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旦遁入虚空之日后第五日。上吴,文渊阁。
暮色四合,上吴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文渊阁的飞檐斗拱在夕阳中镀上一层淡金,藏书楼的窗户里透出几点灯火,守阁司天丞正在整理从各地送来的典籍。远处的天湖波光粼粼,通天桥的废墟还在湖面上冒着青烟,工匠们已经开始清理残骸。
元伯站在文渊阁的台阶上,面色铁青。
他的青灰长袍上还沾着血渍——不是他自己的,是昭明的。那天曦龙一爪掏过来,他挡在八弟面前,龙爪擦着他的龙躯划过,鳞甲碎裂,血染青袍。伤还没好全,但他不能躺下。震旦刚刚脱离旧世界,百废待兴,他这个玉庭的宰执摄政要是躺了,谁来收拾烂摊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佻而散漫,一听就知道是谁。
“三哥,站这儿吹风呢?”曦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化为人形,金红色的长袍在暮色中格外扎眼,嘴角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他的伤也没好全——那天被龙帝裹挟着,不得不低头认错,但龙帝没罚他,只是让他“好好反省”。他反省了三天,然后继续嬉皮笑脸。
元伯没有回头。“你来做什么?”
“来文渊阁读书啊。”曦龙理直气壮,“三哥不是常说,要多读书,读好书,修身养性。我这不是来修身养性了吗?”
元伯深吸一口气,忍住没有骂人。
另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比曦龙的沉稳得多,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郁。玄龙化为人形,一身玄色长袍,面容清瘦,眉宇间还是那副阴沉沉的模样。他的伤也还没好,但比曦龙轻得多——那天他跑得快,没被龙帝逮着。他走到曦龙身边,向元伯微微欠身。
“三哥。”
元伯终于转过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一个嬉皮笑脸,一个阴阴沉沉。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曦龙笑嘻嘻地说:“来给三哥赔罪啊。那天伤了八弟,是我不对。我反省了,深刻反省了。”
元伯盯着他。“你反省了三天,就反省出这个?”
“那不然呢?”曦龙摊开手,“难道要我哭一场?三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那轮金色的烈日正缓缓西沉,那轮银白色的明月正缓缓升起,“三哥,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儿子在地上挨训,爹妈在天上看着。”
元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忍住了。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又低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嬉皮笑脸的弟弟,深吸一口气。
玄龙在一旁幽幽开口:“三哥,你就别生气了。老头子都不追究了,你还有什么好气的?”
元伯冷冷地看着他。“我不气?墨襄,你知道这次死了多少人吗?四十多万将士!天庭都没了!八弟差点被明衍掏了心窝子!你让我不气?”
玄龙耸了耸肩。“三哥,这话你就说错了。天庭是变化灵毁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八弟是明衍伤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至于那四十多万将士——”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三哥,你不会不知道吧?震旦的阴阳轮转,都在头顶两老的掌握中。那些凡人的灵魂,包括转世,都被母后和大姐一手包办。死点人又怎么了?转世后又是一条好汉,大不了保留前世的记忆嘛。”
元伯的脸色更难看了。“死点人?墨襄,你管这叫死点人?”
曦龙在一旁插嘴:“三哥,墨襄说得也没错啊。你看那些转世的将领,秦元毅、段尉、宇文远、李谡——哪个不是带着前世记忆回来的?死就死了呗,反正能活回来。再说了——”
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八弟不是还在天湖养伤吗?我让人送了好些补品过去,他都没收。你说这八弟,也太见外了。”
元伯冷冷地看着他。“你还好意思提补品?你送的都是什么?千年灵芝、万年何首乌、龙血丹——你这是养伤还是催肥?”
曦龙挠了挠头。“那不都是好东西吗?再说了,八弟又没死,赤松子前辈不是说了吗,养几天就好了。你看我,被陆承轩那老鬼砍了一剑,不也活得好好的?”
元伯深吸一口气。“明衍,你差点杀了八弟。”
曦龙讪讪地说:“这不是没杀成吗?赤松子前辈可是看在我帮他演了那场戏的份上,特意留了我一条狗命呢。”
元伯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演戏?什么戏?”
曦龙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三哥,你以为我那次在大唐出现,真的是去抢申珠的本源?那都是陆承轩设计好的。他找上门来,说要给徒弟演一场牺牲的戏码,让我假意出现,他假装兵解。我本来想假戏真做的,结果那老鬼的剑气太厉害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伤了。那个吕祖还在旁边虎视眈眈,我不跑等死吗?”
