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的准备时间,在死寂与各自翻涌的思绪中流逝。
餐厅被布置成了诡异的“谈心沙龙”风格。
长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餐点,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但围坐其间的“嘉宾”们,脸上没有丝毫轻松。
刃独自坐在长桌一端,与另一端的丹恒遥遥相对。
他面前的食物一口未动,支离剑横在膝上,赤红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丹恒,如同锁定猎物的凶兽。
那股凝而不发的杀意,让整个餐厅的温度都低了三分。
丹恒坐在三月七和星之间,脊背挺直。
他面前的水杯满着,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三月七担忧地看着他,又警惕地瞄一眼刃。星低着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食物,眼神放空。
卡芙卡坐在侧方,姿态优雅地品尝着一块甜点,仿佛真的在享受下午茶。只是她的目光偶尔掠过全场,尤其在丹恒和刃之间停留,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
黑塔人偶坐在她对角,面前摆着一个从房间拆出来的小型分析仪,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关于空间能量结构和规则波动的数据。她对“谈心”本身毫无兴趣,只关心数据。
银枝也被“请”了进来,坐在靠近花园落地窗的位置。
他面前没有食物,只放着一支新鲜的红玫瑰。他神情肃穆,双手交握,仿佛在参加一场神圣的仪式,口中无声地吟诵着什么。
“螺中笑声”悬浮在长桌中央上空,缓缓旋转,那“咔哒”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催命的倒计时。
余烬在控制室里,看着这令人窒息的画面。他面前的屏幕上,除了监控分屏,还有一个闪烁的倒计时:【强制谈心环节:00:01:23】。
他尝试调用权限,发现大部分功能依旧紊乱,只有最基础的场景维持和声音传输还算稳定。
阿哈的力量像一层粘稠的油污,覆盖在他的权限之上。
他能做什么?提醒丹恒?警告刃?都无济于事。他现在和这些“嘉宾”一样,都是阿哈戏台上的提线木偶,只不过他多了一个能看到部分后台的监视器。
倒计时归零。
“各位亲爱的演员们~”“螺中笑声”欢快的声音响起,“欢迎来到‘敞开心扉,共筑和谐’强制谈心环节第一期!”
无人应和。
“气氛不要这么沉重嘛!来,让我们首先有请,背负着厚重‘历史’,被特邀来担任‘历史陈列品’的丹恒先生!”螺壳转向丹恒,“按照约定,该你为大家带来…精彩的故事了哦~”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丹恒身上。
刃的身体前倾了一寸,指节捏得发白。三月七紧张地抓住了丹恒的袖子。
星也抬起了头。
丹恒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面前的餐盘上,没有看刃,也没有看那个螺壳。
“我讲故事。”他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情绪,“但讲谁的过去,由我决定。”
“哦?”螺中笑声饶有兴趣。
“我不讲‘丹恒’的故事,”丹恒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讲‘应星’的故事。”
“应星”二字出口的瞬间——
咔!
刃膝上的支离剑,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他周身的杀意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湖,轰然炸开,狂暴的气息席卷而出,桌面上的杯碟都在轻微震颤!
赤瞳之中,血色疯狂翻涌,死死锁定丹恒,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卡芙卡放下了叉子。
黑塔抬起了头。
银枝的吟诵停了一瞬。
三月七和星不明所以,但被刃的反应吓得屏住呼吸。
余烬在控制室也愣住了。
应星?
那位仙舟传奇的短生种工匠,与镜流,白珩,景元,丹枫同一时代…丹恒为何要讲他?
“有趣!太有趣了!”螺中笑声兴奋地旋转,“请继续!丹恒…或者说,‘历史顾问’先生!”
丹恒对刃恐怖的反应视若无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史料,声音平稳地开始讲述:
“应星,朱明仙舟出身,天资卓绝的短生种匠人。他痴迷技艺,以凡人之躯,追逐长生种匠师千百年的积累。他加入工造司,以其惊艳绝伦的才华和近乎偏执的专注,迅速崭露头角。”
刃的呼吸变得粗重,赤瞳死死盯着丹恒,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血肉都剜下来。
“他锻造的兵器,锐利无匹,他设计的机巧,精妙绝伦。但他心中有一团火,一团想要锻造出超越时代,足以铭刻星海的神器之火。这团火,驱使他不断挑战极限,也让他与当时罗浮龙尊,‘饮月君’丹枫,产生了交集。”
当“丹枫”这个名字出现时,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但他依然没有动,那无形的规则束缚着他,也或许,是故事本身,拽住了他。
“丹枫欣赏应星的才华,应星亦认可丹枫的力量与器量。两人从最初的委托锻造,渐渐有了交流,甚至…可称为友。”丹恒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用词谨慎,“他们曾一起研讨云吟法术与机巧结合的奥秘,也曾并肩面对过一些挑战。对追求技艺巅峰的应星而言,丹枫这样的存在,既是灵感源泉,也是某种…想要并肩甚至超越的目标。”
“然而,短生种的寿命,是天堑。无论应星如何惊才绝艳,时间都在无情流逝。他锻造了无数名器,赢得了无数赞誉,但那团‘锻造神器’的火,却似乎越来越遥不可及。他感到焦躁,感到…时间不够。”
丹恒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看向了遥远的虚空。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一些…涉及丰饶孽物,建木玄根,以及…化龙妙法的悲剧。”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场导致无数人死亡的“饮月之乱”,只是用词模糊,但在场如卡芙卡,黑塔这般知晓隐秘的,都能听出其中沉重的分量。
“在那场悲剧中,应星卷入极深。他倾尽心血,甚至可能动用禁忌手段参与打造的某些…东西,未能挽回结局,反而可能…加剧了某些后果。”丹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艰涩,“挚友离散,故人凋零,理想崩塌,自身也可能因禁忌而遭受反噬…或者更糟。”
“自那之后,‘应星’这个名字,渐渐消失在罗浮的历史中。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远走,也有人说…他被无尽的悔恨,执念和某种非人的力量扭曲,变成了只知追寻往昔幻影,向特定目标复仇的…怪物。”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