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516年6月23日,盛夏的淫威已锋芒初现,过了正午的阳光焙烤着大地,惹得人们避之不及。
就连为鱼痴狂的西蒙,也不愿直面一天中最炽烈的日光——因为他知道,鱼儿们也不喜欢。他只能无所事事地瘫在桌上,等傍晚,鱼儿们出来觅食小飞虫的时候再溜出去。至
“嗒嗒嗒。”
小屋的大门被叩响了。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委托完成。”
男孩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下来,跑到门口开了门,二话不说从冒险者的手上夺过一条长着血红色鳞片、三叉戟状的尾鳍,和蝠翼模样的腹鳍的怪鱼。
鱼儿挣扎个不停,尾巴扑腾着抽了男孩好几个嘴巴子;可这生性顽劣的男孩此时却不羞不恼,跌跌撞撞地给它扔到了自己的鱼缸里。
“……”
卡瓦斯为这可怜的生灵默哀了一秒。
他拿不准此种原本生活在熔岩里的鱼是否能在水里成活,好在他要做的只是把它活着送给委托方,剩下的事就不要他操心了。
“你的鱼钩,完好无损。”
西蒙结果防熔岩钓钩,一丝不苟地瞧了半天,就像非要从上面抓出点瑕疵不可。挑不出毛病,他又把卡瓦斯从头到尾大量了一遍,却见他只是衣服上沾了点灰烬,不禁失望不已。
“切,你竟然毫发无伤,真没劲!喏,拿去,这是西蒙大人说好的奖赏。”
冒险者接过被丢过来的碎片,表面把它揣入兜里,实则直接藏进了物品栏——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完成这一切,他顿感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了。
“好啦,谢谢你抓来我要的鱼——现在滚出我的视线!”
“……”
回答他的是蟋蟀萎靡不振的嘶鸣声。
卡瓦斯拿到报酬以后就离开了,一秒钟也不想再听见他贱兮兮的声音,这让扑了个空的西蒙感到很是无趣。
不过罢啦,他亲爱的新鱼儿还在屋里等着他呢!
……
返回自己的小屋,亚哈利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阴凉的工作室,在桌边轻轻俯身,把碎片递到灾厄四号的符章前。
碎片剧烈地颤动起来,被某种力量吸引着贴近符章,就像走失的孩子投入父母的怀抱。最后,一阵黯淡的红芒亮起,碎片补上了符章表面的一处小缺口。
“……谢谢您,大人。”
女巫的话语虽近在耳畔,却轻飘得有如林间薄雾。
加上刚刚的碎片,这块符章已被修复得差不多了,仅剩下两块不算大的缺口。卡瓦斯用权能重新获取了信息,发现符章的力量有了些许的提升。
“别客气,毕竟我也离不开你的帮助。”
他刻意强调这个事实,是因为太过无私的奉献关系反而容易令受关怀者窒息。
事实很明了了,她发动身为“扭曲”的能力,必须以某段记忆——也许很重要,也许微不足道;可能是情景记忆,可能是语义记忆;她控制不了——的模糊化甚至消逝作为代价,不同的能力导致的副作用严重程度还不同。
当她融入他的影子,微量的记忆会淡去。对于一段体量稍大的记忆而言,这点影响可能只会把某个细节变得有些暧昧不清,总体来说不算十分糟糕。
然而,要是她像塞米岛那次那样,爆发式地增强她的硫火魔法,一段记忆就会沦为薪柴,被暴虐的硫火焚烧,并随着时间的加长牺牲掉越来越多的“燃料”。
她对阿扎莉亚——这位曾经的好友的记忆恐怕已经十不存一,这也是为什么她不敢接受对方再见她一次的提议,并求亚哈利姆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亚哈利姆爽快照做了,同时表示自己不希望她再使用那些献祭记忆的能力。可不曾想,这个请求居然让阿玛兰妲十分不安,就像是自己的价值遭到了否定。
真伤脑筋……
一方面,他不能一昧顺从,任由她把自己的记忆烧得一干二净;可另一方面,他把阿玛兰妲视作一个与他认知水平相同的个体,如果她真的会因为限制她使用能力感到不适,他也没法太相信自己的决断了。
最后,他们就一个折中的方案达成了共识——融入阴影可以,但是强化硫火魔法绝对不能轻易使用。
灾厄四号很乖,很稳定,但这都不代表她容易相处。在从颓丧中挣脱出来以后,他一直在探索与灾厄四号相处的方式,好想办法突破她永无止境的心理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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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瓦斯想不到,自己完成了这趟远征大部分的目标,甚至还带了点额外收获,而今年仅仅才过去一半,不出意外自己应该不用担心时间不够用了。
