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发绳。
露西换回了黑色皮筋。
又换回深蓝色。
反复了三次,最终深蓝色留了下来。
周一早晨,她出现在清隆的教室走廊外。
手里端着纸杯咖啡,靠在窗台上翻植物图鉴,
翻到仙人掌科那页,没在看。
清隆从楼梯口拐过来,单肩背包,
右手拎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两个饭团把袋子撑成方形。
“走廊不够你站了?非得挡我教室门口。”
露西翻了一页。
“我站在窗台边,离你教室门口还有一米四。
你的空间判断能力出了问题。”
“一米四。
你连距离都量好了。”
露西合上书,纸杯咖啡换了只手。
“你早饭只吃两个饭团,碳水摄入过高,蛋白质不够。”
清隆停下来,偏了偏头打量她。
“你在关心我的早餐结构?”
“我在阐述营养学常识。”
清隆绕过她,推门进教室。
经过她身侧时塑料袋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下次直接说想一起吃早饭就行了,别绕弯子。”
露西的植物图鉴掉了。
仙人掌那页朝下摔在地砖上,书脊弹了一下。
她弯腰捡书的速度快到后颈的碎发都飞起来。
周二午休。露西端着餐盘坐在清隆斜对面。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座位。
比上周的一整张桌子缩短了三分之二。
周三。
空座位被露西的书包占了。
她坐在清隆右侧,间距不到四十公分。
周四。
“周末镇上那家旧唱片店进了一批六十年代的黑胶,你去不去。”
清隆从轻小说里抬起半边脸。
“你在约我?”
“我在通知你唱片店的库存更新信息。
去不去随你。”
“去。”
露西低头扒饭,勺子碰到餐盘底部,金属声响了一下。
“几点?”
“你定。”
“那你来定。”
“随便。”
“那十点。”
“好。”
勺子又碰了一下盘底。
这回力道大了,隔壁桌都听到了。
清隆把轻小说翻回去,嘴里含着饭团,含含糊糊挤出一句。
“你定了时间还说让我定。
这种欲擒故纵的技术含量太低了。”
露西的勺子直接拍在桌上。
“你再说一句试试。”
清隆咽下饭团,安静了三秒。
“十点见。”
旁边三个原本想找清隆搭话的女生互相看了一眼,端起餐盘换了桌。
社交挡箭牌的功能运作正常。
搭讪频率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七。
查理的日子在同一周里往相反的方向滑。
周一。柜子门打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冲出来。
三根发黑的香蕉皮堆在课本上,汁液渗进了《物种起源》的封底。
他把香蕉皮拎出来,用卫衣袖口擦干净书封面,塞进书包。
关上柜子。
没有回头看走廊里谁在笑。
周二。
午餐。
端着餐盘走向角落座位的途中,背后传来两声短促的喉音。
“吼——吼——”
模仿猩猩的叫声。
学得不像,声带振动的频率和真正的黑猩猩威胁叫完全不在一个区间。
但周围几桌的笑声是真的。
查理坐下来。
叉子插进意大利面,卷了三圈,送进嘴里。
嚼了十二下。
咽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汉娜说过的。
“不管他们做什么,你都不能暴露自己。”
周三。
班级群里弹出一张模糊的照片。
拍摄角度从斜后方,画面中央是查理拿叉子的右手。
五根手指的抓握方式确实和标准的西餐握法不同,
拇指和食指的夹角更大,掌心朝内,整只手罩在叉柄上方。
灵长类的力量型握持姿势。
照片下方的评论已经四十多条。
“谁家人这么拿叉子的。”
“哈哈哈你们看那个握法,跟抓树枝一样。”
“猩猩本猩。”
查理关掉手机。
屏幕熄灭的瞬间,黑色的玻璃面上映出半张被帽兜遮住的脸。
他看着那个倒影里的自己,手指按在锁屏键上,三秒。
松开。
手机放回口袋。
课本翻到下一页。
每一条规矩都在守。
清隆遭到的针对在同一天升级。
走廊里。
第一次肩膀撞击发生在周二下午第一节课后。
橄榄球队的前锋马库斯和两个队友从对面走过来,
马库斯一百九十磅的身体整个侧肩撞上清隆的左臂。
清隆往旁边趔趄了半步。
马库斯回头。
“哦抱歉。没看到你。”
笑得灿烂。
牙套上的金属片反光。
清隆低头看了一眼被撞皱的校服袖口,拍了拍,继续走。
第二次。
周三走廊。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一个肩膀。
这回马库斯甚至没说抱歉。
身边的队友推了推他,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音量刚好控制在周围人都能听到、但老师路过时可以装作正常交谈的范围。
清隆走了。
第三次。
周四午休后。
教学楼一楼转角。
马库斯靠在走廊墙壁上,手臂环胸,看到清隆从拐角出来,推开墙壁迎上去。
这次不是侧肩。
正面。
一百九十磅的身体堵在一米宽的走廊中央,居高临下。
“嘿,东亚人。
你们黄人是不是走路都不看路的?
