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
它们从涎水河的方向漫上来,贴着地面流淌,把西城的石板路、木屋檐、还有远处山丘上光秃秃的轮廓都泡得发软。雾气里有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从很久以前飘过来。
是歌。
调子拖得长,词句也很模糊,只能听出几个音节在雾里反复打滚。粗粝的、低沉的,像是石头敲击着石头,像是牙齿碰撞着牙齿。唱一阵,歇一阵,代表胜利的歌声再唱一阵的时候,已经远了些,像是往北边去了。
城门洞里,刚换岗的士兵裹紧了外套,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雾太厚了。
“什么声音?”他问。
没人知道。
只有一只只食腐的鸟,一头扎进雾气中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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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开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门板卸下来,露出黑洞洞的门口,灯,然后是桌椅,然后是伙计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门前的石板上,哗啦一声,冒着热气的水流淌进石缝里。
当客人们来临后,要了酒,要了豆子,要了烤饼,坐下来说话,满城的消息就一起涌进来。
“听说了吗?福安温彻家的货,昨天运到了东城。”
“哪批货?”
“就那批,还有哪批?北山车马店不是撂挑子不干了吗?结果人家愣是运出去了。”
“怎么运的?”
“不知道。有人说夜里走的,天亮之前就出了镇子。有人说是往北边走,绕了一段路,再折回码头。也有人说根本没用马车。”
“不用马车用什么?自己背?”
“谁知道呢。反正货到了。巴顿斯老爷那边收了货,高兴得很,说福安温彻家办事牢靠,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出过差错。”
“巴顿斯老爷会说这么多话?”
“我倒是想问那老爷会自己去收货?”
“那就是东珐利家里负责收货的人说的——你管那么多干啥!”
又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布兰登那边呢?”
“布兰登?”另一个人笑了一声,“听说了吗?北山车马店的马,今天一下子全好了。拉出去跑了一圈,精神得很,一点也不像拉过肚子的。你说怪不怪?”
几个人都笑了。
“他们想接福安温彻家的活儿?晚了。巴顿斯老爷那边说了话,那布兰登家里的还能跟东城的老爷叫板?”
“所以马行呢?要重新给福安温彻家拉货了?”
“他们敢不拉?东城那边盯着呢。再说了,福安温彻家自己能把货运出去一次,就能运出去第二次。马行的人又不傻,这时候再得罪人,以后这镇子上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靠门口那桌的赶车把式插了一嘴:“我听说,福安温彻夫人这几天精神好多了。前几天有人看见她出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脸上还带着笑。”
“那可不。换你你也笑。”
“哎呀,这关过去了,以后的路就顺了啊。”
“你感叹什么,我倒是想感叹呢,那么美丽的夫人喏,我还觉得要是落魄了说不定我也能有机会呢……”
“做你的梦去吧!”
“你没梦过吗?”
“我不但梦了,我还梦着和朵丽丝小姐一起呢!哈!”
人群间发出一阵哄笑声。
“也不一定。”有人摇头,“布兰登那个人,吃了这么大的亏,能善罢甘休?”
“他能怎么样?巴顿斯老爷发了话,他还敢动?”
“明面上不敢,暗地里呢?这种事,谁说得准。”
有人把酒杯顿在桌上,说“管他呢,反正咱们有活干、有钱拿就行了。”
这话说得实在,几个人便附和着,把话题转到别处去了。
角落里,用大毡帽遮着脸的盗贼无声的站起来,又看向另一个屋角——前几天那里的两个佣兵,已经没有了踪影。
盗贼不引人注意的离去了。
酒馆里的声音又浮上来,嘈杂的、暖烘烘的,把雾气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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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蒂斯·福安温彻夫人只有三十来岁。
因为这些年里过着较为优渥的生活,看着保养的还年轻。因为这些日子的忧愁压力,到现在眉宇间也还有些挥之不去的淡淡皱纹。
比哈克想象中的要矮一些,穿着深色的长裙,头发仔细地挽起来,脸上敷了薄薄的粉。
城北,山丘顶,随着雾气渐渐散去,也只能隐隐约约的瞄到一点城镇轮廓的影子。
这里距离西城已经算是远的了,而能让这几日起死回生的福安温彻家的两人不带着保障安全的随从,一同来到这样远的地方,那自然只会是为了让她们“起死回生”的原因。
朵丽丝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已经不做掩饰的高大食人魔,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心说要是母亲丢人了,拿自己也还要站出来为母亲撑腰呀。
哈克的身后是滕贡和郝郝,再后面是扎古·萝卜带着的几个大棒和萝卜部族的食人魔。他们都裹着粗布袍子,蹲在地上,看上去像一堆灰扑扑的石头。
珍妮·格鲁奇轻快的哼着调子,检查几个木箱子里的东西,贝尔蒂·苏特也在帮着检查——但蓝发辫的女法师主要还是在摸索自己手中长长的木棍,娇小的女孩看着比黛蒂斯夫人还要忧虑呢。
“这位……法师小姐,”黛蒂斯夫人首先和她说,“是对这个魔杖不满意吗?”
“是吧,有点,”贝尔蒂说,“我这时候会觉得有一根短法杖会更好一些,毕竟之后大概还是要跟着食人魔在林子里活动。”
“你这家伙,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吗?!”珍妮跳到同伴身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贝尔蒂的肩,“人家听说了你在物色法杖,专门给你找了个好的,你怎么还挑上了!”
