呛人的粉尘和泥土腥味钻入鼻腔,三角初音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任务一:在风骸岛上待满七日。(2/7)】
几乎在她恢复意识的同一时间,DM的播报声在脑中响起。
她被人以一个还算舒服的姿势安置在角落,后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魔力枯竭让她浑身脱力,身上的擦伤传来阵阵钝痛。她试着伸展一下酸痛的四肢,双臂却立刻顶到了两边坚硬的碎石。
空间非常狭小。
四周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醒了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角初音费力抬头,昏暗中,她只能看到江景的轮廓。他的一只手臂不自然地垂着,有液体滴落的声音,在空间中格外清晰。
那是不断滴落的鲜血。
但他仍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握着巨斧,用斧背敲击着四周的岩石。
“当……当……”
沉闷的撞击声换来的,只有更多碎石声音。
江景停下了动作,他已经尝试了很久,这片由巨石交叠形成的狭小夹角,四周被完全堵死了。
他喘了口气,语气尽量平静:“我们……好像被活埋了。”
出口明明只有一步之遥。
但落下的巨石,分开了他们与千早爱音,也阻断了他们的生路。坍塌的瞬间,江景只来得及将她护在身下,躲进了这个唯一的夹角。
“活埋……”
三角初音重复着这个词,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熄灭。
她愣愣的,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询问。
“如果……我们死在这里,再一睁眼,是不是就回去了?”
【温馨提示哦,死亡是永久性的,无法回归。】
DM声音传来,此刻让人只觉得冰冷。
【虽然这是游戏,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是茅场晶彦吗!”江景忍不住吐槽。
【其实我是柿本广大,我要让她们阴暗爬行了。】
“你罪大恶极!”
看到三角初音愈发消沉的模样,江景开口鼓励她:“别放弃,爱音肯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得坚持下去,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活着!”
他突发奇想:“喂,DM,你能给爱音传个话吗?”
【这是禁止事项。】
DM无情驳回。
“你放那个火巨灵的时候怎么不带犹豫的!”
【一码归一码。】
【别灰心。】
“你也被天意侵蚀了吗,怪不得能给我整个大活。”
DM这番话,反而让三角初音一直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
她发出了一声自嘲的轻笑,抱着膝盖,将头埋了进去。
“我有一个朋友……”
她没有看江景,用梦呓般的声音继续讲述。
“我那个朋友,是大家族的私生女,从小在一个岛上长大,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她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像太阳一样,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孩子。”
“每当她憧憬的家族大小姐来岛上度假,朋友都会被她母亲严厉告诫‘绝对不能靠近’。”
“她只能通过妹妹的转述,了解那位大小姐的一切,这让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她一生中最幸福的瞬间,是在一个夏夜,她还是没有忍住偷偷靠近了那位大小姐,很幸运她被大小姐误认成了妹妹。她们一起看了终生难忘的星空,大小姐称赞她‘像月亮一样温柔’,还鼓励她去追逐成为偶像的梦想。”
“那句话、那个人,成了她人生的唯一支点。”
“为了能再次站在大小姐身边,哪怕只是作为妹妹的替代品,朋友离开了家。她偷走了妹妹的名字,也偷走了成为偶像这个本不属于她的梦想,戴着完美的假面,成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
独白的最后,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她只是……想待在她身边而已。即使是作为替代品,即使这一切都是谎言,也无所谓。可现在看来,连这个愿望……也实现不了了。”
江景静静地听完。
冲击力太强了。
虽然早就知道三角初音的故事,但通过屏幕看番和现在这样,听当事人顶着一张快哭花的脸在你耳边进行第一人称沉浸式独白,完全是两个概念。
好家伙,这就是Ave Mujica的重力吗?还好和我没关系,不然这下便要衰了。
动画里被虐、扭曲就算了,怎么到了费伦大陆还要被折腾啊?
DM你是不是跟柿本老贼串通好的?Look in my eyes!
