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喆面色微变,心中已然一沉。
他手指掐诀,神识铺开,去感应自己设在谷中的阵法。
惑仙阵一旦遭人强闯,哪怕他身在千里之外,也必会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可此刻——
阵法一片死寂,没有丝毫反馈传来。
如此,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并非强闯,而是来人对惑仙阵极为熟悉。
再联想到师妹方才传来的信笺……
答案,已呼之欲出。
师尊来了。
陆喆摇头,唇边掠过一丝苦笑。
覆灭斩妖司一事,他自认做得干净,甚至已将痕迹巧妙得引向了合欢宗,按理说不该这么快惊动远在北境的师门。
但……
他离宗多年,看来还是低估了宗门的能量。
南疆虽远,玄天宗的眼线却未必不及。
斩妖司一事,终是做得草率了?
陆喆垂眸,望向身侧的阿箬。
想起阿箬今夜的笑容。
他忽的释然的笑了。
纵使让他再选一次,他恐怕也还是会那么做吧?
一来,斩妖司本就有取死之道。
二来,他从上一世起,就一直想给阿箬一个这样的上元夜。
既然已经做了,且都已做到,那便无需再问后不后悔、值不值得。
念及此,不再迟疑。
“阿箬。”他轻声唤道。
“嗯?”阿箬仰头,女孩的小脸上,还带着点惺忪的睡意。
“抓紧我。”陆喆手掐剑诀。
话音未落,诛邪剑清鸣出鞘,化作一道流光卷起二人,冲天而起!
“呀——!”
阿箬恐高,骤然离地千丈,吓得睡意全无。
小脸一时间煞白,女孩整个人都几乎软在陆喆怀中。
“别往下看。”陆喆一手揽住她,另一手并指御剑,声音沉稳依旧,仿佛只是带她赏一场更高的月色。
阿箬却无心风景,两腿颤颤,紧闭双眼,她双手死死抱住陆喆的腰,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若是往常,她定会央求陆喆哥哥将她放下。
但此刻,她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便只是强忍着克服恐惧,不愿在这种时候给对方添乱。
然而,忍了许久,那句已经蹦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陆喆哥哥……我们,不回家了吗?”
“阿箬在哪,哪就是我们的家。”
陆喆轻声回答,不想让阿箬太过担心。
那座两世为家的竹楼,此刻已是不好再回。
玄天宗乃正道魁首,立世千年,门规森严,对待妖邪,从来只有四个字——
斩尽杀绝。
若是被师尊看见阿箬……那后果,陆喆不敢深想。
阿箬抿了抿唇。
纵然不舍,也只是乖巧地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把脸埋进陆喆的胸口,手臂收得更紧。
只是下一刻——
“唔……!”
陆喆忽然闷哼一声,身形剧震!
一直被他以《灵犀化劫篇》压制得好好的剑誓,竟在此刻骤然反噬!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铁钩自心口炸开,顺着经脉疯窜,所过之处如烈火焚灼、寒冰刺骨。
偏偏是这时……
陆喆额角青筋迸起,牙关紧咬,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将那暴走的誓咒之力再次导引分流。
然而——
“痴儿、痴儿啊……”
一声轻叹随风飘至耳畔。
师尊……
陆喆意识到清虚子已至,还想强撑着御使剑光加速遁逃,只是下一刻——
“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
清虚子的声音竟是直接响彻在的他识海。
陆喆神识一涣,心神难定,誓咒反噬顿时如决堤洪水,再难遏制。
他闷哼一声,抱住阿箬的手臂无力垂落。
“陆喆哥哥?!”阿箬惊呼一声,终于壮着胆子在高空中睁开双眼,入目所见,却是陆喆嘴角溢血,神情委顿。
她骇然失色,慌得手足无措。
诛邪剑失去灵力支撑,剑光一黯,载着两人自万丈高空直坠而下!
风声凄厉,云雾倒卷。
阿箬脑中一片空白,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这样的高度,摔下去,两人必然尸骨无存。
她只恨自己平日里恐高,连御剑都不曾认真去学。
生死关头,她强撑着压下恐惧,妖力与灵力同时涌出,试图替陆喆稳住飞剑。
然而诛邪剑已生灵性,又岂会接受旁人驱使?
剑身震颤,嗡鸣抗拒,下坠之势只是稍缓,依旧疾落如星!