海王大人希望自己能分出一点工夫,去熟悉即将加入殖民地的新同僚。正好,如果自己的最后一次外出能保持差不多的效率,应该能盈余出三四个月的自由时间,完全足够了。
他的最后一站,或者说两站,是布瑞莱尔公国南侧的一座城市——波托西,以及其更南面的腐化之地。
按原本的计划,他本该在离开地牢以后就前往那里,促使他临时变卦的,是在地牢的金锁盒里发现的一把钥匙……一把奇怪的紫色钥匙。
【暗影钥匙】
【工具】
【稀有度:蓝】
【一件充盈着混沌元素的魔道具,能破解一些不那么简单的魔法锁……没准还有些别的用处。】
【“那道面纱后究竟藏着什么?”】
说这钥匙奇怪,是因为它的齿并非寻常钥匙的凹凸齿槽,而是上下两串圆滑、形似某种文字的花纹,令人费解。好在它的实用性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相较前两个目的地,地狱无论是环境还是视野都开阔得多,熔岩跋涉者与翅膀的绝佳配合使得亚哈利姆面前基本没有难行的路。
他忍着炎热穿梭于野外与远古地狱帝国的黑曜石塔遗迹间,寻找这里的前文明留下的比较贵重的遗产。这些物品一般会被保管于大而沉重的紫色宝箱里,并被一种魔法锁锁定。锁的强度在历史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对这个时代的人类而言或许是个难题。
从第一个这样的宝箱被发现,应用魔法学派的法师们就开始研究破解的方法了,也不知同血肉之墙的决战在即,他们发明出解锁的法术没有,反正卡瓦斯靠着暗影钥匙打开了好不容易找到的两个宝箱,里面分别是一把法杖“烈焰火鞭”,和一柄长柄近战武器“暗黑长枪”。
除此之外,这次地狱之行的收获还包括:一本在歼灭恶魔时,意外缴获的魔法书“恶魔镰刀”,以及一块从某只被撕成碎片的地狱蝙蝠体内得到的饰品——岩浆石。
他把恶魔镰刀留给了灾厄四号,其余的收获则暂时没有用武之地,故我们也不在此详细赘述了。
趁天色还早,他前往拜访终于回归的塔尼娅。
尽管猩红之地把那三小只的身心折磨得不轻,他们在回来以后没多久又立刻启程,前往世界各地收集自己需要的东西……也许是受了他的影响吧。
【至少不是全无长进。】他想。
来到活木树屋下不到一分钟,几束藤蔓在树妖之力的催动下编织成梯,供他攀爬。当他踩上树屋的走道时,那位美得如古典雕塑的自然仙女也施施然从正门出现。
“欢迎,卡瓦斯。”她口吻温煦得如同和风,“是来询问你和向导之前提交给我的那些样本的吗?”
卡瓦斯表示肯定。不过看塔尼娅这样子,那些疯长的植物应该不算什么大事了。
树妖先是欣慰地一笑,随后流露出烦恼的神色:“你远比那几个小家伙心系我们的大地,弄得有时我都在怀疑为什么你不是预言之人……进来说吧,我还有几件别的事想告诉你。”
跟在塔尼娅后头,走过一排排种植盆,来到活木屋内天然形成的桌椅边坐下。
轻轻吸气,能闻到自然的芬芳混合着草药独有的味道,这里的氛围总那么清新怡人。
“直入主题,你们送来的苔藓样本,和那团心脏似的植物块都受到了魔法的改造。若是放着不管,或许有发展成一种新威胁的潜力。”
“擅于拓殖、能寄生遗骸、有入侵正常生态系统的倾向,这些特征很难不让人想到猩红或腐化。”卡瓦斯表达了自己最直观的感受。
“没错,我能感受到折磨着那些植物的扭曲自然力量。”塔尼娅点点头,面容沉重地告诉他:“这个东西或许是封月大战之后被创造出来的,否则早就被我的族人们肃清了。”
这话不假。
树妖们能与自然沟通,感知这片大地的状态。越是强大的个体,就越能获取详细的信息,越可能排除干扰,挖掘出容易被忽视的细节。
相较于已经根深蒂固的邪恶环境,那个异常繁茂洞穴群系的规模只称得上迷你,或许骗得过修为不那么高的树妖。然而,在长老级别的树妖面前,它会很快被发现,然后被净化。
可惜,树妖族的人口在那场大战中几乎折损殆尽,仅剩塔尼娅这棵独苗。要赶上前辈们的功力,她尚有一段路要走,这才让那个异常侥幸存活。
尽管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谁,好在这场实验大概率不太成功,苔藓未能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放心吧,就算它停止了蔓延,任由它继续存在也是对这片大地不负责。你回希尔瓦的时候,我已经让向导给我提供位置,亲自把这根朽坏的枝条剪除了。不过不要放松警惕,以后遇到类似的东西,一定要及时向我报告——就像这次一样!”
