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纯粹到,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
士郎悬浮在这片黑暗里,感觉不到身体,也感觉不到时间,只有意识在虚无中飘荡。
很熟悉——这种落入深渊的感觉,和过去那些夜晚莫名昏睡后的体验一模一样。
“又来了么……?”
她在心里想。
“难道说每次昏睡,都是会到这种地方来么?”
还是说……其实自己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眼前的黑暗就起了变化。
一点火光,在远处骤然亮起。
一开始很微弱,但下一秒,那点火光骤然膨胀蔓延而开——
化作一片燃烧的、无边无际的火海。
火焰舔舐着天空,吞没着建筑,将黑夜染成暗红。
热浪扭曲空气,黑烟像巨蟒般盘旋上升。
焦糊的气味,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建筑倒塌的轰鸣——
所有感官被强行塞进熟悉的画面。
冬木大火。
那场十年前,将冬木市化为地狱的灾难。
士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银色的长发不知何时变回了赤红,身上的校服变成了沾满灰尘和血迹的童装。
琥珀色的眼瞳倒映着火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这是……那天。”
她迈开脚步,不,应该说是“他”。
现在的“他”,还是那个年仅7岁的、名叫卫宫士郎的男孩。
脚很重,每迈一步都像拖着铅块。
左腿在流血,膝盖以下一片模糊,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还是被火烧伤了。
右手手臂不自然地弯曲,大概是骨折了。
额头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把视线染成暗红。
但他还在坚持走。
向着远离火焰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走。
身后是倒塌的房屋,扭曲的钢筋,以及还在燃烧的汽车残骸。
脚下踩过焦黑的木板,踩过破碎的玻璃。
“救……命……”
声音很轻,似乎是从左侧的废墟里传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断掉。
士郎转过头循声望去,那里只有一堆倒塌的混凝土板和扭曲的钢筋,看不到人影。
火焰在板缝间跳动,黑烟从缝隙里涌出。
“是幻觉吗……”
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骨折的手臂撞到旁边的断墙,痛得士郎眼前发黑。
“救救我……”
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是从右边,貌似是个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谁来……救救我……”
又是从前方,从街道拐角处传来。
是个男人的声音,嘶哑又绝望。
士郎抬起头寻找。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火焰在墙壁上爬行,像恶魔在舞蹈。
模糊的视野逐渐看不见周围的环境,耳边渲染着耳鸣,虚幻的求救声折磨着士郎的感官。
鲜血带着难以言明的痛楚流下,遍布全身,
血从额头的伤口流进嘴里,腥甜的铁锈味。
离开这里,远离火焰,活下去。
分不清了。
哪些声音是真的,哪些是幻觉。
哪些人在求救,哪些人已经死了。
哪些路能走,哪些是死路。
只剩下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即将涣散的意识里:
活下去。
离开这里。
“——这就是你要找的小鬼?所谓世界的锚点么?”
声音突然插入。
一个苍老的、嘶哑得像破风箱拉动的声音。
很清晰,清晰得不合时宜,像有人贴着耳朵在说话。
士郎机械行走的动作没有变化,他艰难地求生,完全没有心情再去注意其他,
“没错,”
第二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温文尔雅,柔和得像在念诗,
“严格来讲,应该说是锚点之一。”
“所以说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救他?为了我们的计划?”
“不,救他的另有其人。我来这里是为了……”
后面的声音突然模糊了,或者应该说是“消失”了。
被人为的抹去,能够回忆起的,只剩下滋滋的空白噪音。
士郎努力想听清,但耳朵里只有一片空洞的回响。
连带着刚才听到的二人交谈声,也开始变得遥远而破碎,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听人说话。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机械的动作彻底停止,他无力的摔倒在地,后脑勺贴着滚烫的地面。
视线最后看到的,是自己染血的手指,向天空无力的伸出,像是不甘心的想要抓住什么。
“结束了……”
他在心里想。
“就这样……”
突然,一只手握住了士郎即将垂落的手腕。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但握得很稳,很用力,又小心翼翼,生怕会捏碎他的腕骨。
接着,一股暖流从手腕处涌进身体。
暖流沿着手臂向上,流进肩膀,流进胸膛,流进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还活着……还活着!”