吐槽归吐槽,看着眼前这个绝望的将自己最深的伤疤剖开,下一秒就要碎掉的女孩,江景的呼吸还是不由得一滞。
她现在不是屏幕里那个戴着假面喊着‘saki酱’阴暗爬行的姑娘。
自己也不是坐在屏幕前乐呵的观众了。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痛,会绝望。
而自己,是那个手贱点了网站链接,断绝她最后一点念想,把她从原本就够沉重的人生里拽进更加这个该死的、会真实死亡的游戏里的罪魁祸首。
江景放下巨斧,扶着自己受伤的左臂,背靠墙终于思考了良久终于开口,点破了她的真名:
“……三角初音,你说的这个朋友……就是你自己,对吧?”
三角初音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紫色的瞳孔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江景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一切我都知道……是因为在我的世界,我看过你们的故事。”江景迎着她震惊的目光,苦笑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也算是云sumimi的粉丝。”
“……你知道吗,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回去。”
“我的现实世界,挺无聊的。所以,当这一切发生时,我甚至觉得……很痛快。就像我最喜欢的DND规则成真了一样。在船上和那些人鱼战斗的时候,我甚至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活着……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对吧?”
江景的声音带着自嘲。
“我看到系统匹配到你们,心里想的是‘太好了,有PL(玩家)了,还是我认识的美少女’。”
“我把你,把爱音,都当成了我的‘队友’,是两张外貌不错的角色卡,是可以陪我冒险的工具。我压根就没想过,你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梦想,有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的世界。”
“但是,”他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无比认真,“船上的那一晚,当意识到你们,会受伤,会害怕,不是我跑团记录纸上的名字……我就后悔了。是我,点击了那个该死的链接,才把你们两个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从那一刻起,让你们安全回家,不是什么英雄宣言,也不是什么自我感动。这是我欠你们的。是我这个亲手把你们拖下水的罪魁祸首,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完成的赎罪。”
走到三角初音身边,半跪下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刚才说,自己是‘替代品’,是‘谎言’。”
“但是,从我们在这片大海上相遇开始,你救治那些受伤的船员,在修道院夜晚,冒险中的身影,我们一起经历的所有事情……那都不是虚假的。”
“在我看来,你的温柔,你的勇气,还有你一次次做出的决断,全都只属于三角初音本人。我看到的,是一个强大又可靠的队友,一个温柔善良的伙伴。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所以,我们必须得出去。不只是为了能活着回去,更是为了让那个真实的、一点也不多余的你,能够继续书写你自己的故事。”
江景真挚的话语,引爆了三角初音积压以久所有情绪。
她突然爆发,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她扑倒在地。随后跨坐在他身上,用无力的拳头捶打着他的胸膛,语无伦次的骂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点那个链接!为什么要来帮什么蕈人!为什么要打碎那个水晶!全部都是你的错!你这个笨蛋!蠢货!混蛋!”
“为什么非得是我啊!”
江景愣了一下,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只是默默承受着她的怒火,任由她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绝望都发泄出来。
骂累了,捶累了,三角初音停了下来,靠在他的身上小声地抽泣。
许久之后,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突然露出一个虚弱但释然的微笑,轻声问。
“……我这样说……你会不会好受一点?”
江景看着她笨拙的温柔,先是一怔,随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也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金发。
“嗯,好受多了。谢谢。”
三角初音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内心很久很久未有如此平静。
她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说:“我很感谢你们。”
“在费伦,在这个世界,我能清晰的感受到。我不再是什么卑鄙的小偷,你还有爱音,我们之间的经历,这一切都是真正的属于我。”
“属于三角初音的。”
听到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用本名称呼自己,江景心中一动。
片刻后,她从他身上坐了起来,抹干眼泪,紫色的瞳孔在昏暗中认真地注视着他。
“以后……你可以直接叫我,初音。”
她小声地说,带着羞涩。
“但是,我现在还不想让爱音知道我的事情……所以在大家面前,我还是初华。”
她的眼神已经重新恢复了光彩。
“好了,”她说,“我们一起来找出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