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阿丽娜要去邻村换东西。”
......
那是营地东边半日脚程的一个小村子,不算大,但还算安稳。村里的农夫偶尔会拿粮食和游击队换些药品和工具,彼此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阿丽娜说要去的时候,塔露拉犹豫了一下。
最近营地周围的感染者劫掠者越来越多,都是被纠察队驱赶、无处可去的流民。
他们不加入游击队,也不服从任何人的管理,靠抢劫和偷窃为生。
但那个村子她去过,路也熟,而且只是换点盐和布料,半日就回。
“我去去就回。”阿丽娜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别担心。”
塔露拉最后还是点了头。
她应该坚持的。
她应该跟去的。
她应该——
——
塔露拉的声音停住了。
海东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沉默持续了很久。
“…那天下午。”
塔露拉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有人跑回营地报信。说看见阿丽娜倒在路边。”
她当时正在和爱国者讨论下一次行动的计划。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说不出。
雪很深,路很远,她摔了很多次,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找到阿丽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阿丽娜靠在路边一棵枯死的白桦树下,身下的雪被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左臂不见了。
从手肘以下,齐刷刷地断开,伤口被简单地用布条缠过,但血早就渗透了那些布条,在雪地上洇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的脸色白得几乎和雪融为一体,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她的眼睛还睁着。
看到塔露拉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
“塔露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塔露拉跪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把她背起来,想堵住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别动…”
阿丽娜轻轻摇头,“让我说…说完…”
“你别说,我背你回去,阿丽娜你坚持住——”
“塔露拉。”
阿丽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让塔露拉的动作僵住了。
“...不要复仇。”
塔露拉愣住了。
“不要恨…他们。”
阿丽娜的呼吸越来越浅,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们也是…无处可去的人。他们也是…被…逼成那样的…”
“阿丽娜——”
“不要因为恨…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阿丽娜的眼睛看着塔露拉,那双总是温柔地笑着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肯放下的担忧。
“答应我…塔露拉。不要…被恨…吃掉。”
塔露拉的眼泪砸在阿丽娜垂下的手背上,混着血,一起滑落。
“我答应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答应你,阿丽娜。”
阿丽娜笑了。
“我可是…快要死的人了…别骗我…”
她的目光越过塔露拉的肩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像是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叶莲娜…”
霜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塔露拉面前。
“帮我…看着她。别让她…做傻事…”
霜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阿丽娜最后看了一眼把自己背在背上的塔露拉,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双眼睛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像一盏灯,被风吹熄,熄灭在了德拉克的后背上。
——
塔露拉把阿丽娜的尸体背回了营地。
她不让任何人帮忙,一个人背着阿丽娜,在风雪里走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敢上前。
爱国者站在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霜星守在帐篷外面,一夜没有离开。
伊诺和萨沙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感觉到了那种窒息般的沉默。伊诺的手紧紧地攥着萨沙的衣角,指节发白。
——
塔露拉把阿丽娜葬在了营地后面的一处山坡上。
那里能看到日出。
她没有立碑,没有做任何标记,只是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压实,然后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
霜星站在远处,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回营地的路上,塔露拉遇到了萨沙。
黑发的斐迪亚少年站在路中间,手里握着那把已经有些破旧的弩,眼睛红红的。
“是谁?”他问,声音沙哑。
塔露拉没有说话。
“是谁杀了阿丽娜?”
