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什么?
百年前,他只是一尊石雕,无思无想。
三月前,他通了灵,只想看看世界。
如今,他化形入世,一路走来,却还未真正想过这个问题。
“老人家觉得呢?”
石螭反问。
老樵夫想了想,道:
“老朽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活了这么多年,觉得人这一辈子,不管修不修行,求的不过是个‘心安’。”
“心安?”
“是啊。”
老樵夫望着跳动的篝火,浑浊眼中映着火光。
“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走得动路,笑得出来,这就是心安。修行人飞天遁地,长生不老,若心不安,又有什么意思?”
石螭默然。
这话朴素,却隐隐触及某种真意。
百年石身,他见过太多人间悲欢。樵夫砍柴为生,山客往来匆匆,修士追逐长生,到头来,不都是求个心安?
只是,何谓“心安”?
他正思忖间,老樵夫忽然起身。
“时候不早了,老朽也该回了。多谢小哥儿招待。”
“老人家慢走。”
石螭起身相送。
老樵夫背起柴捆,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了石螭一眼。
“小哥儿,有句话,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修行路长,山水迢迢。但有些地方,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
老樵夫意味深长道。
“鬼见愁如此,更北边的‘黑水涧’,更是如此。”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入夜色,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上。
石螭站在洞口,目送他远去,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这老樵夫……不简单。
方才对话时,他曾以灵觉探查,对方确为凡人,气血衰败,寿元无多。
但一个普通樵夫,怎会知晓黑水涧之名?又为何特意提起?
是巧合?
还是……
“公子,那老丈的话……”
桃笙走到他身后,小声问道。
“听听就好。”
石螭收回目光,回到火堆旁坐下。
“休息吧,明日早些赶路。”
“是。”
桃笙应了声,在洞内侧铺了些干草,和衣躺下。
石螭则继续守在洞口,闭目调息。
灵觉却始终锁定着老樵夫离去的方向。
直到对方走出十里范围,气息彻底消失,他才缓缓睁开眼。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映亮他平静的面容。
黑水涧……
看来,这一趟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了。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石螭便带着桃笙继续北上。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越往北走,地势越险。到午时前后,前方果然出现一处山涧。
涧宽数十丈,深不见底,两岸峭壁如削,怪石嶙峋。涧中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隐约可见雾气翻滚,似有活物潜行。
正是老樵夫所说的“鬼见愁”。
石螭在涧边停下,灵觉探入雾中。
雾气很寻常,只是山中水汽凝结,并无特殊。但涧底深处,隐隐有股阴寒之气透出,若有若无,若不仔细感知,极易忽略。
“公子,要绕过去吗?”
桃笙看着翻涌的雾气,有些不安。
“不必。”
石螭摇头,抬手虚按。
一缕灵韵透入雾中,如春风拂过,雾气竟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三尺来宽的小径,直通对岸。
“走吧。”
他当先踏上小径。
桃笙连忙跟上。
小径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雾气翻滚,却始终不越雷池半步,仿佛被无形屏障隔开。
走在其中,如行云端,别有一番奇异感受。
桃笙起初还战战兢兢,走了几步,发现脚下稳固,雾气也近不得身,这才渐渐安心,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景象。
雾气中,隐约可见峭壁上垂下的藤蔓,偶尔有水滴从上方滴落,在雾气中划出细长轨迹。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雾气忽然变淡。
再行数丈,眼前豁然开朗。
已至对岸。
石螭收手,身后雾气重新合拢,恢复原状。
“这就……过来了?”
桃笙回头望去,雾气依旧翻涌,仿佛刚才那条小径从未存在过。
“一点小手段。”
石螭淡淡道,目光却望向涧底方向。
方才分雾时,他感应到那股阴寒之气的源头——就在涧底百丈深处,似乎是……一具骸骨?
