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熟悉的钟声在清北大学校园里准时敲响,悠长的余韵穿透暮色,将旅途的风尘与惊心动魄都包裹进日常的安宁里。大巴车在宿舍区缓缓停稳,“归墟”小组的成员们依次下车,背着简单的行囊,像所有结束短途旅行归来的普通学生一样,融入了秋日校园的人流。
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常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战斗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暂时退去。这里是她的校园,至少在表面上,接下来的两天,她可以只是常影,一个大一新生。
与杨青鸾和雷主任简单道别后,七人各自散去。常影和姒娇走向竹园,阿斯克和诸葛千返回梅园,杨晋戈则跟着姑姑杨青鸾,他们要回一趟北京的家。杨晋戈是清附中的高一学生,学校与清北大学仅一墙之隔。
宿舍楼里灯火通明,弥漫着假期归来的热闹。常影推开206的门,她的三位室友正在兴致勃勃地分享各自假期的见闻。
“小影回来啦!”靠门的下铺,来自江南的苏晓挥了挥手,指了指桌上的一堆零食,“带了苏州的糕点,快来尝尝!”
“谢谢。”常影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将背包放好。她拿出了从洛阳带回来的几样小东西:一盒牡丹酥,几枚仿古的铜钱书签,还有从嫦娥村集市上买的、印着简易嫦娥奔月图案的粗布小手帕。“这是从河南带回来的,一点小东西。”
“哇!二里头!你们真的去考古现场啦?”对面上铺的李薇探出头,眼睛发亮,“快讲讲,有什么好玩的?见到珍贵文物了吗?”
常影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与官方对外的解释一致:“挺好玩的,博物馆很大,看到了很多夏朝的陶器和青铜器。最有意思的是……”她顿了顿,语气自然,“正好碰上一个剧组在取景,好像是拍什么历史题材的短片,还挺热闹。”
“剧组?”另一个室友张悦好奇地问,“明星吗?”
“没看到明星,好像就是普通的制作团队。”常影摇摇头,拿起一块牡丹酥递给李薇,“尝尝这个,挺甜的。”
话题很快被香甜的点心带偏,室友们开始七嘴八舌地比较起各地特产的优劣。常影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心中那份属于“归墟”的沉重,被巧妙地掩盖在少女们琐碎的闲聊之下。
她知道,关于二里头博物馆的“事件”,对外已经有了圆满的剧本:一个欣赏清北大学中秋晚会话剧的剧组,邀请姒娇团队前往二里头进行“特别演出”,所谓的“遇袭”和“特勤队”都是剧情需要的一部分,而后续前往嫦娥村,则是剧组为了拍摄“寻找嫦娥故乡”的外景。这个解释天衣无缝,甚至为话剧社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第二天,10月7日,阳光明媚。
常影睡到自然醒,这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奢侈。她慢悠悠地洗漱,去食堂吃了早餐,然后背着书包走向图书馆。假期的图书馆人不多,她依旧选择了那个靠窗的老位置。摊开《计算机系统结构》的课本和笔记,她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到代码和算法上。那些0和1的世界,逻辑严谨,没有模糊的神话,没有潜伏的危机,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下午,她去了体育馆。不是训练,只是单纯地跑跑步,活动一下筋骨。跑步机上,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呼吸,以及周围同学打球、聊天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她几乎要相信,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剧组体验”。
路过话剧社活动室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姒娇元气满满的声音,似乎在和社员们兴奋地讲述“采风”的收获,当然,是经过艺术加工、符合“剧组奇遇记”版本的收获。常影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娇娇总是这样,能把任何经历都变成充满阳光的故事。
与此同时,梅园512宿舍。
阿斯克没有外出。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古希腊神话与史诗》。这本书他从小读过无数遍,父亲曾一遍又一遍地给他讲述那些英雄与神祇的故事。但今天,他翻看的重点完全不同。
他的手指划过羊皮纸书页上关于阿波罗的章节:“光明、预言、音乐、医药、弓箭之神……孪生姐姐阿尔忒弥斯,狩猎与月亮女神……”他的目光在“孪生”二字上停留了很久,又翻到描述阿波罗与巨蟒皮同大战、与巨人争斗的段落。宿敌……他的宿敌会是谁?皮同的转世?还是像常影和逢梦那样,是神话中那个阿波罗重伤的凡人?