元伯沉默了。他当然记得那场戏。陆承轩兵解,轩辕剑传给了柳依月,申珠重生,曦龙败退。他一直以为那是真的。原来,是演出来的。
“陆承轩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很轻。
曦龙难得正经起来。“他要给徒弟上一课。让她知道,有些事,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让她知道,有些牺牲,是值得的。让她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让她知道,师父走了,但师父的剑还在。师父的路,她得自己走下去。”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元伯开口了,声音依旧冷厉。“明衍,你以前对申珠做的事,我不会忘记。那笔账,等着她自己,或者柳依月发育起来后上门找你算账吧。”
曦龙苦笑。“我知道。到时候我等着。”
元伯转向玄龙。“你呢?墨襄,你呢?你又是为什么?”
玄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暮色,目光幽深。听到元伯的问话,他转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三哥,你想听真话?”
“说。”
玄龙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叹息。“三哥,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赤松子演这出戏吗?”
元伯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想死。”玄龙的声音很平静,“老头子要合道飞升了,震旦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我要是把自家人得罪透了,以后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吗?我不傻。四神共选?统帅混沌大军进攻震旦?听起来威风,其实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他转过身,望着元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可赤松子找上门来,说需要一个人把混沌四神的大军引到口袋里。他说,这场戏演好了,我以前的罪过一笔勾销。他还说,老头子不会追究。三哥,你说,我能不答应吗?”
元伯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所以你就答应了?”
“不然呢?”玄龙摊开手,“我又不是真的想毁灭震旦。那些凡人,那些将士,他们的灵魂都在母后和大姐手里攥着。死点人又怎么了?转世后又是一条好汉,大不了保留前世的记忆。反正有母后和大姐兜底,我闹得再大,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元伯深吸一口气。“墨襄,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玄龙微微一笑。“三哥,我从来都在好好说话。只是你们听不懂罢了。”
元伯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天空中,那轮金色的烈日已经沉入地平线,那轮银白色的明月正缓缓升起。龙帝和月后化为日月,悬挂在震旦的天空上,照耀着这片新生的土地。
“三哥,”曦龙忽然开口,声音难得的正经,“你说,老头子现在是不是在看着我们?”
元伯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
曦龙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无奈。“那咱们这算不算——爹妈天上挂,儿子地上爬?”
元伯终于没忍住,骂了一句。“滚。”
曦龙哈哈大笑,玄龙也忍不住笑了。三人的笑声在书房里回荡,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昆兰山顶,夜风凛冽。
赤松子盘膝坐在时代桂树下,拂尘搭在臂弯,双目微闭。他的面前,一道金色的光幕缓缓流转,光幕中是震旦大陆的全貌——山川、河流、城池、田野,尽收眼底。大陆的外面,是无尽的虚空,星辰点点,如同无数颗散落的珍珠。
柳依月从传送金光中踏出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她的法力已经恢复了七成,天堂之风在体内缓缓流转,轩辕剑悬在腰间,剑身上的金光温润如水。她的手中握着昆仑镜,镜面上倒映着那片无垠的星空。
“师祖。”她走到赤松子身边,轻声唤道。
赤松子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小丫头,来了?”
柳依月在他身边坐下,望着那道金色光幕。“师祖,我们到了吗?”
赤松子点了点头,拂尘一挥。光幕中,一颗蓝色的星球正在缓缓靠近。那星球上有蔚蓝的海洋,有翠绿的大陆,有白色的云层,在星空中如同一颗璀璨的宝石。
“这就是大唐世界。”赤松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叹息,“吾和陆承轩的故乡。”
柳依月望着那颗星球,眼眶微微发热。她离开那里的时候,是骑马、是坐船、是步行。她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无数个日夜,走过了战火与硝烟。如今,她回来了。带着一座大陆,带着无数生命,带着五千年的记忆,回来了。
“师祖,”她的声音很轻,“我们落在哪儿?”
赤松子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老顽童般的狡黠。“咱们还是做点好事,不和那边的大唐帝国抢地盘了。他们人够多了,地不够种。咱们落对面去。”
他的拂尘指向光幕中那片广袤的大陆。“那里,后世叫北美洲。地广人稀,土地肥沃,正好给咱们安家。”
柳依月怔了怔。“北美洲?那是什么地方?”
