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一页轻小说。
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明明有那么好的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休假。
恐怖袭击新闻传遍了,全校都知道他和那个同盟有关联。
安全隐患,心理创伤,随便挑一个理由就能合法请假几个月。”
页码停在一百三十七。
“为什么还要来上学?”
露西把冰美式换了只手。
吸管拆封,插进杯盖。
塑料膜被戳破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脆。
吸了一口。
“你是在真心疑惑还是在找乐子?”
“都有。”
“你对上学的厌恶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正常人不会觉得能不上学是福利。”
“正常人也不会觉得被恐怖分子盯上了还往学校跑是勇敢。”
清隆翻了一页。
没看。
“那叫缺心眼。”
露西用吸管指着他的脸。
冰美式的杯盖歪了一点,一滴咖啡从缝隙里渗出来,落在她的拇指指腹上。
“你嘴巴可不可以积点德?”
“积德是高能耗低回报的行为。
不符合我的节能生存哲学。”
“你就是欠收拾。”
露西把吸管塞回杯盖缝隙,推正。
拇指上的咖啡渍被她在校服裤缝上蹭掉了。
动作做完才意识到这个行为一点都不符合她的人设。
手缩回来,攥着杯子。
拐角处的楼梯口。
查理站在阴影里。
书包靠在墙上,帽兜拉到最低。
整个人贴在拐角的内侧墙壁上,脊椎压着墙面的瓷砖缝,
凸起的瓷砖边沿硌进后背的肌肉里。
他听到了全部。
清隆说他缺心眼。
清隆觉得能不上学是福利。
上学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从小在吉尔伯特家的书房里对着教科书自学,
窗外的世界只有树冠和天空。
汉娜花了十几年伪造文件、买通学区、做通体检。
打了不知道多少通电话,
签了不知道多少份保密协议,才让他坐进教室。
而清隆把上学当垃圾。
查理的左脚迈出了半步。
鞋底前端碰到走廊地砖的接缝线上。
然后缩回来。
上一次他冲上去理论,被零点八秒按在沥青地面上。
后颈上那只手的压迫角度,
椎动脉被渐进性阻断的窒息感,还有那句你敢杀人吗。
每一帧都刻在运动皮层的记忆里,比任何学术文献都清晰。
他的身体比脑子诚实。
双脚钉在原地不动。
他恨这种不敢。
比恨清隆更恨。
公交站台。
里维拉把报纸叠好塞进夹克口袋。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只手臂举过头顶,十根手指交叉翻了个面,关节嘎吧响了两声。
一个等公交的中年女人朝他看了一眼,又看回手机。
莱斯利没有站起来。
他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电子提示音。
是他自己设置的频段扫描器的报警信号。
有人在对他们进行持续性的定向注视。
注视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道注视的纯度。
后颈的寒意从第三颈椎的位置开始往两侧扩散。
脊椎一节一节绷紧了。
有人在看他们。
段位很高。
莱斯利的右手从长椅靠背上缓慢收回,落在大腿外侧。
手指自然弯曲,搭在牛仔裤的缝线上。
距离腰间的位置刚好可以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一次抽取动作。
里维拉也感觉到了。
懒腰伸到一半停住。
手臂放下来的速度比抬起时慢了一拍。
棒球帽的帽檐下,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两个人同时转头。
行人。
车流。
便利店门口一个拎着购物袋的大妈在翻找零钱。
校门口穿制服的保安正跟一个送快递的人核对单号。
马路上一辆红色轿车等红灯,驾驶员在挖鼻孔。
一切正常。
一切都正常。
但那股寒意没有消散。
莱斯利的嘴唇几乎没有位移:
“有人在看我们。”
里维拉的右手插进夹克口袋。
指尖碰到报纸下面那个冰凉的金属轮廓。
小型半自动手枪的握把纹路在他的指腹下清晰可辨。
“方向?”
