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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的瞬间,林牧以为自己还躺在病房里。
头顶是素白的天花板,耳边蝉鸣阵阵,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淡味,还飘着一缕轻柔的樱花香。
“木之下同学?木之下同学!”
一张圆脸凑到眼前,身着校服的女生用圆珠笔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保健室要关门了,你再不起来,我只能把你留在走廊啦。”
林牧猛地坐起身。
不对。
这具身体太过纤细,手掌也格外小巧,他低头看向胸口,校徽上刻着:私立樱丘高等学校。
海量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木之下牧,高二学生,在班里毫无存在感,被称作“班级之壁”,毕业都不会被人记起的透明人。
特长:无。
朋友:无。
恋爱:更是无从谈起。
昨天在剑道部训练时突发低血糖,被同伴送到了保健室。
而林牧,前世名为李牧,二十八岁,互联网大厂的运营总监,常年高强度工作,连续加班三天三夜后倒在了工位上。
他缓缓抬手,用力攥紧拳头。
“我没死?”
“当然没事啦。”女校医无奈地看着他,“只是低血糖,吃颗糖就好了。你是剑道部的吧?那个社团居然还在。”
“……还在。”
“倒是挺能坚持。”校医递来一颗糖,“快走吧,我要锁门了。”
林牧接过糖塞进嘴里。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活着的感觉,真的太甜了。
他走出保健室,夕阳将整条走廊染成暖橘色。远处传来棒球部的呐喊、管乐部的演奏,还有各个社团的口号声。
喧闹无比。
却也鲜活无比。
林牧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做出了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这辈子,绝对不再做卷王。”
他捏着糖纸,对着夕阳默默发誓。
“什么业绩考核、什么高强度竞争、什么末尾淘汰,全都抛开。我要做个普通人,按时上下学,回家打游戏,周末睡懒觉。”
“社团随便应付,毕业找份安稳工作,朝九晚五绝不加班。”
“这辈子,我只想安安静静当一条咸鱼。”
他满意地点头,脚步轻快地走向剑道部,打算直接办理退部。
推开道场大门的瞬间。
夕阳透过和式纸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纹路。
道场宽敞却空旷,墙上挂着老旧的匾额,竹刀架上的刀具落满灰尘,角落堆着破旧的护具。
整个道场里,只有三个人。
一位黑长直女生跪坐正中,面无表情地擦拭竹刀,姿势标准至极,气质冷冽逼人。
旁边蹲着近一米九的壮汉,满脸写着无聊,正用竹刀拨弄地上的蚂蚁。
角落的双马尾女生盘腿坐着,捧着手机看搞笑视频,笑得停不下来。
这就是樱丘高中剑道部的全部成员。
一共三人。
林牧站在门口,沉默了足足五秒。
原主的记忆随之浮现,学生会长上周明确说过,剑道部年底凑不齐五人参赛,就会被强制废部。
需要五人。
现在只有三人。
距离年底,只剩四个月。
“……”
林牧深吸一口气,转身就想离开。
和自己无关,他要退部,他要当咸鱼,不想沾这些麻烦事。
“哟,木之下!你醒啦!”
壮汉抬起头,长相凶悍得吓人,声音却格外温和。
“我们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身体没事吧?”
赵铁柱。
林牧在记忆里找到这个名字,高二学生,和原主一同入部。长相像极了不良少年,性格却十分单纯。
当初为了喜欢的女生加入剑道部,女生转学后,他依旧留了下来。
林牧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是来退部的,你们加油。”
脚步刚迈过门槛。
“退部?”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雪宁停下擦拭竹刀的动作,抬眼看来。黑发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琥珀色的眼眸没有丝毫波澜。
“你是第三个提出退部的人。”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学期已经有七人退部,你再走,剑道部就只能解散了。”
“所以呢?”林牧没有回头。
“所以你不能退。”
“凭什么?”
“凭你依旧是剑道部成员。”苏雪宁站起身,竹刀斜垂地面,姿态利落好看,“凭你答应过前辈会留下来。”
林牧终于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是以前的木之下牧答应的,和现在的我没关系。”
苏雪宁微微蹙眉。
她盯着林牧看了三秒,明显察觉到了异样,眼前的人和晕倒前判若两人。
从前的木之下牧,说话怯懦,眼神躲闪,被人呵斥就会紧张发抖。
如今的他,站姿散漫,眼神沉静如水,语气里还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你变了。”苏雪宁轻声开口。
“睡了一觉,想通了很多事。”林牧耸了耸肩,“我只想过普通的高中生活,不折腾,不内卷,不找多余的麻烦。”
“剑道部是麻烦?”
“一个濒临解散的社团,三位摸鱼的成员,没有指导老师,没有活动经费,连参赛人数都凑不齐,这不是麻烦,是无底洞。”
林牧说完,径直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赵铁柱的嘀咕声:“木之下今天怎么怪怪的……”
还有陈小葵的笑声:“这个视频也太好笑了吧!”
