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内室,随着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皇室的温馨。门外的走廊里,两名身穿重甲的瓦兰吉卫队士兵肃立两旁,手中的长斧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寒光。
约翰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了御书房。这里堆满了来自帝国各地的羊皮卷和信件,空气中弥漫着墨水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陛下,您终于来了。”一个阴柔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
约翰的脚步猛地一顿。书桌后,一个身着华丽紫袍、手指上戴着七八枚宝石戒指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一份账簿。他是米海尔,帝国最有权势的权臣,也是约翰在朝堂上最大的政敌。
“米海尔,”约翰的声音冷了下来,“谁允许你进入我的私人书房?”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灯花声打破死寂。
约翰缓步走到座位上,手指紧紧扣着黑檀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米海尔,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这位首相紫袍下包裹的野心。
米海尔并没有急着切入正题,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目光看似恭敬地扫过书桌,最终停留在约翰身上。
“陛下,”米海尔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臣听闻皇后陛下近日为皇室添了一位小王子,臣等深感欣慰。不知小王子是否健康?臣等身为帝国的臣子,自然也对皇嗣的安康颇为关心。”
约翰的眉头猛地一跳。
这句话听起来充满了关怀,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和逾越。皇子是否健康,这是皇室最私密的事情,一个臣子,尤其是刚刚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的首相,竟然敢在御前公然询问皇嗣的状况。这不仅是试探,更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你们的血脉,也在我们的注视之下。
“皇子很好。”约翰冷冷地回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不劳你费心。”
“那就好,那就好。”米海尔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皇帝的敌意,“臣等身为帝国的臣子,自然也希望皇子能够健康成长,将来继承陛下的伟业,带领帝国走向辉煌。”
说完这句铺垫,米海尔话锋一转,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严肃。
“既然皇嗣安康,那么帝国的未来便有了保障。现在,我们需要保障的是帝国的现在。”米海尔摊开双手缓缓道来,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我建议取消贵族征兵义务,作为回报,贵族愿意提供一笔额外的赋税以征募职业雇佣兵卫队”
“米海尔,你是在跟我谈生意吗?”约翰的声音低沉而压抑“贵族兵役制是帝国数百年来的军事传统,不是你们舒拉米特和卡巴西特两家族用来勒索皇室谈判的筹码”
“陛下,臣不敢勒索。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帝国的财政有些紧张。那些热那亚人的商船并没有减少,甚至比以前更多,但他们缴纳的关税却越来越少。狡猾而该死的商人通过贿赂海关官员,把原本属于帝国的收入装进了自己的口袋。而我们的边境,土库曼人和奥斯曼人的骑兵却在磨刀霍霍。”
“所以你们就想用金钱来腐蚀帝国的根基?”约翰猛地站起身,将那份羊皮卷扫落在地,“贵族服兵役,这是帝国几百年的军事传统!从希拉克略时代开始,土地与剑就是绑定的。你们想用几个铜板就买断自己对帝国的忠诚?”
“不是买断,陛下,是‘务实’。”米海尔弯腰捡起羊皮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语气依旧平缓,“现在的战争变了。那些粗鄙的乡绅骑士骑着劣马,拿着生锈的长矛,根本冲不破土库曼人的骑射防线。与其让他们在战场上送死或者溃逃,不如让他们出钱。”
约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米海尔说的是实话,但他不能就这样轻易低头。
“如果允许纳税代役,帝国的军队就会变成一群唯利是图的雇佣兵,谁给钱多就给谁卖命。到时候,我这个皇帝还能指挥得动谁?”
“不,陛下,请听我说完。”米海尔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我们并非要废除兵役。舒拉米特家族和卡巴西特家族提议——保留‘部分义务兵役制’。”
约翰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小贵族,也就是那些拥有少量土地、亲自耕作的骑士阶层,他们必须如数服役,他们是军队的骨干和先锋。”米海尔竖起一根手指,“而那些拥有广袤领地的大贵族……也就是我的同僚们,他们允许缴纳一笔‘防御兵役税’来免除个人兵役。这就是纳税代役,陛下。用金钱换取时间,让他们能更好地管理领地,为帝国创造更多财富。”
约翰冷笑:“这就是你们的算盘?让穷贵族去流血,富贵族出钱买命?”