眼看便要坠亡之际,忽然,一道香风迎面而至。
月白衣袂如云展开,轻盈地接住了陆喆下坠的身躯。
“师兄!”
女子嗓音清越,带着抑不住的关切。
陆喆看清来人,心神微松。
他勉力伸手,抓住对方的皓腕,仍旧惦念着阿箬:
“阿箬……”
“她没事。”
适才,江映雪以本命灵剑接住了阿箬。
小丫头此刻伏在剑上,呆呆地看着陆喆被半道儿出现的仙子抱走,一时怔住。
陆喆意识已近溃散,却仍强撑着掀开眼帘:“帮我送她走……师尊,不会容她……”
话音落下。
他终于支撑不住,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师兄!”
江映雪还未来得及回应,一道巍然身影已无声无息出现在三人面前。
青袍如山岳不动,须发微垂,仿佛将整片天地都压在了脚下。
清虚子。
玄天宗宗主。
亦是陆喆的师尊。
江映雪心头一紧,想起师兄临昏迷前的嘱托,面色一肃,忽然便抱着陆喆跪倒在地。
“师尊,求您开恩!”
她额头触地,声音清晰而急切:
“阿箬虽为妖族,却从未害人。弟子愿收她为徒,立誓亲自管束,绝不使她误入歧途!”
风声掠过。
清虚子并未立刻应答。
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江映雪,随后,落在了阿箬身上。
那目光并不锋利。
甚至称不上审视。
却让阿箬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你可知,他这一身重伤,从何而来?”清虚子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阿箬愣愣抬头,眼中还凝着未散的惊惶。
她只见这老者凭空出现,陆喆便骤然重伤坠落。
自然以为是对方出手所致。
可……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有何动作。
这该是何等可怕的修为?
她吓得不敢答话,只频频偷眼去瞧陆喆惨白的脸,心下揪得发疼。
清虚子将她这般情态尽收眼底,心中已是了然。
他转向江映雪,淡淡道:“映雪,让她看清楚。”
江映雪指尖一颤,终是依言轻轻掀开陆喆前襟。
月光凄清,照亮了后者胸口溃烂的血肉,焦黑翻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而外生生撕裂。
眼看陆喆哥哥伤势这般之重,阿箬的呼吸骤然一乱。
“此乃‘剑誓’反噬之痕。”
清虚子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疾不徐,却字字如裹着冰霜的钝锤,砸进她耳中,
“玄天宗历代持剑人,自接过传承之日起,皆需以心头血立下誓咒。”
“遇妖——皆斩。”
阿箬听见这四个字,后知后觉明悟过来其中的含义,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如被无形之剑贯穿。
“而这个逆徒。”
清虚子目光落在陆喆苍白的脸上,语气终于多了一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
“离宗多年,隐匿行踪,违背门规,强压剑誓,日夜承受这万刃剜心之苦……”
“竟只为了与你这么个妖物,厮守在一处。”
阿箬初闻真相,脑中一片空白。
她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哪怕一个音节。
霎时间,眼前掠过陆喆哥哥时常扶住心口微微蹙眉的模样。
若眼前之人所言非虚……
那么,陆喆哥哥频繁闭关,原来不是修炼,而是独自承受这反噬之苦?
陆喆哥哥时常扶心蹙眉,原来不是疲惫,而是誓言在寸寸噬心?
而她,整整七年,竟全然无知无觉。
“若非他执意自毁前程,以他的修为,以他的天资,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清虚子语带惋惜,目光掠过陆喆,复又变得暗沉。
风声低低。
阿箬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
清虚子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淡淡补了一句道:
“前几日,他只身一人,覆灭了斩妖司。”
“宗内恰好有弟子途经云锦城。”
“若非如此,老夫这个做师尊的,恐怕至今仍不知,我这最得意的徒儿,竟已为一只小妖,叛道至此!”