以及苏雪宁沉默的目光。
林牧走出教学楼,大口呼吸着傍晚的空气。
终于自由了。
没有没完没了的工作,没有各种考核压力,从今天起,他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咸鱼。
他脚步轻快地朝校门走去。
“林牧同学。”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牧脚步一顿,对方喊的不是木之下,而是林牧。
是谁?
他转过身。
校门口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位白衬衫少年,容貌精致,笑容温和,手里拿着文件夹。
学生会长,周子衡。
弓道部主将,高三学生,全校公认的完美之人。
也是下达剑道部废部通知的人。
“你叫我林牧?”林牧眯起双眼。
“抱歉,一时口误。”周子衡轻笑一声,“木之下同学,我正好有事找你。”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到林牧面前。
夕阳落在纸张上,一行大字格外醒目。
《樱丘高中剑道部废部确认书》
“顾问老师已经签字,只差部长签字了。”周子衡语气轻柔,“听说你是代理部长?”
林牧盯着这份确认书。
签了字,剑道部就会彻底消失。苏雪宁的坚持会落空,赵铁柱的守候成了笑话,陈小葵也只会继续浑浑噩噩。
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只想当咸鱼。
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伸手接过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你就不想再试一次吗?”
苏雪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牧回头望去。
不知何时,苏雪宁已经站在教学楼门口,夕阳拉长了她的身影,手中依旧握着竹刀。
她没有看林牧,只是盯着那份废部确认书。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哪怕只有我们三个人。”
林牧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染金了她的睫毛,清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倔强的脆弱。
就像一个被全世界否定,却依旧不肯放弃的人。
林牧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前世的记忆飞速闪过,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无数次被否定的方案,无数句“你做不到”的质疑。
还有他最后在会议室里,咬牙说出的承诺。
而后,他便彻底倒下了。
笔尖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
周子衡微微歪头,笑容依旧温和:“木之下同学?”
林牧深吸一口气。
“不签了。”
他把笔轻放在周子衡身前,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这个社团,我保下了。”
周子衡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挑眉:“可你们只有三人,根本无法参加团体赛——”
“谁说只有三个人?”
林牧头也不回,声音在校园里回荡。
“给我四个月时间。”
“五个人,一个都不会少。”
他推开道场的门。
赵铁柱还在拨弄蚂蚁,陈小葵依旧看着搞笑视频。
苏雪宁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林牧站在道场中央,环顾四周。
满是灰尘的竹刀,破旧不堪的护具,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三位状态散漫的成员。
没有经费,没有顾问,没有任何希望。
他前世刻在骨子里的职场本能,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
不行。
不可以。
冷静一点。
他是咸鱼。
只是帮忙保住社团,凑齐五个人就抽身离开。
不搞考核,不搞高强度训练,绝不重蹈覆辙。
林牧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躁动的念头。
“从明天开始,我们正式训练。”
苏雪宁看着他:“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
“……你刚才明明要退部。”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林牧沉默片刻。
“因为有个笨蛋说,就算只有三个人,也想再试试。”
苏雪宁偏过头,耳根微微泛红:“谁是笨蛋。”
赵铁柱激动地站起身:“老大!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们!”
陈小葵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眨着眼睛一脸茫然:“啊?我们要做什么呀?”
林牧看着眼前三人,莫名生出一种从零开始创业的感觉。
一个技术出众却性格冷淡的核心成员。
一个忠心耿耿但能力普通的伙伴。
一个全程摸鱼毫无干劲的成员。
还有他自己,一个发誓不再卷,却莫名接下烂摊子的前运营总监。
他在心底默念三遍:我是咸鱼。
随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
《剑道部复活计划·第一版》
苏雪宁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林牧面无表情地锁上屏幕,“随便记点小事。”
苏雪宁怀疑地看着他:“你的眼神很吓人。”
“有吗?”
“像要安排很多事的样子。”
“是你的错觉。”
林牧把手机塞进口袋,下意识做了个推眼镜的动作。
明天先对三人做能力评估,然后制定训练计划,再想办法筹集经费,扩充人员……
他猛地回过神。
不对。
自己在做什么?
他是咸鱼啊。
只是帮忙凑齐五个人,没必要搞这么多事。
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
林牧反复深呼吸,努力平复心绪。
陈小葵好奇地看着他:“学长,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攥着拳头?”
“我在……克制自己。”
“克制什么呀?”
“克制想把一切安排妥当的冲动。”
陈小葵满脸疑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当晚,林牧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怔怔望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里的《剑道部复活计划·第四版》已经写了近两千字。
他删掉了前三版内容,不断自我安慰。
这只是基础框架,算不上内卷。
只是顺手帮忙,不是重操旧业。
只是……多年的习惯罢了。
他关掉手机,闭上双眼。
黑暗里,心跳平稳有力,提醒着他,自己真的重活了一次。
可他翻了个身,还是忍不住再次打开手机,继续完善计划。
窗外月色明亮,樱花随风轻轻飘落。
某个人心里很清楚。
这一世的咸鱼生活,真是麻烦啊。
他注定,没办法安安静静做一条闲人了。
而一场以剑道为名的青春翻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