还是你们眼睛太小看不清前面?”
身边的队友笑了。
走廊里零散走过的学生放慢了脚步,有人掏出手机。
清隆站住了。
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
他伸手接住背带,轻轻放在地上。
马库斯还在笑。
清隆转身。
所有人以为他要走。
他没走。
右手抄起拐角处教室门口靠墙摆着的金属折叠椅。
椅腿在地面拖出一声刺耳的刮擦。
一百五十度的挥动弧线,速度、力点、着力面,全部精确。
椅面的金属边沿砸在马库斯右腿膝盖弯上。
闷响。
一百九十磅的身体右腿失去支撑,膝盖弯曲,单膝跪地。
冲击力沿胫骨向上传导,马库斯的手本能地去摸膝盖,整个身体前倾,额头差点撞上地砖。
走廊寂静了。
绝对的寂静。
掏手机的那个学生手指定在屏幕上方,录像键没按下去。
马库斯跪在地上,抬头。
牙套里挤出半句脏话,没吐完整。
清隆往前走了一步。
没蹲下。
站着。
一米七九的身高居高临下,比跪在地上的马库斯整整高出一个头部的距离。
右手抬起,掌心张开,在马库斯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力道不重,节奏不紧不慢。
“下次想用肩膀和我打招呼,提前买好医疗保险。”
“不然一不小心被打死了怎么办。”
拍完,收手。
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
走了。
走廊里二十多个学生看着他的背影从拐角消失,没有一个人说话。
马库斯的两个队友站在原地,一个嘴半张着,另一个后退了半步。
马库斯从地上站起来。右膝打了个弯,踉跄了一下。
膝盖弯的位置已经开始肿胀,裤管下面鼓起一块。
他的手攥成拳,指节嘎嘣嘎嘣响了两声。
没追上去。
教导处。
清隆坐在铁椅子上,双腿交叠,左手搭在扶手上。
教导主任坐在对面的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交叉,镜片后面的两只眼珠转了三圈。
“折咲谷同学,用椅子打人是严重的暴力行为。”
“他连续三天在走廊里撞我。”
“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校规。”
“第一次撞我的时候,左边第三个教室门口的安保摄像头拍到了完整过程。
第二次也是。”
教导主任的手指停了。
“但第三次的走廊转角。”
清隆偏了偏头。
“那个位置的摄像头上周就坏了。
维修报告我查过了。
所以你手里没有我打他的影像证据。”
椅子上的少年往后靠了靠。
“我是留学生身份。
他用种族歧视的言语在公开场合侮辱我,有二十多个目击者。
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我可以以种族歧视为由,把投诉递到国际外交事务处。”
教导主任的镜片里映出清隆的脸。
一张没有任何多余情绪波动的脸。
“到时候倒霉的不是我。”
办公室里沉默了十二秒。
教导主任站起来。
绕过办公桌,走到清隆椅子旁边。
弯腰。
“感谢你没有在第一次的时候就动手。”
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听得到。
清隆站起来。
书包甩上肩,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