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教室,午休的走廊比往常更闹。
雨天把所有人都困在了楼里,去不成操场,所有嘈杂都挤在这狭长的空间里。
几个没分寸的男生在玩捉迷藏,从走廊这头疯跑到那头,肩膀撞过来时带着一股湿冷的风,疼得人眉心发紧。
空气里全是雨带进来的潮气,闷得像裹了层拧不干的湿抹布,黏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烦死了。
指尖攥着几枚硬币,指节微微泛白,我侧身避开又一个冲过来的身影,往楼梯口走。
经过二年级教室门口时,后颈明显沾了几道视线,黏糊糊的,像雨天里结的蛛网。
没回头,也懒得回头。
这种眼神我太熟了,看热闹的,等着看我摔跟头的,藏在客气背后的恶意,比走廊里的潮气还要扎人。
从小到大,这种眼神我见得太多,多到闭着眼都能分清里面藏的货色,现在这点分量,连让我抬眼的资格都没有。
一楼的自动贩卖机前总算清静了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从旁边的窗户飘进来。
我把硬币一枚枚塞进去,指尖按下那个熟悉的黄黑相间的按钮,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铁罐从轨道里滚下来的瞬间,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过来,压下去不少心里的躁意。
MAX咖啡。
以前总不懂,怎么有人能面不改色地灌下这种甜得发腻的东西,直到自己一罐罐喝下来,才明白有时候喝的根本不是口味,是习惯。
就像现在,哪怕舌根早就适应了这股齁人的甜,还是会下意识按下这个按钮,像在完成什么固定的仪式。
我顿了顿,又塞了两枚硬币进去,再一次按下同一个按钮。
第二罐滚下来的时候,我把两罐都攥在手里,一罐贴在脸颊上,冰凉的触感压下了脸上那点莫名的热。
一罐现在喝,一罐留着下午上课醒神,仅此而已。
刚把拉环拉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没有那些男生的莽撞,却带着点说不清的犹豫。
我没回头,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给来人腾出位置。
脚步声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再往前。
指尖捏着拉环,我侧过头看过去。
叶山隼人站在那里,校服外套的领口沾了点细碎的雨珠,手里攥着几枚硬币,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往贩卖机前走,就站在原地,视线落在贩卖机的玻璃门上,像是在看饮品列表,又像是在想别的事,连平时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都没挂在脸上。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回过神,冲我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点熟悉的弧度,却没到眼底。
直到这时,他才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贩卖机前。
我靠在旁边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灌了一口咖啡。
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他站在按钮前站了很久,久到我都快喝完半罐咖啡,才终于伸出手,按下了最角落的黑咖啡按钮。
——在我面前买 MAX 咖啡以外的东西,胆子倒是不小。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说出口。
我只是挑了挑眉,看着他把铁罐取出来,捏在手里,却没拉开拉环。
走廊那头又有打闹的声音传过来,几个女生笑着跑过去,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很快又远了。
周围只剩下雨声,还有他指尖摩挲铁罐的细微声响。
「... ...好像,进展得不是很顺利。」
他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不仔细听根本抓不住。
没有平时的温和,带着点藏不住的疲惫。
我抬眼扫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眼尾带着点无力,是平时绝不会在人前露出来的样子。
这种表情,我只在天台见过一次。
那天,他把那个家伙按在墙上,手在抖,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那种快要撑不住的无力,像在说「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啊。」
我应了一声,没多问。
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体育祭的筹备,委员会里的烂摊子,还有班里那些破事。
相模南的摇摆不定,三浦的冷眼,还有那些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所有事缠在一起,像一团被雨打湿的线,解不开。
他没接话,也没看我,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雨丝顺着玻璃往下淌,划出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把窗外的景色割得支离破碎。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麻烦。」
我又灌了一口咖啡,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再正常不过了。」
他还是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低:
「我不是说委员会的事。是班里的事。」
——班里。
我当然知道。
相模南的事,还有他身边那群人的心思。
以前有个靶子在前面挡着,所有人的不满都有地方放,现在靶子倒了,所有藏在底下的矛盾都冒了出来,他这个永远要维持平衡的人,最先撑不住。
「那也一样。」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指尖把铁罐捏得越来越紧。
「不管是哪边,答案都一样。」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没有反驳,没有惊讶,只有一点说不清的茫然,像是等着我把话说下去。
「一旦心里有了疙瘩,有了裂缝,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把所有东西都兜住,想让所有人都好好的,根本不可能。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的。」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那个家伙倒下之后,我才明白,他以前拼了命想兜住的东西,到底有多沉。
也才明白,有些东西,从他站出来当那个靶子的时候,就已经碎了。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 ...是吗。」
不是疑问,也不是反问。只是轻飘飘的两个字,像被雨打湿的叶子,落在地上,没什么声响。
「是吧。」
我把空了的咖啡罐捏在手里,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叫住了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停下脚步。
我站在原地,没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往前挪了半步,停住了。
「... ...抱歉。」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的时候,走廊里的嘈杂好像瞬间被隔绝开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窗户上,一下又一下。
我当然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
为天台那天的事,为他没能拦住那件事,为现在所有的烂摊子,从压在比企谷身上到现在压到了我一个人身上。
「没什么好抱歉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就算你没开口,该做的事,我还是会做。至少省了我不少废话。」
他的眼神动了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手里的黑咖啡罐,还是没拉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却还是带着点不确定: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我看着他。
他站在贩卖机前,身上的校服沾了点雨珠,平时永远完美的发型也乱了一点,脸上没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终于露出了一点这个年纪的男生该有的茫然。
他和我一样,都看着那个家伙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都想拦住,却都没拦住。
现在,也都在替那个家伙,守着他没守住的东西。
只是我们都不说破。
「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他还站在贩卖机前,垂着头盯着手里那罐没拉开的黑咖啡,窗缝飘进来的雨丝沾湿了他校服的肩线,他却像毫无察觉,连那副永远端着的温和假面,都彻底松垮了下来。
我收回视线,没再多看。
指尖蹭过腰侧那罐还冰得扎手的咖啡,金属的凉意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把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又压下去几分。
楼梯台阶被进出的人踩得沾了泥水,滑腻腻的。
我踩着台阶往上走,原本该在二楼拐向教室的脚步,却在楼层平台上顿住了。
身后的走廊依旧吵得人脑仁疼,疯跑的脚步声、女生的笑闹声混着没完没了的雨声,挤在狭长的空间里,和我下楼时没半点区别。
换做往常,我只会冷着脸加快脚步,把这些嘈杂和恶意全都甩在身后,躲进教室的角落,熬完这个该死的雨天午休。
可今天,掌心攥着的冰凉铁罐硌着皮肤,刚才和叶山隼人说的话还在耳边打转。
碎了的东西拼不回去,可就算拼不回去,也不能任由它就这么散在雨里,连个兜底的人都没有。
我啧了一声,在心里骂了句多管闲事,脚步却半点没犹豫,越过了二楼的拐角,继续往上走。
通往特别栋的连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丝顺着玻璃幕墙往下淌,把窗外的天色晕成一片模糊的青灰。
我把腰侧的咖啡罐拿在手里,指尖蹭过罐身印着的黄黑相间的 LOGO,刚才嘴硬说留着下午醒神的话,现在想起来,连自己都骗不过。
什么醒神用的,仅此而已。
我在心里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却没忍住把冰凉的罐身贴了贴发烫的耳尖,脚步没停,径直朝着走廊尽头那扇门,一步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