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屋飞舞的灰尘中,表面的红漆因为岁月的洗礼难免留下了些痕迹,隐藏在那一层阴霾之下。
河原木健太随手拿起一块抹布——那抹布干净到无法融入这里的环境,就像是刚刚才被特意放在那里一样——轻轻拭去浮灰。
“这是……历史……”
父亲的声音中带着满满的追忆,他轻轻抚摸着那箱子,动作轻柔的,让Momoka回忆起三岁时父亲抚摸她的脸。
锁扣和转轴已经有些生锈,但也够打开它。
斑驳的漆面绘成看不懂的图画,记录着漫长的往事。
当父亲打开箱子时,里面的东西让Momoka彻底愣在了原地——
一把吉他
一把木吉他,看起来像是上世纪比较流行的款式。
父亲深沉的目光中,头一次有了Momoka能够解读的情感——怀念。
当父亲拿起吉他的时候,Momoka才发现,在更下面,有好几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但依稀能够辨认。
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很年轻,朝气蓬勃的样子让人情不自禁联想到当时的日本——
那是一个辉煌灿烂的年代,那是一个充满希望与光明的年代。
“很幸运,我曾抓住过黄金年代的尾巴。”
父亲轻抚已经生锈的琴弦,叙述起了一段Momoka从未了解过的往事。
一群出生在“黄金年代”的少年,希望用音乐去鼓舞人心,去表达自己的心声。
哪怕面对“消失十年”,他们也依然想要挑战这个社会。
“当时我们是在大学认识的,虽然只是把音乐当做一种爱好,但音乐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我们之间的羁绊。”
“大家说好不能放弃音乐,要好好组一辈子乐队……”
熟悉的约定,就像是如今的钻石星尘。
“可你们最后还是分开了,对吗?”
父亲无声的沉默,回应了Momoka的问题。
“十几年过去,我也只剩下这把吉他了……”
在Momoka的记忆中,父亲是还有一把电吉他的。
但是自从那天,父亲为她买了一把崭新的吉他之后,Momoka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父亲那把了。
手中的照片里,那帮少年就像一支乐队。
那个抱着吉他比耶的主唱,看起来很像自己的父亲,只不过腰板还没有被生活压弯,也还有很多头发。
Momoka呆呆的看着那些照片,而河原木健太则是默默的将吉他放回了盒子里。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反对你做乐队对吧。”
没错,这就是Momoka在了解到这些往事之后,最想知道的问题。
“第一次听见你弹吉他的时候,我很开心。”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那样纯粹的琴声了。”
“青涩,但又充满热情。”
“不带有任何目的,只是为了自己开心。”
“这种感觉啊……真是令人怀念……”
Momoka想不起来,父亲有多久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了。
此刻,她们不是父女,只是两个热爱音乐的普通人。
“毕业之后,我们希望把乐队作为事业,在旭川小有名气之后又跑去东京发展。”
“可惜我们失败了,甚至没有加入过事务所。”
“仅凭音乐不足以让我们填饱肚子,可我们依然会在打工之余创作新歌。”
“后来谁先退出了?鼓手吧,因为找到了很正经的工作,可以给家里寄钱缓解压力的那种,所以没时间搞乐队,于是退出了。”
“在之后,又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当初的承诺,也没有人在意了。”
提起那段过往,Momoka从父亲的眼中看到了不甘,以及一种名为“惭愧”的心理。
“最开始,我并不反对你把吉他当**好,但是后来,我发现你对音乐的迷恋早就超过了当初的我。”
“我开始怀疑,让你接触音乐是不是对的,开始担心你会不会像我一样失败。”
“那段失败的过去,让我怕了。”
这是Momoka第一次,从父亲的口中听到“怕”这个词。
“这些……母亲从来没有和我讲过……”
“因为你母亲也不清楚。”
父亲似乎是有些累了,顿了顿。
“遇到你母亲的时候,乐队早就散了。”
“本来我甚至没有想过结婚,但是,身边的朋友们一个接着一个,我也有些累了。”
“干脆彻底放弃,结婚生子,好好当个小职员,过日子,只留下一台望远镜,对着星空,自娱自乐……也算是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吧……”
夜很深,晚风很凉。
星空很暗,屋内很静……
前往东京的飞机上,Momoka再一次从睡梦中醒来。
那一晚已经过去很久了,父亲最后的话语还不时进入Momoka的梦中,在Momoka的脑海里回荡。
“所以……您还是不同意吗……”
“小桃……”
Momoka低下头,准备接受残酷的现实。
她有些能够理解父亲的心情,尽管这并不会让她放弃自己的坚持,但她也已经不忍心在这个时候继续伤害自己的父亲了。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Momoka猛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向自己的父亲,面对意料之外的回答,Momoka的疑惑甚至超过了喜悦。
“如果说有人给了我勇气,让我能够再次面对曾经的失败,我的女儿,只能是因为你。”
“所以,大胆去做吧,带着我当初的梦想。”
父亲的双眼不再沉寂,在那一瞬间,他的身影似乎和照片上开始重合。
“父亲……”
Momoka扑到父亲的怀里,泪水止不住的流淌。
十几年了,她一直认为父亲不懂自己,她又什么时候真正懂过她的父亲呢?
父亲轻抚着Momoka的脑袋,从她手里拿过那张泛黄的照片。
“换上新的琴弦,它的声音想必依然悦耳。”
父亲拿起装着那把木吉他的盒子,想要把它交给Momoka,就像是一份传承。
看着照片中曾经的自己,那是和Momoka相差不大的年纪。
“现在,你更像他……”
那种青春的朝气,那种不惧挑战的热情,那种向着理想勇往直前的信念……
“不……父亲……”
在健太的面前,Momoka并没有将吉他接过,反而是摇了摇头。
“你嫌它太旧了?”
“对。”
Momoka擦干先前的泪水,冲着父亲郑重的点了点头……
“阿桃我们到哪了?”
“还有五分钟吧。”
随着车门打开,钻石星尘再一次踏上了东京的街道,站在了这片阳光下。
又一次站在事务所的大楼前,Momoka觉得她最后对父亲说的话,就是她们如今的目标。
——我才不要成为过去的你,我就是我,我就是momoka。
——别把我困在你的回忆里,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会做的比你更好!
——等着瞧吧!
——我会击碎这种绝望,将腐朽的街道彻底扫净!
“让我们来破坏这种气氛吧。”
钻石星尘的四人相视一笑,向着前方,大踏步走去。
“从今以后,由我——奈川惠子,负责各位与事务所的联络,请多多指教。”
这里是东京,是钻石星尘新征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