赤松子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说:“那是一个新大陆。现在还没什么人住,正好给咱们当新家。小丫头,你看好了——”
他站起身,拂尘一挥。一道青色的光芒从拂尘上涌出,化作无数青色的符文,涌入那道金色的光幕中。光幕中的震旦大陆开始缓缓移动,向着那颗蓝色的星球,向着那片广袤的新大陆,缓缓驶去。
大唐世界,北美洲东海岸外海。
天空裂开了。不是混沌的裂隙,不是恶魔的传送门,而是一道金色的光。那光芒从虚空中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目,如同日出,如同神迹。
大地在震颤。海洋在翻涌。天空在燃烧。
一座大陆,从天而降。它太大了,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它的轮廓在光芒中若隐若现——西边是巍峨的食人魔山脉,山峰直插云霄,积雪终年不化。北边是无垠的龙馗路荒原,草原辽阔,河流蜿蜒。东边是碧波万顷的玉海,海浪拍打着新生的海岸。南边是翠绿的库里什雨林,密林深处,鸟兽啼鸣。大陆中央,玉江与盛江蜿蜒流淌,如同两条银色的丝带,将整片土地连为一体。天庭的废墟还堆在巍京城外,金色的光芒在废墟中明灭不定,如同五千年的叹息。
大陆缓缓降落,与海洋相接。西侧的食人魔山脉,与后世美国东海岸的土地紧紧相连。山脚下,一条崭新的国界线在泥土中延伸。北侧的龙馗路荒原,与纽约附近的平原接壤。草原与森林交织,河流与湖泊交错。波士顿隔着一道海峡,与震旦的东海岸遥遥相望。海峡不宽,能看见对面的平原。
大陆继续下沉,与海底的板块相接。赤松子立于昆兰山之巅,拂尘挥舞,青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化作无数青色的符文,渗入海底。那些符文在海底流转,将震旦大陆的基岩与北美洲的板块牢牢焊在一起。海水翻涌,浪潮拍打着新生的海岸,溅起白色的泡沫。
笼罩震旦大陆的金色护罩缓缓消散。那层护罩,隔绝了虚空的混乱,隔绝了混沌的侵蚀,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如今,它完成了使命,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飘散在天空中。
那些光点在夜空中飞舞,如同一场金色的雨。它们落在山巅,落在河面,落在田野,落在城池,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温暖而柔和,如同母亲的手,如同故乡的风。
天空中,那轮金色的烈日忽然光芒大盛。龙帝的真身从烈日中浮现,巨大的金龙盘踞在苍穹之上,五爪如钩,角似珊瑚,须似金丝。他的眼眸是金色的,如同两轮烈日,瞳孔中燃烧着亘古的智慧与威严。他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如同天籁,如同雷鸣。
“震旦,到了。”
那轮银白色的明月也同时光芒大盛。月后的真身从明月中浮现,银白色的龙躯盘踞在龙帝身侧,温婉如水,宁静如月。她的眼眸是银白色的,如同月光,如同星辰,瞳孔中满是温柔。
“到家了。”
两条巨龙在天空中盘旋,龙吟声震天动地。那是龙帝与月后,震旦的守护者,终于从日月化回真身。
巍京城墙上,赶来的元伯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两道巨大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两条巨龙,望着他的父亲,他的母亲。
随后的曦龙也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没有了嬉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父帝……母后……”
刚抵达巍京的玄龙沉默着,望着天空中那两道身影。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里有思念,有愧疚,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三哥,”曦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该走了。”
元伯转过头,望着他。“去哪儿?”
曦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洒脱,也有不舍。“诸天万界。我听说,外面有很多世界,有很多强者,有很多机缘。我想去看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片金红色的龙鳞,递给元伯。“这是我的本命龙鳞。三哥,你收着。以后有事,可以找我。不管好坏,我都能来帮帮场子。”
元伯接过龙鳞,沉默了一会儿。“明衍。”
“嗯?”
“保重。”
曦龙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骄傲。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中那两道巨大的身影,轻声说:“父帝,母后,儿子走了。来日方长,总会再见的。”
他转过身,龙爪一挥,撕裂了虚空。一道金红色的裂隙在他面前展开,裂隙的另一边,是无尽的星空。他走了进去,没有回头。裂隙闭合,他的身影消失在虚空中。
天空中,龙帝的目光落在那道闭合的裂隙上,沉默了一瞬。月后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裂隙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望着那个远去的儿子。
元伯望着那片消失的裂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望向玄龙。
“你呢?墨襄。”
玄龙负手而立,望着那片新生的土地,目光幽深。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三哥,我也该走了。”
元伯的眉头微微皱起。“回亚空间?”