塔露拉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报信的人只说看见阿丽娜倒在路边,身边没有其他人。那些劫掠者早就跑了,雪地里留下的脚印也被风吹平了。
“那我就去找。”
萨沙的声音在发抖,“我要和伊诺一个一个找,找到为止。”
塔露拉看着他,看着这个孩子眼睛里燃烧的、几乎要把他自己烧尽的恨意。
她想起了阿丽娜的话。
不要恨,不要复仇。
“我会处理。”
她说完,绕过萨沙,走回了营地。
——
接下来的日子,是塔露拉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她试图守住对阿丽娜的承诺。
她告诉自己,不能恨那些劫掠者。他们也是感染者,也是被这片大地逼到绝路的人。
阿丽娜说得对,恨只会让人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东西。
她告诉自己,要继续往前走。阿丽娜希望她守住初心,希望她给感染者一条活路。那就继续走下去,不管多难。
她告诉自己,要控制住那些翻涌的情绪,不能让它们失控。
阿丽娜最后看到的她,不能是那个被恨吞噬的样子。
但有些东西,不是她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每一天,每一夜,那些画面都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阿丽娜倒在雪地里的样子。
阿丽娜断掉的左臂。
阿丽娜那双直到最后都没有怨恨的眼睛。
阿丽娜说“不要恨”时那种近乎恳求的语气。
她睡不着。
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阿丽娜的脸。不是笑着的那张,是最后那张,苍白、虚弱、连说话都要耗尽所有力气的那张。
她吃不下。
食物在嘴里没有任何味道,咽下去的时候会堵在喉咙里,像吞了一块石头。
她开始一个人往外跑。
说是巡逻,说是寻找那些劫掠者的踪迹,但有时候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找什么。
也许是在找凶手。
也许只是…不想待在营地里,不想看见阿丽娜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不想听见孩子们偶尔说出的那句“阿丽娜姐姐去哪了”。
爱国者找她谈过一次。
“你的,状态,不对。”他说,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你这样,会出事。”
“我没事。”塔露拉说。
爱国者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平静。
“阿丽娜,救不回来。但你,还活着。”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接受。”
塔露拉没有回答。
爱国者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不要,让她的死,白费。”
——
塔露拉试图找到那些劫掠者。
她沿着阿丽娜走过的路,一遍一遍地找,问每一个可能见过的人,搜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但那些劫掠者像雪地里的影子一样,来去无踪。
她找到过他们留下的痕迹——篝火的灰烬、吃剩的食物残渣、几个杂乱的脚印。但每次她顺着痕迹追过去,最终都只是一场空。
有时候她觉得他们就在前面,只差一点就能追上。
有时候她觉得他们根本不存在,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幻影。
有时候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找凶手,还是在找一个可以让她发泄那些无处安放的恨意的出口。
阿丽娜让她不要恨。
但恨意不会因为她告诉自己“不要恨”就消失。
它只是被压下去了,压到最深的地方,然后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追查落空后的沉默里,慢慢地、慢慢地膨胀。
她开始和爱国者、和霜星产生分歧。
不是大吵大闹的那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沉默的分裂。
爱国者主张集中力量打击乌萨斯的军事据点。他说那些劫掠者只是癣疥之疾,真正压迫感染者的根源是乌萨斯这个国家。
塔露拉不同意。
“那些劫掠者杀的是我们的人。他们抢的是和我们一样的感染者的东西。”她说,“如果连自己人都管不住,还谈什么反抗乌萨斯?”
“你,管的,不是劫掠者。”爱国者的声音很平静,“你管的,是你自己。”
塔露拉沉默了。
“你在,追一个,追不到的影子。”爱国者继续说,“你这样,只会把,自己,耗空。”
“那你要我怎么做?”塔露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什么都不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阿丽娜没有死?”
“我要你,活着。”爱国者说,“像阿丽娜,希望的,那样活着。”
霜星也找她谈过。
和爱国者不同,霜星没有劝她放下,只是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找到那些人的时候,打算怎么做?”
塔露拉没有回答。
霜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想杀了他们。”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丽娜说——”
“我知道阿丽娜说了什么。”霜星打断她,“我问的是你。你想怎么做?”
塔露拉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阿丽娜让她不要恨,不要被恨吃掉。但如果不恨,那她该拿什么去面对阿丽娜的死?
如果连恨都不被允许,那她剩下的,还有什么?