“明白。”
卡瓦斯言简意赅的回答让塔尼娅晶紫的眼中闪烁着满意的色彩。
跟那几个不争气的小家伙不同,她知道眼前这一位是真的听进去了,不用她再强调第二遍。
“哦,对了。”她补充道,“以防你不知道,讨伐地点最后决定是希尔瓦共和国的首都曼恩,你应该对那里很熟悉了。”
曼恩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斯塔提斯同北联与普罗维登斯的关系冰冷,把地点定在三者的任何一处都极可能在中途爆出冲突,Pass。
布瑞莱尔公国基本相当于斯塔提斯的附庸,Pass。
兽人联邦本身没问题,但穿越地下丛林会让讨伐队的状态大幅恶化,Pass。
伊戈保护国和天见岛至今没有发现或开凿任何一条通向地狱的道路,Pass。
排除法做下来,就不难发现希尔瓦是唯一的可选项。
既然是从希尔瓦开始讨伐,那么不只是行政人员,希尔瓦的冒险者们也要投入一段繁忙的时期了。那么如果情况允许,自己是不是也该早点回去帮忙呢?
在购置了一些种植盆后,他便向塔尼娅告辞。
……
卡瓦斯离开后,树妖末裔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丝毫不顾形象地瘫在椅子上。之前那种冷静、优雅而可靠的气质,仿佛尽是错觉。
“希望我的回答能让他把这事情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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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地牢、地狱,这三次探险无一称不上收获颇丰。然而这一次,卡瓦斯从布瑞莱尔的波多西和腐化之地带回来的,只是一些基本的素材罢了。
毗邻因普特台地的波托西市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银矿,但他从那里带走的仅仅只是些当地大量种植的仙人掌——敏捷药水的材料。
若不是去腐化之地要恰好经过那里,他完全没有停留的欲望。因为灾厄四号所授的要素酿造法虽然麻烦,却允许他在缺少某些材料的时候找到替代品。在他这里,仙人掌并不是必须的,只是有的话能省不少事。
腐化之地的重点是那些畸变生物的烂肉,以及从被污染的水域钓上来的变异鲤鱼——黑檀锦鲤,这种需要冒险进入腐化之地才能取得的鱼类,是制作怒气药水的必需品。由于其具有一种(暂时)独特的要素,当前具有不可替代性。
除此之外,因为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带这么点东西回去有点亏,他就采集了点腐化之地的自然资源,主要包括乌木和魔菇。
说说乌木。乌木是被腐化之地污染的树所产出的木材,厚实、坚硬、内芯乌黑。讽刺的是,其在失活后并不具备传播腐化的能力,一经抛光便质感温润,还伴有一定的镜面效果,十分美观。
当盛夏的威能总算有所衰弱,暴躁的烈阳开始学会收敛时,从远征的最后一站回归的卡瓦斯终于见到了那名让塔尼娅又爱又恨的疯子冒险者——罗西南特·吉哈达。
就在他走出传送遗迹,细细打量着不知不觉扩张了好些的殖民地时,林立的房屋间兀地窜出一个影子,骑着匹白毛、褐斑的花马,向这边疾驰而来。