“是富贵族出钱,雇佣更专业的士兵去替他们流血!”米海尔纠正道,“这笔钱将专门用于组建一支皇家直属的雇佣军,直接听命于您,陛下。这难道不是加强了皇权吗?”
约翰沉默了。这听起来确实像是一个诱饵,一个包裹着糖衣的毒药。但他无法否认,现在的帝国急需现金,急需一支能打仗的军队,而不是那些只会开宴会的大腹便便的领主。
“钱呢?”约翰冷冷地问,“这笔税能有多少?”
米海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竖起六根手指,语气中带着一丝炫耀:“陛下,我们六大家族已经达成了共识。为了帝国的安危,舒拉米特家族和卡巴西特家族作为帝国的柱石,每家愿意每年缴纳两万两千第纳尔。其余四家家族,每家缴纳一万一千第纳尔。总计,每年八万八千第纳尔。”
约翰心中猛地一跳。
八万八千。
这个数字在脑海中盘算。招募一名精锐的热那亚弩手,连装备带薪水大约需要一百七十第纳尔。这笔钱,刚好足够他组建一支五百人的热那亚弩手卫队。
五百名手持钢弩、身披皮甲,射击精湛的热那亚职业军人。在守城战和阵地战中,他们的杀伤力远超数千名临时征召的农民兵。这是一支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的“手术刀”式力量。
“但这还不够。”约翰抓住了对方最后的漏洞,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热那亚人的雇佣兵越来越贵,而且他们只认金币不认人。如果你们只出钱不出人,我拿什么去填补防线上的缺口?那些大贵族在自己的领地里拥兵自重,却让我花钱雇人守边境?”
米海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似乎就在等这句话。
“所以,陛下,我们需要一点小小的……‘特权’。”
“说。”
“允许我们在各自的领地里,向平民额外征收一笔“防御兵役税”,大约几千第纳尔。”米海尔语速很快,仿佛怕约翰打断,“既然贵族们出了大钱给皇室,那么为了维持领地的治安和防御,我们自然也需要从领民那里筹集资金。这笔钱,不经过国库,直接由贵族用于雇佣本地卫队,拱卫家园。”
约翰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米海尔。
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允许贵族在领地内向平民征税,这意味着皇权对地方控制力的进一步削弱。虽然不至于让贵族变成独立的小国王,但这剥夺了部分帝国从地方征召义务兵的权力。更重要的是,一旦贵族拥有了独立的财源和武装,皇帝就失去了掣肘他们的能力。
“你这是在挖帝国的墙角!”约翰怒吼道,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平民已经够苦了!再征税,他们就会造反!”
“平民造反,有雇佣兵镇压。”米海尔面无表情地说道,“而如果没有这笔钱,贵族们就会拒绝缴纳那两万二或者一万一千第纳尔,六大家族也会共同进退拒绝服役。陛下,您是要那虚无缥缈的‘仁君’名声,还是要实打实的八万八千第纳尔军费?”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像两个正在搏斗的幽灵。
约翰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灯塔若隐若现。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他更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没有钱,就没有军队;没有军队,就没有皇位。
“八万八千。”约翰的声音沙哑,仿佛苍老了十岁,“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们的领地收归国有。”
“成交,陛下。”米海尔立刻从怀里掏出羽毛笔,递了过去。
约翰颤抖着手,在羊皮卷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签下的不是法令,而是帝国的卖身契。
米海尔满意地收起敕令,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转身离去。
随着大门关闭,约翰瘫坐在椅子上。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不安。
“热那亚人的商船不见减少,但纳的税越来越少……”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现在,连我自己领地的税,也快收不上来了。”
他不仅失去了对贵族的控制,还亲手赋予了他们剥削平民的权力。更可怕的是,他虽然得到了八万八千银币,但这笔钱换来的五百名热那亚弩手,真的会在关键时刻忠于他吗?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妥协,往往比战争更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