“不确定。”
莱斯利的下颌收紧了半毫米。
“段位很高。”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里维拉的手指在握把上收紧了一度。
莱斯利在费卢杰待过二十一个月,杰出服役十字勋章不是超市促销发的。
他对杀意的感知精度经过了真正的血与火的校准。
此刻这股寒意的纯度,让一个见过尸堆的退役军官的后颈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教学楼二楼走廊。
清隆靠在窗台上。
轻小说挡住了半张脸。
他的视线越过书页上沿的油墨字体,穿过操场,
越过铁栅栏校门的竖线阴影,落在公交站台那两个人身上。
停了两秒。
然后翻了一页。
露西站在旁边,冰美式吸了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看什么?”
“一个在公交站台上读报纸的大叔。”
“你为什么要看一个读报纸的大叔?”
“因为他读了二十分钟同一版。”
清隆合上轻小说。
从窗台上跳下来,鞋底拍地砖的声音很轻。
“走了,上课要迟到了。”
露西攥着冰美式跟上去。
深蓝色发绳在走廊的穿堂风里晃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公交站台上两个男人正往便利店方向走,一前一后,步幅平稳。
没什么特别的。
她收回视线。
放学。
吉尔伯特家。
书房。
台灯的光圈精确覆盖桌面中央。
红木桌面被养护得很好。
光圈之内,几张打印纸铺开。
清隆的留学生档案。
签证信息。
学业记录。
照片是学生证翻拍的。
两寸。
白底。
清隆脸上那种让所有人印象深刻的漫不经心
在证件照的标准框架里被压缩成了一个还算端正的五官组合。
吉尔伯特坐在书桌后面。
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右手食指搭在打印纸的边沿上,指腹沿着纸张的裁切线缓慢滑动。
班级第十二名。
没有课外活动记录。
没有社团。
没有竞赛获奖。
体育课评分勉强及格。
老师的评语他用荧光笔划了三处。
“聪明但不用功。”
“有潜力但缺乏上进心。”
“人缘不错,经常迟到。”
吉尔伯特的食指在第二条评语下面停住了。
指腹压着荧光笔的墨迹线。
“有潜力但缺乏上进心”。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信息量。
全世界一半的老师会在一半的学生评语栏里写这句。
但另一个数据和它并排摆在一起的时候,整张拼图的色调就变了。
六次数学测验。
平均分控制在班级第十到第十四名之间,标准差不超过两分。
这是查理在食堂里拍在清隆面前的那张试卷所揭示的事实。
吉尔伯特没有亲眼看到那个场面,但消息传得很快。
食堂里的学生拍了视频,虽然角度和画质都糟糕,
但查理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被转述了。
六次测验故意控分的精确度。
体育课勉强及格的成绩单,
和一米七九的身高拥有的实际运动能力之间的落差。
还有马库斯的膝盖。
一把折叠椅,一百五十度的挥动弧线,一百九十磅的前锋单膝跪地。
这不是有潜力但缺乏上进心。
这是有能力但拒绝被看见。
吉尔伯特把打印纸叠好,放进书桌左侧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是菲利普昨天傍晚在校门口递给他的那张纸条。
他没有把纸条拿出来。
抽屉关上。
锁扣旋转,金属齿咬合。
台灯还亮着。
光圈覆盖的桌面中央现在空了。
红木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出深浅交替的波纹。
吉尔伯特的右手搭在桌面上。
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红木表面,频率很慢,
间隔精确,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点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
通讯录翻到学校行政办公室的号码。
不是打给学校。
是打给学校行政办公室里那个欠他人情的副教务主任。
“我需要折咲谷清隆的紧急联系人信息。”
电话那头犹豫了三秒。
“家长会。”
吉尔伯特补了一句。
“例行沟通。家长对家长。”
副教务主任又犹豫了两秒。
然后给了他一个号码。
吉尔伯特挂断电话。
屏幕上那串数字的国际区号是加八一。
脚盆鸡国。
他把号码存进通讯录。
“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