“嗯。”玄龙的声音很轻,“四神那边,总要有个交代。”
元伯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玄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狡黠,也有无奈。“三哥,你忘了吗?我现在可是四神共选。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劲,把我捧起来,总不能说杀就杀吧?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也不是没有底牌。四神共选,听起来威风,其实也就是互相利用。他们利用我,我也利用他们。等我找到机会——”
他没有说下去。元伯明白了。
“墨襄。”他的声音很轻,“你还是要走那条路?”
玄龙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三哥,我从来都在那条路上。只是以前,我走错了方向。现在——”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两道巨大的身影。“现在,我知道该怎么走了。父帝,母后,儿子走了。来日方长,总会再见的。”
他转过身,龙爪一挥,撕裂了虚空。一道漆黑的裂隙在他面前展开,裂隙的另一边,是无尽的黑暗。他走了进去,没有回头。裂隙闭合,他的身影消失在虚空中。
天空中,龙帝的目光落在那道闭合的裂隙上,沉默了一瞬。月后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裂隙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们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望着那个远去的儿子。
元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消失的裂隙,久久不语。
天空中,一道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目,如同一轮烈日。
光龙申珠,真身现世。她的龙躯通体暖白,鳞片如同晨曦,眼眸如同月光。她的身躯长达数百丈,盘踞在巍京上空,遮天蔽日。她的眼中燃烧着怒火,她的龙爪上缠绕着金色的光芒。
“曦龙!玄龙!”她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如同雷霆,如同地震,“你们给本座出来!”
城墙上,元伯抬起头,望着那道金色的身影。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申珠,他们走了。”
光龙愣住了。“走了?去哪儿了?”
“明衍去了诸天万界。墨襄回了亚空间。”元伯的声音很平静,“刚走。他们感应到父帝母后要恢复真身了,就溜了。”
光龙沉默了。她望着那片虚空,望着那两道已经闭合的裂隙,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她的龙躯缓缓缩小,化作人形,落在城墙上。白衣白发,白眸如月。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然后她转过头,望向元伯,白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三哥,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元伯负手而立,望着那片星空,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动他的青灰长袍,猎猎作响。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叹息。
“不然呢?老头子都不追究了,我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听。他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会演戏。”
申珠眉头微蹙。“演戏?”
元伯转过头,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申珠,你以为他们刚才在文渊阁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是真的?明衍装得像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墨襄装得像个阴郁深沉的书生。一个插科打诨,一个阴阳怪气,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想让我觉得,他们只是两个不懂事的弟弟,只是两个犯了错知道悔改的哥哥。想让我心软,想让我放他们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确实心软了。不是因为他们的演技有多好,是因为老头子看着。老头子不追究,我就不能追究。老头子放他们走,我就不能留。”
申珠沉默了。她望着那道金红色的裂隙消失的方向,又望着那道漆黑的裂隙消失的方向,白眸中的光芒明灭不定。
“三哥,”她的声音很轻,“他们到底是真的悔改了,还是在演戏?”
元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清醒。
“申珠,你记住。明衍那个人,自私。从小就自私。他想要的,一定要得到。他得不到的,宁愿毁掉也不让别人得到。他引诱你进入混沌裂隙,不是因为他恨你,是因为他觉得你的光之本源应该是他的。他想变得完整,想超越所有人,想证明自己比父帝更强。这才是他的本性。”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后来放弃,不是因为醒悟了,是因为怕了。被那位大能捞走之后,他才知道天外有天。被陆承轩砍了一剑之后,他才知道自己不是无敌的。被老头子裹挟着认错之后,他才知道自己逃不出这个家。他不是不想变完整了,是不敢了。所以他才要跑。跑得远远的,跑到诸天万界去,去找新的机缘,去找新的力量。他嘴上说什么‘来日方长,总会再见的’,其实是在说——等我变得足够强了,我再回来。”
申珠的手指微微攥紧。
元伯又望向那道漆黑的裂隙。“墨襄更麻烦。明衍至少还知道怕,墨襄是连怕都不知道。他阴沉,算计,从来不会把真正的想法告诉任何人。他配合赤松子演这出戏,不是因为悔改,是因为划算。用一场戏换一笔勾销,换老头子不追究,换以后还能在震旦立足。这笔买卖,他算得比谁都精。”
他的声音更低了。“他回亚空间,不是去领罚。是去布局。四神共选,四神赐福,他手里握着四神的力量,却从来不真正效忠任何一位。他想干什么?他想取代色孽,登神。他想把四神的力量都吞掉,变成自己的。他嘴上说什么‘等找到机会’,其实是在说——等我干掉色孽,等我吞噬另三位,等我变成混沌唯一的神,我再回来。”
申珠的脸色变了。“三哥,那你还放他走?”
