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是周一早上七点四十七分登上学校内部论坛热门榜的。
十五秒。
画面从咖啡厅靠窗位的侧面拍摄，角度偏低，
应该是对面桌子的高度，手机架在杯子后面偷录的。
画质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
清隆坐在吉尔伯特对面。
挠后脑勺。
微微欠身。
笑。
那个笑。
牙齿整齐，弧度温和，带着一点被长辈重视后不好意思的青涩。
配合那句被收音勉强捕捉到的台词，
同学们都很喜欢他，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想揉他脑袋的乖巧。
论坛评论区在四十分钟内突破三百条。
“这是那个用折叠椅打人的清隆？？？”
“妈妈我恋爱了。”
“反差感杀人不犯法吗。”
“他对着大人笑的样子好乖好乖好乖。”
清隆靠在走廊窗台上，拇指划过论坛页面。
评论一条一条滚过去，每一条都在他的预期模型里。
传播速度，情绪极性分布，关键词聚类，全部落在误差范围内。
他锁屏。
手机放回裤兜。
走廊对面，三个女生端着保鲜盒从楼梯口拐过来，看到他的瞬间步频同时降了百分之四十。
其中一个把保鲜盒往身后藏了一下，又拿出来，又藏回去。
清隆从窗台上跳下来，往教室方向走。
经过饮水机的时候，两个假装排队的女生同时往前挪了半步。
其中一个手里的水杯是空的，瓶盖都没拧开。
“早上好，清隆同学。”
“嗯。”
他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自来水，喝了一口。
转身走了。
身后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捂着嘴笑出了声。
教室。课桌抽屉里塞了四封粉色信封、两盒手工饼干和一个用缎带扎着的巧克力礼盒。
清隆把信封摞在一起，看都没看，对折一次塞进桌腿旁的垃圾桶。
饼干拆了一盒，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黄油放多了。”
放回去。
巧克力留下了。
露西从教室后门进来。
书包单肩挎着，植物图鉴夹在腋下，冰美式还没拆吸管。
她扫了一眼清隆桌面上那堆东西，脚步顿了零点三秒，然后继续走向自己的座位。
坐下。
翻开图鉴。
翻到苔藓类。
新补的那几页，纸张颜色比原书泛黄更深一些，夹在中间格外显眼。
她的视线落在第十七页的铅笔痕迹上。
前任主人描过的叶脉线条。手指沿着那条线滑了一遍。
然后合上书。
午休。
食堂的噪音在十二点十五分达到峰值。
餐盘碰撞、椅子拖地、几十组同时进行的对话混成一团浑浊的白噪音。
清隆端着餐盘坐下来。
盘子里两个饭团，一杯自来水。
露西坐在他右侧，间距不到三十公分。
餐盘里是标准的学校套餐，她把西兰花拨到盘子边沿，叉子插进意面里卷了两圈。
脚步声从正前方逼近。
高跟鞋。
在食堂地砖上敲出的频率稳定、间距均匀，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这种步态经过训练，啦啦队的基本功。
艾琳·沃特斯。
金棕色长卷发，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都经过计算。
学生会副主席，啦啦队长，年级社交金字塔的顶端。
手里端着一个日式便当盒，外面裹着格纹布，系了个蝴蝶结。
她停在清隆的座位正前方。
便当盒搁在桌面上，格纹布的蝴蝶结朝向清隆。
“清隆同学，我做了便当，想请你尝尝。”
笑。
标准的社交笑容，颧骨上扬的角度精确，露出的牙齿数量控制在六到八颗之间。
然后她的视线滑向露西。
“露西同学平时那么喜欢独处，今天可以把位置借给我一下吗？
我想和清隆同学探讨一下课题。”
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柔软到了极点。柔软里裹着刀片。
露西的叉子停在意面里。
食堂里最近三桌的咀嚼声同时降了一个量级。
有人放下了手机，有人把椅子往这边转了十五度。
露西抬头。
灰蓝色的虹膜里那层冷火烧起来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
从瞳孔边沿往外扩散，两秒之内覆盖了整个虹膜。
植物图鉴从膝盖上被拿起来。
啪。
合上的声响在食堂的白噪音里切出一道裂缝。
“你全身散发的求偶信号太明显了。”
露西的嗓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每个字从齿缝里碾出来，带着砂纸的粗粝感。
“想探讨课题去图书馆，别在这里污染我的视线。”
艾琳的笑僵在脸上。颧骨的角度没变，但嘴唇的弧度塌了一毫米。
周围三桌同时吸了一口气。
有人的可乐杯举到嘴边忘了喝，吸管戳在上唇上。
艾琳的睫毛颤了两下。
眼眶开始泛红。
嘴唇微微张开，下唇抖了一下，整个人的姿态从进攻切换成了受害者模式。
转向清隆，下巴微收，视线从下往上。
经典的示弱角度。
清隆拿过便当盒。
解开蝴蝶结，掀开盖子。
里面的摆盘确实精致，炸虾天妇罗、照烧鸡腿肉、玉子烧、米饭上撒了黑芝麻。