他想起意识空间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金发神祇手持银弓,阳光下却背负着沉重的阴影。父亲从未告诉过他家族血脉背后的诅咒,是否就隐藏在这些神话的字里行间?
诸葛千则悠闲得多。他翘着腿坐在床上,手里把玩着从洛阳古玩城淘来的一件小玩意儿。不是那深色木料,而是一枚锈迹斑斑、却依稀能辨出奇异纹路的古钱。他对着阳光仔细观察上面的蚀刻,时不时用扇子轻轻敲打掌心,若有所思。这件东西看似普通,但他总觉得纹路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能量回路图示。他决定过两天去交叉研究中心时,顺便做个无损检测。
两人遵照“归墟”小组的指示,没有深入讨论神之血脉的话题,而是享受着这难得的、无需警惕的闲暇。宿舍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诸葛千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小曲。
杨晋戈跟着姑姑杨青鸾回到了位于北京丰台区的家。一个普通的两居室,陈设简单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却也有些冷清。这是杨青鸾名义上的住所,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基地或出任务。客厅窗外能看到不远处的北京南郊的二郎神庙。
“随便坐,就像自己家一样。”杨青鸾放下行李,语气是长辈的温和,“饿不饿?姑姑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姑姑,我不饿。”杨晋戈摇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客厅。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杨青鸾年轻时穿着军装的,也有杨晋戈父亲,还有杨云螭大哥一家三口的合影。他的目光在那张全家福上停留片刻,照片里的男孩年纪更小,笑容灿烂无忧。
“你爸和你妈这几天正好出差,知道你要来,特意嘱咐我照顾好你。”杨青鸾倒了杯水递给他,“小晋,回家了,就放松点。这两天什么都不用想,好好休息。”
杨晋戈接过水杯,点了点头。这里没有基地的肃穆,没有战场的紧张,只有属于“家”的平淡温暖。他走进给他准备的客房,放下书包,坐在床边。眉心的竖纹没有任何异样,天眼的能力安分地沉睡着。他拿出手机,点开“铁三角”的加密聊天群,里面只有诸葛千发来的一句“平安到校”,和星期三回复的一个“OK”手势。没有新的情报,没有紧急任务,世界仿佛真的暂停了。
他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十五岁的人生,突然被塞进了神话、转世、天眼、使命……这些巨大的词汇。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个放假在姑姑家休息的中学生。也许,最后的两天安逸,就是暴风雨来临前,命运给予的、最珍贵的喘息。
夜幕再次降临清北大学。
常影从图书馆回来,路过灯火通明的篮球场,听到里面传来的呐喊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姒娇发来信息,说话剧社今晚有聚餐,问她要不要来。常影回复说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回到宿舍,她仔细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舒适的睡衣。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外婆在嫦娥村时和她拍的合影,老人家的笑容慈祥而充满力量。她又点开加密相册,里面有一张极其模糊、几乎看不清的照片。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张与母亲的合影,背景是北红村白茫茫的雪地,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面容早已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
“爸爸,妈妈……”她在心里轻声呼唤,“我会好好的,也会找到答案的。”
窗外,清北大学的钟楼再次敲响,十下,沉静而安详。
常影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无梦的睡眠。
她知道,安逸是短暂的。假期结束后,等待她的将是“归墟”小组的秘密集训、繁重的课业、对血脉能力的深入探索,以及不知何时会再次出现的敌人。
但至少,在这个秋夜,在熟悉的钟声里,她可以允许自己,暂时做一个只为考试和功课烦恼的普通大学生。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过校园,也流淌过每一个看似平静的屋檐下,那些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破晓的年轻身影。
最后的安逸时光,滴答作响,正一分一秒地走向终点。
而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已在地平线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