元伯苦笑。“不放又能怎样?老头子不拦,我就不能拦。老头子让他走,我就得让他走。再说,你以为墨襄真的会听我的?他要是肯听,当年就不会跟着明衍一起反了。”
他转过身,面对申珠,双手按在她的肩上,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申珠,你听我说。明衍和墨襄,是你的兄长。他们是你的亲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他们也是危险的人。明衍自私,墨襄阴沉。他们今天在你面前嬉皮笑脸、阴阳怪气,明天就可能翻脸不认人。他们今天说‘来日方长,总会再见的’,明天就可能带着大军杀回来。你对他们好,他们不一定领情。你对他们坏,他们一定记仇。你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他们不敢动你,强到他们不得不敬你,强到他们回来的时候,不是来跟你算账,是来求你帮忙。就像陆承轩和赤松子那样,只有你足够的强他们才不敢算计和惹你。”
申珠望着元伯,白眸中有泪光在闪烁。“三哥……”
元伯松开手,退后一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他们再怎么折腾,也逃不出这个家。老头子在天上看着,母后在地上守着。他们跑得再远,也得回来。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他转过身,望向那片新生的土地。
“他们会回来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叹息,“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喝酒。”
天空中,龙帝与月后化回人形,落在巍京的城墙上。龙帝依旧是那副威严的模样,金袍玉冠,目光如炬。月后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银袍飘飘,长发如云。他们望着这片新生的土地,望着那些正在重建的家园,望着那些劫后余生的子民。
“辛苦了。”龙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叹息。
月后轻轻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
龙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元伯身上。“元伯。”
元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父帝。”
“起来。”龙帝扶起他,望着他的眼睛,“这些年,辛苦你了。”
元伯的眼眶微微发热,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父帝,孩儿不辛苦。”
龙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月后走到申珠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申珠,你的伤——”
“不碍事。”申珠摇了摇头,望着月后,眼眶微红,“母后,他们跑了。”
月后微微一笑,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跑了就跑了。总会回来的。”
申珠靠在月后肩上,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片星空,望着那两道已经闭合的裂隙,心中默默说:明衍,墨襄,我等你们回来。到时候,再算账。
昆兰山上,柳依月望着那道消失在虚空中的金色身影,沉默了很久。
【申珠:又让他们跑了。】
“嗯。”
【申珠:下次见到他们,我一定要好好算账。】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好。我帮你。”
【申珠:你帮我?你打得过他们吗?】
“打不过。”柳依月的声音很轻,“但可以帮你喊加油。”
【申珠:……你这是什么帮忙?】
柳依月轻松的笑了。
远处,新生的土地上,灯火次第亮起。巍京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上吴的文渊阁里烛火通明,天湖的波光粼粼,农昌的稻田金黄一片。那些从战火中幸存的人们,正在重建家园。那些从旧世界逃来的难民,正在开始新的生活。那些从龙江底下归来的英灵,正在月光下安息。
龙帝和月后并肩站在巍京城墙上,望着这片新生的土地。他们的身上,金色的光芒和银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如同日月同辉。他们不再是天上的烈日与明月,他们是震旦的守护者,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柳依月望着那片灯火,轻声说:“申珠,我们到家了。”
【申珠:嗯。到家了。】
夜风中,世界桂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洒下点点荧光。远处,新生的海岸上,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大海的声音,是新世界的声音,是希望的声音。
震旦,到了。家,到了。
远处,一片金红色的龙鳞在月光下微微发光。那是曦龙留下的,是他给元伯的信物,也是他给这个家的念想。远处,一道漆黑的裂隙在虚空中缓缓闭合。那是玄龙离开的方向,是他回去的路,也是他未来归来的门。
家在这里。他们总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