他看了三秒。
“蛋白质超标，碳水比例失调。”
盖子合上。便当盒推回艾琳怀里。
“这种连猪吃了都会三高提前离世的热量炸弹，你是想合法暗杀我吗？”
艾琳的手接住便当盒的时候，十根手指的排列方式全乱了。
拇指压在盒盖上，其余八根手指攥着盒身。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击地砖的频率从每秒两下变成每秒三下。背影消失在食堂出口的拐角。
周围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骚动。
有人在笑，有人在用手机打字，有人把刚才的对话逐字复述给没听清的同桌。
清隆单手托腮，偏头看向右侧。
露西的耳根是红的。
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顶端，红色沿着颈侧往下蔓延，消失在校服领口里。
她的呼吸频率比正常值高了百分之二十，胸腔起伏的幅度从校服侧面能看出来。
叉子还插在意面里，一动没动。
“你这个社交挡箭牌。”
清隆的声线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听得到。
“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露西的叉子在盘子里搅了一下。
意面缠在叉齿上，她没有送进嘴里。
“刚才护食的样子。”
停了一拍。
“很可爱呢。”
露西的叉子拍在桌面上。
金属撞击塑料餐盘的声响让隔壁桌回头看了一眼。
“我只是在维护我视线范围内的生态平衡。”
书包带被她攥在手里，尼龙织带在她的指缝间勒出一道红痕。
清隆拿起饭团，咬了一口。
梅子馅。
嚼了两下，咽了。
“生态平衡。”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咬字的方式带着一种让人想打他的悠闲。
“你的生态系统里只有我一个物种，平衡个什么？”
露西站起来。
餐盘没收，书包甩上肩，转身走了。
步频是正常速度的一点六倍。
深蓝色发绳绑着的低马尾在她背后甩出一道弧线。
清隆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食堂出口，把剩下半个饭团塞进嘴里。
旁边三个原本想趁机搭话的女生互相看了一眼，端起餐盘换了桌。
人群散尽。清隆独自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露西冷静下来会问视频的事。
她的洞察力足够拼出这个问题。
视频的拍摄角度、上传时间、传播路径，
任何一个环节经不起推敲，都会指向一个结论：
这不是偶然泄露。
他需要她问。
也需要她问不出答案。
清隆把餐盘推到一边，站起来。
教学楼后方。
体育馆器材室的后巷。
这条巷子夹在体育馆外墙和学校围栏之间，宽度不到两米，
地面是碎石和杂草，墙根堆着几个生锈的铁桶和废弃的跨栏架。
监控死角。
整个学校只有三个位置不在安保摄像头的覆盖范围内，这是其中之一。
查理被堵在巷子深处。
三个人。
两个是橄榄球队的替补，一个是校报摄影社的，手里举着手机，
摄像头对准查理，录像键的红点在屏幕角落闪烁。
地上扔着两根香蕉。
黄色的果皮在碎石地面上格外刺眼。
“来，给你准备的午餐。”
领头的那个比查理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把巷子堵了大半。
他用脚尖把香蕉往查理的方向踢了踢。
“吃啊。
你们不是爱吃这个吗？”
摄影社的那个调了一下手机角度，确保查理的全身都在画面里。
查理站在墙根。帽兜拉到最低，书包带攥在右手里。
背靠红砖墙，脊椎贴着粗糙的砖面。
他的心率在一百四十以上。
肾上腺素的分泌量已经突破了正常人的应激阈值，
血液里的皮质醇浓度足以让普通人的手开始发抖。
黑猩猩级别的肌肉密度在卫衣下面绷成钢缆。
前臂的肌纤维已经进入预收缩状态，每一束肌束都在等待一个信号。只需要一个。
一拳。
从这个距离，以他的爆发力，一拳足够把领头那个人的颧骨打成粉碎性骨折。
第二拳可以在零点四秒内跟上，击中第二个人的太阳穴。
第三个举手机的，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
三秒。
全部解决。
汉娜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不管他们做什么，你都不能暴露自己。”
拉链拉到最顶端时她的手指停在他领口上的那三秒。
查理的拳头在卫衣口袋里收紧，又松开。
收紧，松开。
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四道月牙形的压痕。
黑猩猩的掌心皮肤比人类厚三倍。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领头的往前迈了一步。
碎石在他鞋底下碾碎，发出嘎吱的声响。
“还是说你们猩猩本来就不会说人话？”
摄影社的那个笑了。
手机晃了一下，画面抖了一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