——
变故发生在一个灰蒙蒙的午后。
塔露拉带着一小队人外出巡逻,路过一个乌萨斯村庄。
这个村庄她之前来过,和游击队做过几次交易。村民不算友善,但也谈不上敌视,至少愿意拿粮食换东西。
但这次不一样。
远远地,她就闻到了一股气味。
腐烂的、令人作呕的、带着甜腻的恶臭。
她加快脚步走进村子,发现村里的气氛不对。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人在外面走动。几个男人就在村口的栅栏后面,手里握着农具和猎弓,看着塔露拉一行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见过的、却从未在这个村子里见过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戒备。
是恨。
一种纯粹的、毫无来由的、想要把“异类”碾碎的恨。
“你们来干什么?”为首的男人挡在路中间,声音粗哑。
“路过。”塔露拉说,“我们不走村里,绕过去就行。”
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她手臂上隐约的源石结晶上停了一瞬。
“感染者。”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厌恶,“滚。别脏了我们的路。”
塔露拉没有发作。她只是握紧了拳头,转身准备绕路。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那股气味。
更浓了。
从村子东头的一间谷仓里传出来的。
“那里面是什么?”她问。
男人的脸色变了。
“不关你的事。”他的声音更硬了,“滚,听到没有?”
塔露拉没有动。
她绕过男人,朝谷仓走去。
“站住!”男人伸手要拦,被塔露拉身边的人挡开了。
谷仓的门从外面锁着,用的是那种粗大的铁链和锁。塔露拉拔出剑,一剑砍断了锁链。
门推开的那一刻,那股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谷仓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
但那些光已经足够让塔露拉看清里面的景象。
一群感染者的尸体。
或者曾经是。
他们的身体已经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五官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他们的手指上满是抓痕,指甲断裂,谷仓的木门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指甲痕迹——
他们在死前拼命地抓过那扇门。
想出去。
但门被锁着。
没有人放他们出去。
塔露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们是感染者。”
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毫无愧疚的残忍,“被纠察队赶出来的,跑到我们村附近。我们只是——”
“只是把他们锁在里面,让他们活活饿死。”
塔露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断裂前的最后一声轻响。
“那是我们村的粮食!他们凭什么——”男人的声音突然断了。
因为塔露拉转过身来了。
她的眼睛——
那双金红色的、属于德拉克的眼眸里——
没有希望,也没有光明,有的只是绝望。
阿丽娜让她不要恨。
她说守住初心,不要被恨吃掉。
但初心是什么?
是救感染者吗?
她救了谁?
那些劫掠者,是感染者。他们杀了阿丽娜。他们抢的是和自己一样的感染者的东西。
这个村子里的人,不是感染者。他们恨感染者。他们把感染者锁在谷仓里活活饿死,然后心安理得地说“那是我们村的粮食”。
她救不了任何人。
阿丽娜救不了。
那些被锁在谷仓里的人救不了。
她自己——
也救不了自己。
阿丽娜说不要恨。
但如果不恨,她还能做什么?
原谅那些杀了阿丽娜的人?
原谅这些把活人锁在谷仓里饿死的人?
原谅这片把所有人都逼成野兽的大地?
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我恨你们。”
火焰从她体内涌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
那些火焰不是她控制的,更像是……从某个被压得太久、太深的地方,自己冲出来的。
灼热的、白炽的、带着毁灭一切的温度。
那个男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谷仓。房屋。栅栏。雪地。
一切都在燃烧。
那些躲在屋子里的人尖叫着跑出来,又被火焰追上,吞噬,化为灰烬。
塔露拉站在火焰中央,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但那火光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快意,没有解脱。
只有空。
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空。
当最后一座房屋倒塌,最后一声惨叫消失,塔露拉依然站在原地。
周围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雪化了,露出下面同样焦黑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腻。
她站了很久。
久到叶莲娜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火焰烧过、却还没有倒下的雕塑。
——
回营地的路上,塔露拉走在最前面。
没有人敢和她说话,没有人敢靠近她。
她回到自己的帐篷,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盏没有点燃的油灯。
从这一天起,那个试图守住阿丽娜遗言的塔露拉,死在了那片废墟里。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塔露拉。
一个不再相信“不恨”能改变任何事的塔露拉。
一个终于明白,在这片大地上,只有力量、只有毁灭、只有让所有人都感到同样的恐惧,才能让感染者活下去的——
黑蛇塔露拉。
——
“…那个村子。”
海东的声音很轻,打破了监禁室里漫长的沉默。
“就是那个村子。”
塔露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们说,那是他们村的粮食。”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感染者的命只值一间谷仓都填不满的粮食。”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早就凉透的奶茶。
“阿丽娜让我不要恨。
“我答应了。
“但是那天,我站在那片废墟里,闻着那些烧焦的味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才发现,我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