可以到达法则之海。在五境这个水准,甚至只有选择法则时到达过一次。
但是白行瑶是噩梦之主,她虽然没有足够匹配的实力,但是她具有神的位格,在宇宙的规则上,噩梦属于白行瑶。
力量渐渐的扩散开了,白行瑶在心中感受着自己的法则,一条噩梦的大道,仿佛在此刻展开,她看到了那灰色的雾气,那些雾气笼罩在大道上,令前方无法被看清。
她知道这条大道的终点——那是一片拥有无穷法则的海洋。
那位寂静法则的献祭者,终究没有实力封禁所有的法则大道,祂只能封禁法则者的力量,而法则大道,是组成世界的一部分,是构成世界的规则,祂无力触碰。
但祂为此设下了很多阻碍,并且,在献祭开始后,寂静之主的力量笼罩了这片地域,开始阻拦所有法则向里延伸的道路,要将这里彻底变为属于寂静之地。
于是此刻,在这些干扰下,白行瑶明显感觉到自己沟通噩梦途径吃力了许多,被阻拦的噩梦道路好不容易才出现,踏上时,路甚至无法凝实。而且从天而降的压力压在白行瑶身上,她每往前走一步,就要消耗掉大量的法则之力,身体也越发沉重。
于是在三步后,白行瑶神情凝重的停了下来,通过三步,她已经成功估算出,她无法走完此刻大道的全程。
哪怕这是一条被缩短无数倍的大道,只为了直通法则之海,她也无法到达。寂静之主的力量已经开始掌控这片地域,所有不同于寂静法则的法则,都将受到压制,一旦想要通过大道逃脱或者沟通外界,就将受到恐怖的碾压。
白行瑶退出了这条大道。
她对伊甸园道:“我可以通过我的途径到达法则之海,但我没有足够的力量抵抗寂静法则的倾压。”
伊甸园的语气终于认真起来了,她道:“噩梦神选?”
她一眼看透了白行瑶的法则,并且道:“外来法则的协助可以吗?比如生命法则?”
“可以。”
白行瑶迅速回复。
一位法则者帮助另一位法则者在法则道路上行走,听起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白行瑶拥有噩梦法则的绝对控制权与亲和力,她很确定只要有足够的力量支撑,她就可以走上噩梦道路,不会被排斥出去。
并且,生命与白行瑶并不是互相排斥的法则,在宇宙中,只要生灵还活着,就有生命,于是这是个极为包容的法则。
白行瑶完全可以用生命法则的力量支撑自己的灵魂,抵御寂静法则的压力,而后依靠自己的噩梦力量走完全程。
“我来帮你联系。”
伊甸园动作很快,她哪怕被刺穿了身体,定在了地上,也没有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她身边的几颗水草很快碎掉,而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她身边。
那个生命法则——
白行瑶看到了一双粉色的眼睛,朝自己望来。
————
蓝香草动用了自己备用的力量,这不是她真实的身体,于是她联系不上自己的老师,只能被暂时困在献祭之地。
而在刚刚,她找过伊甸园,发现伊甸园无法行动后又离开了此地。
而现在,伊甸园竟然主动联系她?
蓝香草瞬间有了行动,她出现在不死法则身边,她们都是实力强大的法则者,伊甸园八境,而她如今七境,她相信伊甸园不是轻易找她。
而到达废墟后,蓝香草的视线,立刻看向了一只破碎石像猫的眼眸。
透过那一双宝石,她看到了一位熟人,而伊甸园,也与她快速诉说了事情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