娇小的女法师被村姑戳的一晃一晃,“因为我可以挑了,所以才会挑……跟你也说不明白。”
“没关系,”黛蒂斯夫人温柔的笑着看着这两个年龄不比自己女儿大多少的姑娘,“你们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大,有要求是应该的。但就是太着急了,我这边一时间也协调不到更好的选择。另外就是这些……”
她的目光移动到了哈克身上,面对这货真价实的食人魔,眼神还是不禁下垂了,
“这些铠甲,也是仓促间能找出来的,你们要是愿意再等些日子,我应该还能再找到一些……”
“不用了,”哈克说,“这一回足够了。”
【这一回】吗……
福安温彻家是做铁矿生意的——但实在的讲,与其说是生意,不如说只是在为东城的东珐利的老爷做代理人,也只有在西城这样贫瘠偏僻的小镇,福安温彻才斗胆敢被称作一声“家族”,黛蒂斯也才勉强可以被尊称一句“夫人”。普通的刀剑还好说,像这个食人魔要求的,这样能匹配体型的铠甲,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到许多的。
“这些是纳安——我丈夫——以前从东城买的,他原本想要武装一支护卫队,但后来我们的生意上了正轨,也没遇到过什么危险,就觉得护卫们也用不上这种武装,所以闲下来好久了。朵丽丝要是不提起来,我也都要忘了。”
“这是对的。”贝尔蒂说,“不然要是按照你们家之前的情况,我们这边说不定还要再解决掉一支穿着铠甲的武装队伍呢。”
夫人打了个冷颤。
“十二套。”她说,“铁甲片是东城那边的手艺,据说锁扣那里是用上了精灵那边传过来的编法——但我就不懂了。可能有些灰,但擦一擦就能用。另外还有这些钢制长剑,还有几个锤子。”
“够了。”哈克说。
黛蒂斯低下头,看着箱子,“这些东西给你们,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以后……如果你们还需要什么,能帮的,我们会尽量帮忙。”
哈克从见面开始就板着的脸上终于露出看着憨厚的笑容,他伸手在两侧的滕贡和郝郝脑袋上一拍,这两个壮又高的就也赶紧嘿嘿的露出自认为憨厚的笑。
黛蒂斯夫人不动声色的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朵丽丝也主动用力回握着。
哈克回头看一眼,又回过来对人类母女问:“你们买萝卜吗?”
黛蒂斯夫人傻眼了,“额……什么?”
“萝卜,”哈克重复一遍,回头喊:“扎古!过来!有你的活了!”
扎古砰砰的跑过来,在人类们面前停下,并没有注意到人类母女一下子变白的脸,而是得了哈克的吩咐,兴致勃勃的开口就说:
“萝卜啊!萝卜!生在云雾缠绕的深山腹地,长在腐殖土与岩隙之间,百年老藤为它遮阴,清冽山泉为它润根。不是每一块地都能养出这样的东西——地气要厚,时辰要准,非得是霜降之后、立冬之前,天地肃杀之气最浓的那几日,才可采挖出——这得之不易的萝卜!”
“哦、哦……”
“你看它的样子——通体莹润,就像是一颗青绿的宝石!你看它的须,丝丝分明,像老树的根,扎进土里多深,灵气就积蓄了有多么饱满!再看它的身,莹润饱满,敲一敲,声如清磬,凑近闻,是泥土、雨露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啊!萝卜啊!萝卜!”
真流利呀!明明是个食人魔。
明明平时说人类的通用语都带着浓厚的口音,这时候就说的这样流畅又有感情呢!
“额,额……”黛蒂斯惊疑的看着女儿,于是朵丽丝大着胆子问:“那……这样的萝卜,哪里有卖、要多少钱一根呢?”
扎古得意的挺起胸膛,“哪里卖?当然就是我们萝卜部族……”他一惊,“哎呀,哈克!这没想到还会要卖萝卜,我们没有带萝卜来!”
哈克说:“没关系,这次没带……”
在哈克刚说到这里的时候,朵丽丝已经抢过话来,“还有下次!”
哈克满意的看她一眼,“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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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跟在最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西城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寥寥几棵小树还立在那里,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簌簌地响。
而身侧的贝尔蒂,则还在和哈克说些她插不上嘴的话。
“萝卜吗?卖萝卜?”
“没错,”哈克说,“如果要和商人保持长期的关系,那么就应该先建立长期的生意。”
“道理是没错,但萝卜可以吗?卖不出价钱的东西反而会成为商人的负担,成为了负担,就会破坏现有的关系。”
“能不能卖出价钱和是什么东西没关系,”哈克说,“商业主要是看宣传和运作……算了,这个之后再想。现在我主要还是想找个理由继续维持这个合作关系。”
“那么,现在,”贝尔蒂回头,看着被其他食人魔们呼哧呼哧扛着的箱子,“十二副铠甲……”
“不对,”哈克说,“珍妮身上那个也算一套。”
“好吧,那就加上她,然后呢?”贝尔蒂说,“你以为凭借十三付铠甲起兵,就能够在食人魔之中高枕无忧了吗?”
哈克瞪着眼睛说:“拜托!那可是十三副铠甲起兵!”
面对贝尔蒂“那又怎样”的眼神,哈克稍微偏开头,认真的讲:
“所谓政治,就是惯性。东珐利会让福安温彻接着合作是因为惯性;珐利本家不迁到贸易兴盛的东城是因为惯性;如果东西珐利发生冲突,精灵会帮珐利本家,那也会是因为惯性。”
贝尔蒂看起来似乎愣了一下,“我倒没想到你会有这样深刻的理解。”
“所以,哈克我这次行动最重要的收获,不是人类,也不是兵器铠甲。”哈克回头,惹得贝尔蒂也一起回头,看他们身后安静排成一列跟着的食人魔们。
啊,贝尔蒂明白了。
最重要的收获,是让这批家伙们形成了听从哈克指挥命令的惯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