花马在他不远处停下了,只见套着重盔的骑手一阵风似的翻下马背,迈着不疾不徐的健步朝他走近。
【干……干什么了?】
尽管这位骑手全身上下找不着一把武器,卡瓦斯依然条件反射地升起了戒心。当然,他大概猜得到此人的身份,这也是为什么他忍住了把手放到破碎方舟的剑柄上的冲动。
此人较卡瓦斯略高几厘米;体型精瘦、壮实,身姿挺拔,配上他那镶了面甲的骑士风格的熔岩头盔,很容易让人认为这是位不苟言笑、骁勇善战的骑士。
可叫人大跌眼镜的是,他现在身上根本没穿与头盔匹配的重甲,反而是一身休闲的麻色粗呢料衣服,脚上则套着双有些掉色的赫尔墨斯之靴——不仅把他严肃的感觉毁了个一干二净,巨大的落差还为他添了几分滑稽的色彩。
万幸的是,这人在一个合适的社交距离停下了脚步。卡瓦斯看见他右手微微颤抖着抬到面前,把那副面甲向上掀开,露出一张因激动、兴奋而红光满面的,男人的脸。
此人看着约莫二十五六岁,也算刚过人一生最黄金的时期;可他面貌清癯、鼻梁挺拔,黑褐色的眼睛竟比许多风华正茂的青少年还炯炯有神,宛如正驰骋在一条前途无量的光明大道上。
对着他人掀开面甲、露出双眼,这是斯塔提斯和布瑞莱尔的骑士老爷们向他人行礼的其中一种方式。能对着自己做出这个动作,说明他不仅没有敌意,而且相当尊敬自己,但……
但他能不能先把嘴角的面包屑擦掉啊?!
卡瓦斯猜是这位先生午餐吃得正香,突然听闻他回来了的消息。他太心急了,来不及把盔甲穿上;但为了不显得自己有失礼节,就匆匆忙忙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就跑出来了。
“让人赞叹不尽的‘缟黑之鸦’卡瓦斯啊!吾早已听闻汝那些荣光。”此人声情并茂地开口道,“承蒙那位束缚着吾的心的主子的偏爱,我——罗西南特·吉哈达·德·维瓦尔,在这个风光无限的日子,有幸与您相会。在此,吾向汝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
冒险者大脑有点宕机。
自他被誉为斩杀先知的英雄以后,对他恭敬有加的人几乎遍地都是。然而,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把崇敬的情感表达得这么夸张又做作。问题是,瞧他清澈带着狂热的目光,恐怕这些话都发自他的内心。
“幸会,吉哈达先生,您在腐巢意志一战中的英勇事迹我有所耳闻。恕我因为个人原因无法对任何人摘下面具,但我衷心期待着往后与您共事的日子。”
多亏了和斯科特装疯卖傻的那几天,他没被这突然的一出弄得手足无措。他简要吹捧了对方在讨伐腐巢意志时的亮眼表现,并主动伸出右手,示人以谦和、友善的仪态。
一听这番话,罗西南特果然大喜过望,连忙摘下(没有升温的)头盔抱在腋下,并以恰到好处的力度与这位“(罗西南特自认为的)当代冒险者的模范”握了握手。
罗西南特有着一头自然凌乱的浅棕色头发,越头顶越厚实,甚至还向上挺立。向下,头发则与他的络腮胡相连,使得他看上去比之前年长了起码十岁。再搭配他浑厚的嗓音,卡瓦斯真的很难相信他实际只比自己大个几岁。
“卡瓦斯朋友,既是战友,敬祈(=恳请)汝称吾为‘罗西南特’吧!聆之(=听着),身陷这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吾等正义的冒险者本该当联合起来,履行惩恶扬善、游历四方的使命;去对抗不可战胜的敌人,去触碰遥不可及的星辰!”