骸骨上,还残留着微弱灵气波动。
看来,这“鬼见愁”的凶名,并非空穴来风。过往迷路之人,多半是受那阴寒之气影响,心神恍惚,以致困死涧中。
至于那骸骨……
石螭略作沉吟,没去探查。
一具不知年代的修士遗骸,或许有些遗物,但眼下赶路要紧,没必要节外生枝。
“继续走吧。”
他转身,继续北上。
桃笙连忙跟上。
过了鬼见愁,山路越发难行。有些地方甚至无路可走,需攀岩越涧。石螭自是无碍,桃笙却走得艰难,好几次险些滑倒。
石螭见状,干脆放慢速度,时不时拉她一把。
如此又走了两个时辰,日头偏西时,前方出现一条溪流。
溪水清澈,潺潺流淌。溪畔有片开阔草地,青草茵茵,野花点点,是个不错的歇脚处。
“在此歇息片刻。”
石螭在溪边找了块平整青石坐下。
桃笙如蒙大赦,放下行囊,坐在一旁揉着酸痛的双腿。
石螭则取出水囊,饮了几口,目光望向溪流上游。
溪水自北而来,蜿蜒流淌。按地图所示,沿此溪上行百余里,便是黑水涧外围。
算算路程,明日傍晚前应该能到。
正思忖间,灵觉忽然捕捉到溪流中有异样。
他凝神细察。
溪底某处,隐隐有灵光闪动——不是水光,而是某种宝物散发的灵韵。
“倒是巧了。”
石螭起身,走到溪边,俯身探手入水。
溪水冰凉,深及腰际。他循着灵光位置,摸索片刻,触到一物。
入手温润,圆润光滑,似是一枚卵石。
他将其捞出水面。
果然是枚卵石,拳头大小,通体青黑,表面有天然云纹,隐有光华流转。
“这是……水玉?”
石螭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水玉并非玉石,而是水行灵韵凝结之物,通常生于灵泉深处,经年累月方成。内含精纯水灵之气,对水行修士大有裨益。
没想到在这寻常山溪中,竟能捡到一块。
虽只是下品水玉,灵韵有限,但对桃笙而言,却是难得的修行资源。
“公子,这是什么?”
桃笙好奇凑过来。
“水玉,于你修行有益。”
石螭将水玉递给她。
“收好,晚间修炼时握在手中,可助你引气。”
桃笙接过,入手温凉,顿觉心神一清,体内《清水诀》竟自发运转起来,不由惊喜。
“多谢公子!”
“机缘巧合罢了。”
石螭摇头,目光却望向溪流上游。
水玉不会凭空生成,此处既有水玉出现,说明上游某处,或许有灵泉或水行灵脉。
若能寻到,对桃笙的修行,乃至对他自身的水行感悟,都有好处。
但眼下……
他收回目光。
还是先取钥匙要紧。
“休息够了便继续赶路。”
他道。
桃笙点头,将水玉小心收好,背起行囊。
两人沿溪而上,又走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暗。
石螭寻了处避风的山坳,准备过夜。
桃笙熟练地生火做饭,石螭则坐在一旁,取出兽皮地图,再次研究黑水涧的地形。
从地图上看,黑水涧呈葫芦状,入口狭窄,内里宽阔。涧中遍布毒瘴,越往深处,毒瘴越浓。玄蛇巢穴位于涧底最深处,是一处水潭,潭底有洞穴,钥匙便在其中。
要取钥匙,需先穿过毒瘴,再潜入潭底,避开玄蛇耳目。
难点有三:一是毒瘴侵蚀,需有辟毒之法;二是玄蛇感知敏锐,稍有动静便会惊动;三是潭底环境不明,或有其他危险。
石螭略作思索,心中已有计较。
毒瘴方面,他石身本源浑厚,百毒不侵,倒是不惧。桃笙修为尚浅,需炼制辟毒丹药护身。
玄蛇感知,可以阵法或幻术干扰,争取时间。
至于潭底环境……
只能随机应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