声音在头顶响起。
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激动,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士郎艰难地抬起眼皮。
模糊的视野里,映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下巴有胡茬,眼睛布满血丝,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烟灰和血迹。
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里面有某种炽热到几乎要烧起来的光芒。
是卫宫切嗣。
男人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动作很轻,手臂还在微微发抖。
暖流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男人手心传来,流进他破碎的身体里,吊着那最后一口气。
“撑住。”
切嗣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撑住,我带你出去。”
士郎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沫涌出的咕噜声。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视野。
黑暗又恢复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能感觉到什么其他的存在——
虽然很轻,很虚浮——
背后传来身体柔软的触感,和温暖的体温。
以及,引人堕落的声音。
“睡吧。”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温柔之下是蜜糖,更是蛛网。
“就这样睡下去,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手臂从背后环过来,轻轻搂住士郎的腰。
银色的长发垂落,扫过颈侧,带着某种清冷的香气。
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一点一点渗进皮肤,渗进血液,渗进意识的深处。
很舒服。
舒服到让人想放弃思考,放弃抵抗,就这么沉沦下去。
让这个温柔蛊惑的声音接管一切,让这具疲惫的身体彻底休息。
士郎闭着眼睛,眉头却无意识地皱紧。
“不对……”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
“不能睡……”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就在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
“适可而止吧。”
沉稳的声音响起。
男人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像在看一场闹剧。
紧接着,士郎的脚下传来了触感。
坚实而温润的触感,花海盛开,花瓣柔软,带着清晨的露水。
黑暗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花海。
无边无际的花海,花朵是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无形的风中轻轻摇曳。
花海中央,士郎安静的站在那里,被花海包裹着,离开了这处梦境。
而刚才怀抱着士郎的女人,则被花海抗拒,被迫松开士郎,退到了边界之外。
银色的长发,幽蓝的眼瞳,精致的面容。
她穿着一袭深黑色,点缀着蕾丝的长裙,裙摆铺散在花海上,像一朵盛开的毒花。
此刻,她正冷冷地看着花海另一端。
花海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身穿白色的长袍,面容笼罩在斗篷之中。
头发是粉白色的,几缕碎发随意垂在额前。
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手里握着一根造型奇异的木杖。
“我们达成过协定的,”
男人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清朗,
“不能夺取她的身体。”
魔女摩根没有回答,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幽蓝的眼瞳里结着冰,冰下是翻涌的怒火。
“哎呀,别这么看着我嘛,”
魔术师耸了耸肩,笑容不变,
“我只是在提醒你,别忘了约定的内容而已,那孩子很敬重你的哦。”
摩根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像刀刃刮过冰面。
“梅林,你不要以为本体在阿瓦隆中我就不能动你。
协定里同样说了,在我需要她的时候,你不能阻拦我。”
“哦多,我可没有违反内容,”
梅林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协定里也说了,是要让那孩子完全成长到足以胜任这份职责吧?
必须通过我千里眼的帮助,才能成功复现出过去的宝具,我不认为这是成长完全的体现。”
说罢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倒是你,因为短暂使用了这孩子的身体,
感觉已经接近成熟收获的时刻,所以决定偷偷给她打上永远不会背叛你的印记么?”
摩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
五指虚握,深紫色的魔力在她掌心汇聚,化作一柄漆黑的权杖。
梅林叹了口气,带着轻佻的口吻。
“看来下次我再教她的时候,得提醒士郎要小心摩根老师哦?
你这次可是差点破坏了记忆的边界,让她过早的知道,恐怕你的计划就泡汤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摩根挥下了权杖。
蓝黑色的魔力刃,瞬间划过梅林的身体。
从右肩到左腰,将他整个人斜着斩成两段。
但断面没有流血,只有花瓣飘散。
无数淡粉色的花瓣从断面涌出,像喷泉一样四散飞舞。
梅林的上半身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和下半身一起,化作更多花瓣,消散在花海里。
只有他的声音,还在空中回荡:
“女王陛下,我可是半个梦魇,不要再做徒劳了。
希望日后,我们双方都能遵守协定,毕竟我们可是同为那孩子的老师啊。”
声音消散。
花海随之褪色,花瓣一片片变得透明,最终消失。
脚下的草地开始虚化,天空开始暗淡。
摩根站在渐渐消失的花海中,冷冷地看着梅林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冷哼一声,松开手中的黑色权杖。
权杖化作光粒消散,她整个人也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最后一抹淡粉的花影里。
卫宫宅,二楼卧室。
士郎躺在床上,银色的长发散在枕边,呼吸平稳。
额头上贴着退烧贴,樱在她的身旁寸步不离——
那是樱坚持要做的,大河也劝不走。
虽然医生检查后说只是疲劳过度和精力透支,休息就好。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士郎的脸上,在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