他手舞足蹈地冲卡瓦斯比划着;正午的阳光与此刻他熠熠生辉的双眼相比,都要自愧不如。
【等……等等,冒险者是干这个的吗?】
鸦头面具下的表情出现了点崩坏。
好吧,现在他有点理解为什么提到这个人的名字时“隼舞剑姬”奥莉维娅小姐会那么为难了。
“哦!汝想必正饱受旅途劳顿,渴盼歇息。此次叨扰确乎多有冒昧,还望汝谅解。为表歉意,不若骑上吾之爱驹,让吾送汝归家吧。”
这位奇情异想的先生拍了拍马背,以期待的目光等待他的回应。
见罗西南特如此懂得分寸,并未像狂热粉丝一样缠着他说个没完,卡瓦斯意外不已。刚历经一场远行,又在腐化之地待了许久,他确实疲惫不堪,甚至打算指出罗西南特嘴角的面包屑制造结束对话的机会了。
虽然这儿离殖民地就几步路远,但对方毕竟是自己以后的同僚,关系好点总不是坏事。而且说实在话,对比初见面时险些对他哈气的耄人姬瑟,罗西南特给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那么,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
返回聚居地以后,卡瓦斯不忘找海王大人询问关于罗西南特的一些消息,以期进一步了解此人。
罗西南特·吉哈达是维瓦尔领的一位绅士(地位高于平民但低于贵族),据说其酷爱阅读冒险者相关的文学,并因此走火入魔,变成如今人们口中的疯子。因为那些故事里有名的冒险者大多都会在名字后加上自己的出身地,他也有样学样地往自己名字后加上了“德·维瓦尔”。
我们这位想入非非的绅士约在一个月前被家里的管家妈陪同着抵达希·菈之领,正式开始履行其作为协力者的职责。
殖民地的居民们先入为主地以为罗西南特是个成天疯疯癫癫、难以相处的狂人,大多选择避免与之接触。
可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人们发现这男人虽然疯,却也疯得古怪——此人着装总是整洁、干练不说,待人接物竟也斯文和悦;若论礼数,整个聚居地除了阿米迪亚斯,绝对找不到第二个能像他那样彬彬有礼的人。
若不去和这位先生多聊上几句,没人能一眼看出他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子。而要是在酒馆里邀请他聊天吹水,尤其是提到某些特定的话题时,他一板一眼的言辞又显得他更滑稽了,常常能逗乐大伙儿。于是,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接纳入了这片殖民地。
不过,就算罗西南特能正常地过他的日常生活,也不代表他不会在战斗的中途出点问题,即使管家妈保证过他的病情已经好转不少,卡瓦斯依然对此表示担忧。
值得一提的是,罗西南特的坐骑——花马“伊波格里弗”并非一匹真正的马,而是某种特殊的魔法造物——关键在于它背上的鞍。
【蒙尘牛皮鞍(大概没人会问动物学家买这东西……)】
【坐骑召唤物】
【稀有度:黄】
【坐骑生命值:400/400】
【最大存在时间:72小时】
【重召唤冷却:24小时】
【召唤一匹平平无奇的花马供你骑乘。】
坐骑召唤物是极端罕见的遗物,由它们召唤出来的坐骑有着不用管喂养、不怕不听话、能随身携带、不老不死等优势。远行也好,逃跑也好,高强度的头领战也好,都远比一般的骑乘动物好用。
……可惜,以后说不定会逐渐被翅膀淘汰吧。
听说罗西南特的这块鞍是地下城的产物,也算得上让他病情雪上加霜的元凶——他本职是一名射手,因为以前常年打猎的关系,他马背上射箭的准度可圈可点。然而,他坚持要穿战士的重甲,有时候还突然放弃远程优势,掏出近战武器一往无前地冲向敌人。因此,他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也不是件稀奇事。
但下一只头领怪物可是血肉之墙!万一他在那时候突然犯病,下一位协力者就可以提早上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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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伐的日子不断迫近。
既然希尔瓦要开始为讨伐行动做大量的准备工作,亚哈利姆决定提前返回曼恩,既是帮忙保证万无一失,也能顺带挣一份可观的外快。
他之所以如此笃定希尔瓦需要人力,是因为血肉之墙独特于所有已知的头领怪物的特殊性。
据塔尼娅所说,召唤仪式完成的那一刻,一只高耸、宽大得令人绝望的墙形怪物将在附近现身,朝着大陆另一端的方向持续行进,并彻底摧毁沿途的一切。
有人提出,不妨他们投机取巧绕到血肉之墙背面,这样就在规避了风险的同时获得了绝佳的进攻环境。但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因为据说那骇人恶兽的另一侧难以想象地恐怖,人类只要远远瞥上一眼,便会陷入无可救药的癫狂。
综上所述,一条合理规划的逃跑路线能让战斗人员的生存率显著增加。尤其考虑到本次的参与者有几百名之多,‘撤退’更成了一门生死攸关的学问。
“……”
躺在床上,瞪视着暗哑、粗糙的天花板,亚哈利姆睡意索然。
明明是远征之后的一段长假,他却没感觉有多轻松。从几天前开始,他的睡眠质量反而逐步下降,今天更是光躺在床上就异常烦躁。
床边打刀如月亮般微微发光,又匆匆归于黯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发若新叶的女孩已轻轻搂住他的右臂,依偎着在他身侧躺下。
侧过身去,她绯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平静,却带着化不开的关切。
“睡不着吗?主人?”
