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莲山冰室的人意外地有些多。
说“多”,其实也不过是五六桌罢了。
但这间冰室平日里最多也就两三桌客人,有时候整个晚上只有沈钧辰一个人。今天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靠窗那桌坐着四个白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着,每人面前一杯冻柠茶,有说有笑。
中间那桌是三个工人,安全帽放在地上,工作服上沾着灰,面前摆着菠萝包和热奶茶,说话声音很大。他们的脸上是丰收的喜悦。
最里面那桌有些意思——五个人,四年轻一中年,年轻人穿着体面,中年人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戴着眼镜,面前放着几个盘子。
沈钧辰多看了两眼,听见其中一个年轻人说“老师您尝尝这个”。
他走到柜台前,在老位置坐下。
颜尘霞也在。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形状像一片叶子,银色的,不怎么起眼。面前放着一杯热饮,杯口冒着白气。
她看见沈钧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叶无望在柜台后面,她今天穿得算是随意:一件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内搭一件白色背心,一条黑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布鞋。头发一如往常,用一双筷子别着,垂下来几缕,搭在耳边。
“今天人挺多。”沈钧辰说。
叶无望抬眼看了看那些桌子。
“快过年了。”
门又响了。
一个脑袋在门口探来探去,东张西望了一圈,看见沈钧辰,径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像一根会走的交通锥。
“你怎么来了?”
“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伍良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转头看向叶无望,“掌柜的,给我来杯鸳鸯,再来个菠萝油。”
叶无望“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伍良趴在柜台上,看了看颜尘霞,又看了看沈钧辰,小声说:“这位是……”
“朋友。”沈钧辰说。
“哦——”伍良拖长了尾音,显然没想起来这个名字在哪听过。
颜尘霞也没自我介绍的意思,只是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边那桌师生身上。
伍良也不尴尬,转向沈钧辰。
“你看新闻了没?莲山港那个新工程,说是要建什么深水码头,投资好几十个亿。”
“看了。”
“还有那伙劫匪,”伍良压低声音,“前几天判了,四个抢劫的,都进去劳改了。”
“不是五个人么?”沈钧辰端起茶喝了一口。“领头的呢?”
话一出口,柜台周边安静了一瞬。
叶无望从后厨出来,把手里的餐递给伍良。
她看了沈钧辰一眼,没说话。颜尘霞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两人的眼神很沉,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明知故问。
沈钧辰想起来了。
“当我没问。”他说。
伍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没再追问,低头啃菠萝油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伍良忽然开口:“你们平时都喜欢吃些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脑,但恰好把刚才那点凝滞的气氛冲散了。
沈钧辰想了想。“茶楼点心。”
“哪种?”
“都行。虾饺,烧卖,叉烧包,凤爪……都行。”他语气平淡,但眼神飘到了别处。
他想起了刚来莲山的那段日子。
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他从学校毕业,揣着一张不算好看的简历和银行卡里存了很久的钱,坐了一夜的硬座来到这座城市。他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八百,押一付一,交完房租和押金,卡里剩下的就是他的念想。
然后就是投简历,等通知,被拒绝,再投简历。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月底没到呢,他卡里的钱倒是快到底了。
他算过一笔账。房租八百,交通一百,吃饭一天控制在十五块以内,大概还能撑……不到一个月。如果月底之前还找不到工作,他就只能回家了。
真正决定下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晾衣绳上挂着的一排内裤和袜子,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累。
他拿出手机,查了回家的火车票,然后查了查卡里的余额。
他决定走之前吃顿好的。
他换上了他能搞到的最整洁的衣服。
一件白衬衫,领口有些泛黄,但洗得很干净;一条黑色的西裤,膝盖处有点鼓包;一双皮鞋,是毕业时买的,穿了一整个求职季,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对着出租屋里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至少看起来不像是要回家认命的人。
他找了一家茶楼,在莲山老城区,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队。他等了二十分钟,被领到一张靠墙的两人桌。菜单上有几十种点心,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三样——虾饺、烧卖、豉汁排骨。
虾饺上来的时候,他夹起一个放进嘴里,皮薄馅大,虾仁弹牙,鲜得他差点没咬着自己的舌头。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在出租屋里的那两个多月,他每天的伙食是楼下便利店的饭团、泡面、或者白米饭就榨菜。有时候连榨菜都舍不得买,就米饭拌酱油。
他慢慢地吃,每一样都吃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个彻底改变他人生命运的电话。
“请问是沈先生吗?”
后面的话他听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说了“好的”“谢谢”“没问题”之类的话,挂掉电话之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冷。
他低下头,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吃了。排骨凉了,酱汁凝在表面,但吃起来还是很香。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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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喜欢茶楼点心。”伍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虾饺,烧卖,糯米鸡,都行。不过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是炸两,就是肠粉包油条那种,蘸花生酱吃,绝了。”
颜尘霞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我喜欢乱炖。”
“乱炖?”伍良眨了眨眼。
“什么都放进去,一锅炖。白菜,豆腐,粉条,五花肉,有时候也放鱼丸。”颜尘霞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冬天吃,很暖。”
沈钧辰看向叶无望。“掌柜呢?喜欢吃什么?”
叶无望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柜台上的某一点,目光有些空。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回答。
沈钧辰没有追问。在冰室待了这么久,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掌柜不说的事情,问也没有结果。
伍良啃完菠萝油,喝了一口鸳鸯,满足地叹了口气。“对了,沈,你听说没?公司新来了个高管,姓岳。”
“听说了。”沈钧辰点头,“行政部那边传了一阵了,说是从某家公司挖过来的。”
“你见过没?”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但研发部有人见过,说长得挺高的,一米八几,很壮,看着像练过的。”伍良比划了一下,“三四十岁吧,说不上年轻,但也不显老,就是那种……那种你一看就知道不是坐办公室出身的人。”
沈钧辰正要接话,叶无望忽然开口了。
“都下班了,怎么还聊工作?”
她的声音不大,但柜台周围的几个人都听见了。伍良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笑。颜尘霞端着杯子,嘴角微微翘起来。
沈钧辰也笑了一下,正要换话题,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岳总,好像是北方人?”
叶无望放下抹布,挑了挑眉。
那个动作很轻,眉毛只抬了一瞬就落回去了,但沈钧辰看见了。那不是疑问的表情,是“你怎么知道”的意思。
“我听说的,”沈钧辰解释道,“行政部那边传的,说口音听着像北方来的。”
叶无望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到柜台上,杯底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确实是北方人。”她说。
沈钧辰和伍良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惊讶,但沈的神情很快就淡了。在莲山冰室待久了,他已经习惯了——掌柜知道一些事情,这很正常。她知道的很多事情都不像是应该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沈钧辰问。
叶无望没有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柜台上,手指轻轻敲着台面。
“把他从原来的公司请过来,”她说,“费了不少事。”
伍良来了兴趣,往前探了探身子。“怎么个费事法?”
叶无望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而且真的是‘挖走’。”
她在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沈钧辰听出了那层意思——不是普通的挖人,是字面意义上的“挖”。
“再晚一步,”叶无望说,“就要连人都见不到了。”
柜台前安静了。
伍良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介于惊讶和困惑之间的东西。
他看了看沈钧辰,沈钧辰没有看他,沈钧辰在等叶无望继续说。
颜尘霞放下杯子,杯底碰到碟子,又发出一声脆响。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睛没有离开叶无望的脸。
伍良终于忍不住了。“掌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做‘连人都见不到’了?那个岳总……他之前在哪家公司?”
叶无望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她站在那里,柜台后面的灯管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那根别着头发的筷子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故事的源头,”她说,“要从两家公司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