话音落下。
阿箬已是泪眼迷蒙。
难怪那日,陆喆哥哥说云锦城没有斩妖司。
原来不是没有,而是被陆喆哥哥……一人一剑,彻彻底底地抹去了。
只是为了她……
能毫无挂碍,踏入上元节的长街。
无忧无虑,笑上一场。
……
与此同时——
隐于魂念之中的顾箬,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她后知后觉,终于明白过来了一切。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这一刻,许多“这一世”无法解释的片段,在她脑海中轰然串联——
她想起模拟之初。
自己明明已控制阿箬,离开乱葬岗,想避开一切,逃离师尊。
可师尊还是逆着风雪走来,将她寻见。
她想起那只红镯。
明明是自己前世剜鳞换来的东西,却在今生最初相见时,便被师尊赠与。
想起那日坊市,自己上一辈子最为喜欢的话本,师尊从书摊百余本册子里一眼挑中。
也终于明白了这一世,为何是师尊邀自己去上元节。
明白了为何云锦城,不见斩妖司。
甚至是与前世一般无二的擂台与墨簪……
一桩桩,一件件。
曾经看似偶然的巧合,此刻却像是被人掀开了遮布,终于窥见了其本来的模样。
世间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不过是有人,提前将因果,轻轻拨转。
一念及此,顾箬的呼吸,不由得发颤。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她心中缓缓成形——
师尊他……
是否也与自己一样?
是从未来而来之人,逆着时光长河孤独而行……
思及此种可能,顾箬魂念不由得剧烈震颤。
百年孤寂与此刻惊悟交织翻涌,她看着已陷入昏迷的师尊,一时间泪如雨下,失了言语。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师尊一直在。
原来早在她尚不知晓的时刻,师尊便已逆着命运奔流的方向,与她重逢于此生。
她真傻,真的……
为何就没有更早一些看出来!
……
静默良久,清虚子方才踱步,走向仍伏在剑上的阿箬。
江映雪心头一紧,竟不顾一切闪身拦在阿箬面前。
清虚子脚下一顿,先是一怔,而后才明白过来自己这位徒儿的意思,一时间气极反笑:
“好好好,你师兄如此,你也如此?”
“师尊!映雪斗胆,请师尊开恩,留此妖一条性命,此妖从未害人,弟子愿收她为徒,立誓管教,绝不令她行差踏错!”
清虚子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肩头,半晌,只余一声长叹:
“你师兄……已将你的身世告诉你了吧?”
江映雪抿着唇,点了点头。
清虚子见状,语声转沉:“人妖不两立,此乃大势。然这世间确有例外——譬如当年雪原之中,以命护你于襁褓的那只狐妖,若是没有她,你大概早已冻死在冰天雪地间。”
见师尊这么说,江映雪真的很想问一句,既如此,那师尊当年为何不肯放那狐妖一条性命,只是她喉头动了动,终是没敢。
清虚子看了她一眼,似是看透她心中所想:“你可知千年之前,世间是何景象?”
不待江映雪回答,清虚子已然继续:
“彼时妖族天生强横,立妖庭而统人间,视人族如牲畜刍狗,圈养宰杀,皆随其心。”
“是我玄天宗祖师横空出世,一剑开天,扭转乾坤,方为人族挣出一条生路。”
“人妖之仇,非一人一事之怨,而是两个种族千百年来血海尸山堆出的死结。”
“今日,你因一时心软,纵一妖生路,他日,若妖族再起,卷土重来——”
清虚子霍然转身,目光如古剑出匣,直刺江映雪眼底:
“它们可会因你今日一念之仁,放过你的同门?放过山下城池中那些懵懂婴孩、垂暮老者?放过这芸芸众生,万家灯火?!”
声如雷霆,炸响在寂静山野。
江映雪脸色苍白,如受重击,踉跄后退半步。
“若人人皆因私情而纵妖,千年道统,何以存续?我玄天宗凭何立足?人间凭何安宁?”
清虚子声音渐低,却仍是字字千钧,
“遇妖皆斩,此非残忍,而是我辈立世之基、护道之刃!”
“我等是剑,是墙,是守住人间万家灯火的……斩妖的兵器!”
清虚子缓缓抬手,陆喆跌落在地的诛邪剑,发出一声哀鸣般的清吟,倒飞入他掌中。
剑身幽暗,映着月光,也映着他冰冷的面容。
他握着剑,一步步走至江映雪面前,将剑柄缓缓递出。
“你师兄情障深种,致使道心蒙尘,剑骨染垢,再配不上这柄斩妖之剑。”
他目光渐沉,看向阿箬:
“此妖,便是你师兄道心之劫,执念之源。留她一日,他便永困此劫,不得解脱。”
“现在,就由你助你师兄,挣脱魔障。”
“拿上这把剑——”
“斩妖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