“是。”
或许丛雨近一段时间不很活跃,但她把整个远征计划,从制定阶段、执行阶段到收尾阶段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他的焦虑从何而来。
相处了这么久,再加上假犽戎给予的启发,她很清楚该怎么安抚自家主人——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人,一个他不必对其有所隐瞒的人,在他心神不定的时候,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我们会没事的”。
嘴角噙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她将一只手放到他脑袋上,第二次模仿起他摸她头时所用的手法,在惨白色的碎发间轻缓地摩挲起来。
“……谢谢。”
和上一次的不适应大相庭径,他的表情只僵硬了一瞬便缓和下来……等等,他别是被她调出安全型依恋了吧?
不不不,个体的依恋通常不会消失,只会随着该个体的成长与生活经历从一个对象转移到另一个对象身上。他已经过了安全型依恋的年龄了,现在的这种依恋从心理学的角度讲是再正常不过的……算了,又没别人,他解释个什么劲呢。
他闭上双眼,无言地把她抱紧了些,后者顺势贴到他胸膛上,感受她无比渴望的、属于鲜活生命的搏动。
以人类为代表的一些动物似乎生来就格外中意“触碰”这种行为。尤其当这种行为是由关系亲密的个体发起时,他们更容易产生依恋以及安全感。
沉溺于如上所说的气氛中,就连窗外聒噪不停的蝉鸣也化作这舒心的静谧的一部分。渐渐地,他的思绪终于开始放空,然后在久违的安全感中……
“…………”
良久,确认他真的已陷入泥眠,丛雨才轻手轻脚挣脱他的怀抱,孤身一人飘到屋后有栅栏遮挡的地方,借今晚还算明亮的月光,怀揣着希冀和不安,摸索起自己的新力量。
之前四下奔波的日子里,她有时会在亚哈利姆的监督下进行这样的尝试。结果……虽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却也几乎一无所获,就连她那奇怪的感知力都没什么长进。
不管是斯科特还是亚哈利姆,都对这力量一无所知,更不要提给予引导。直到几个月前,她的新力量被怀疑与自然元素有关,她就开始试着抛开那些杂念,凝聚精神去想象她认知里的“自然”。
提到这个概念,这个世界的人们脑中首先浮现的,自然是那连绵不绝、原始野蛮的绿色地狱,这颗星球的心脏——丛林。然而,她立刻想到的则是她隐于群山之间的故乡,以及那里的溪水清风、鲜花绿林。
白焰让亚哈利姆断肢重生的情景迄今仍在她思绪里盘旋。
如果她也能够拥有那样的本领,她就能给予主人更多的帮助。因此,哪怕类似的过程已经失败了很多次,她也凭借自己在数百载岁月中磨砺出的耐心把它继续了下去。
每次无功而返,她都会安慰自己,也许她还没完全觉醒,只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
“……诶?”
这次,她把注意力集中到极限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出于好奇睁开双眼,震惊地发现一道沙粒大小的光点竟悬停在她面前,散发着微弱的翠芒。可不等她看个真切,光点立刻如昙花般凋谢、消散了。
一瞬呆滞——随后是洪流般的狂喜!
“那是吾辈做出来的”这样的想法席卷了她的脑海。尽管已经激动得全身发抖,她还是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照着刚才的感觉再试一次。可惜之后,任凭她怎么尝试也没用了。
——“?!”
与此同时,不远处,森林边缘地带的活木屋内,最后的树妖陡然从梦中惊醒,美若紫晶的瞳孔里写满了疑惑与茫然。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清醒过来?刚刚做噩梦了吗?但……不对啊,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应该会有深刻的印象才对——至少也该记住噩梦的内容是什么吧?
“……”
就像是身体无意间察觉到了某种……她相当敏感的事物,然后非条件反射地将她强制唤醒——一切都是出于身为树妖的本能。
她屏息凝神,静静地等待了十来分钟,却再没有觉察到任何异常。
难道……真是她的错觉?
一无所获,塔尼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或许她最近真的有点神经过敏了。
是时候给自己放几天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