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
屋顶是修补过的铁皮,墙壁是废弃的集装箱拼凑而成。
但身下的床铺却很柔软,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干净的布料。
她愣了一下,记忆缓缓回笼。
归墟港市。墓地。军旗。夜归军……
还有,冷泽星抱着她。
白芷的脸腾地红了。
她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屋子里没有别人,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黄光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被脱掉了,身上盖着一件男人的外衣。
冷泽星的外衣。
白芷攥着那件外衣,心跳又开始加速。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屋外是一片废墟中的空地,中央生着一堆篝火。
冷泽星坐在火边,背对着她,面前放着那枚声骸终端。
终端上,红蓝交织的光芒微微闪烁。
他在和燎照之骑说话。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污染了?”冷泽星的声音很平静。
沉默良久,燎照之骑低沉的声音响起:“知道。从那个东西进入我身体的第一刻,就知道。”
“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不了。”燎照之骑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我根本无力抵抗。我只能拼命压制,拼命控制,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
“但每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失控的时间越来越长。”
“到最后,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冷泽星沉默。
燎照之骑继续道:“可我还记得一件事。”
“记得我要保护他们。记得我答应了周振国,要保护好他的兵。”
“所以我就一直扛着,扛着那股力量,扛着那些怨念,扛着所有人对我的恨。”
“我想,只要我扛得够久,总有一天……”
它没有说下去。
冷泽星替它说完:“总有一天,他们会原谅你?”
燎照之骑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
“我知道他们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他们的。是我亲手杀死了他们,是我毁灭了这座城市,是我……”
它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苦。
“可我真的……真的不想的……”
“那天,那股力量突然爆发,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冲向城市,看着自己杀死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看着自己把一切都毁掉……”
“我喊不出来,动不了,只能看着。”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自己亲手杀死最重要的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冷泽星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听着。
燎照之骑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
“我恨我自己。”
“恨了这么多年。”
“可今天……今天他们跟我说,不恨我。”
“他们说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他们说知道我扛了多久。他们……”
它忽然停住。
篝火的火光映在冷泽星脸上,明灭不定。
良久,他轻声道:“所以你可以放下了。”
“放下?”燎照之骑的声音里带着茫然。
“我……我不知道怎么放下。我恨了自己这么多年,突然告诉我不用恨了,我……”
“那就慢慢学。”冷泽星说,“学着自己原谅自己。”
“你不是要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吗?那就好好看。看够了,看累了,看到你觉得对得起他们了——那时候,你就放下了。”
燎照之骑沉默了很久。
久到篝火都矮了几分。
然后,它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年轻人。”
白芷站在窗边,眼眶有些发热。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冷泽星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太奇怪了,整天跟声骸说话,研究方式毫无章法可言。
可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在研究声骸。
他是在倾听。
倾听每一个声骸背后的故事,倾听它们的痛苦、遗憾、不甘,然后——帮它们找到出路。
她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泽星回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醒了?睡得怎么样?”
白芷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篝火噼啪作响。
“我都听到了。”她说。
冷泽星挑眉:“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不是偷听。”白芷看着篝火,“是……想了解。”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那枚声骸终端,轻声道:“燎照之骑,你之前说,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你无力抵抗。那到底是什么?”
沉默。
良久,燎照之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它从哪里来。”
冷泽星和白芷对视一眼。
“哪里?”
“北落野。”
燎照之骑一字一句:“那股力量的源头,在北落野深处。”
“那里……有比我还可怕的东西。”
篝火猛地一跳。
冷泽星眯起眼睛。
北落野——今州境内绝对的禁区,传说中连残象都不愿靠近的地方。
“你确定?”
“确定。”燎照之骑的声音低沉,“因为它控制我的时候,我看到了。”
“看到一片无尽的黑暗,黑暗中央……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它在等。”
“等什么?”
燎照之骑沉默了很久。
“等我回去。”
“或者说,等所有被它污染过的存在,都回去。”
白芷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忽然想起研究院那些关于北落野的档案——每一份都以“极度危险,禁止接近”结尾,却没有一份能说清楚,那里到底有什么。
冷泽星站起身,望向北方。
那个方向,夜幕深沉,看不见任何光亮。
“看来,我们下一站有目标了。”他轻声道。
白芷站起来,站在他身边。
“一起去。”
冷泽星转头看她。
白芷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只是平静道:“我是研究员。如果北落野真的有那种污染源,我必须去。”
“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你说过,我们一起。”
冷泽星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篝火映照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身后,燎照之骑的悲鸣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释然的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