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洛莉娅没有立刻继续。她看着温德，静静等待——等温德的反应，等待一个继续的信号。
然后她看见了。
温德的面容正在被笑容一点一点地盈满。不是那种克制的、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撑开的笑意。她的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见的线，一寸一寸地往耳根拉扯。
她在期待？
不。
她 激 动 若 狂。
那双幽绿的虹膜亮得惊人，漆黑瞳孔更是放大到了极点，仿佛饥饿的豺狼在荒原中望见了新鲜的血肉。魔女呼吸变得很轻、很浅，仿佛吹惊散了眼前过于精妙的空气。
现在，她鲜红的唇角弯出高得夸张的弧度，仿佛一根紧绷到极点的弦。
“是么？”她嗓音很轻，语调中却全是强压着的激动颤抖，“那还有什么，还剩什么，薇洛莉娅？”
薇洛莉娅看着那张被笑容完全占据的脸，仿佛正直面着一株血口大张的捕蝇草。她分外鲜明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她接下来要讲的，是与“斯考文配合了政变”、“温德操纵了斯考文”、“温德设计了贵族政权的覆灭”，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事。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知道您有足够的谋略和残酷做出那种布局后，”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本能地维持着优雅与平静，“我就自然而然地，衍生出来了一个猜想。”
温德没有催促。她只是那样看着薇洛莉娅，像一株捕蝇草在等待飞虫落下时的、绝对的静止。
“您是守约领城主的医生。”薇洛莉娅说，“路易斯城主死于重伤不愈。您和斯考文制造伪证，说是他在战斗中受了致命伤，随后被斯考文设计毒杀——”
她停顿了一下，让滋滋声填补了自己短暂的迟疑。
“但当时负责治疗路易斯的，一直是您。”
话落。厨房里只剩下油脂沸腾的声音。
然后，那根弦断了。
温德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沁泪花，她甚至要用手指撑住灶台的边缘，才能稳住自己在大笑中颤抖的身体。
“哈哈，薇洛莉娅，薇洛莉娅，薇洛莉娅啊哈哈！”
黑色的帽檐随着她的动作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你怎么这么、这么、这么、这么聪明！”她的话语因笑声断断续续，“你怎么这么聪明，这么可爱呢！？”
她直起腰，用拇指抹去眼角的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映着灶火，也映着薇洛莉娅的倒影。
“你怎么和我想的一样聪明呢？”
她张开手，以几乎是拥抱的姿势，向前一步。灶台旁的空间不多，这一步让她们的距离变得很近。
“我真的几乎要爱上你了！”
但在几乎要触到薇洛莉娅时，她还是克制地停下了脚步，没有触上薇洛莉娅的肌肤。
薇洛莉娅同样没有后退。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德的脸慢慢从狂喜中沉淀下来，变回那张冷艳的、令人无法捉摸的面孔。
“你明明知道，”温德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是截然不同的吧？”
她歪着头，眼睛眯成一道极窄的缝隙。
“主动把路易斯毒死，和操纵斯考文死去——性质完全不一样。”
她抬起手，与公主的脸庞齐平，惨白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她金色的发丝。
“为什么你还是亲口对我讲出来，让我明白你知道了呢？”
她的手指收回，交叠在身前。那个姿态不像审问，更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来，告诉我。让我看看是不是和我想的同一个答案。”
吸气，呼气，平息不安，表演家让自己相信自己的判断，随后，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为什么要明知故问呢，温德阁下？”像个孩子那样，她天真地歪了歪头，“难道不是您让我对自己的感想如实相告么？”
这让温德立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双掠食者的眼睛此刻愉悦更甚。
“那管家呢？他也问了你感想，而且他承的是我的命令。”
“对斯考文的操纵和对路易斯的暗杀都是您的秘密，”少女回以微笑，“如果我真的对他讲了，那我就成了个无法保守秘密的人了。”
在聆听管家的讲述时，薇洛莉娅心中便萌生了很多问题、很多怀疑，但最令她疑惑的只有一个：
温德难道猜不出她会从中推导出什么吗？
薇洛莉娅认为答案是否定的，温德绝对清楚，她让管家透露的信息意味着什么，而且也绝对清楚，以薇洛莉娅的嗅觉，至少能看穿她有对斯考文暗中操纵。
但管家却没有把这些信息一并讲出。
于是薇洛莉娅只能认为，那些信息依然是“秘密”，而讲出“秘密”，则是一种挑衅。
她因此选择了沉默。
但在温德面前又不一样。温德无疑知道这个“秘密”，而且她亲自在一个无人的环境里询问这个秘密——并同时用厨刀的刀尖指向了她。
在这时再佯装不知，那就是在讲一个必定被识破的谎言了。
然而，即使推断出了这些，薇洛莉娅仍对一件事缺乏把握：
“那么您呢，温德阁下？”她接着问道，“为什么您要向我透露这些呢？这看起来像是无事生非。”
“我想你应该有了猜测，”魔女饶有兴味地回道，“要不再讲一讲？”
“我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薇洛莉娅摇了摇头，“只能猜这是为了把局势纳入控制——但远远称不上有把握。”
“居然不是么？”魔女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巴，“蛔虫小姐，你明明猜的很准呀？”
“答案确实是控制。”
她放下捂面的手，也褪下并不真实的笑容。
“我没法了解你调查的进度，也无法控制你使用的手段，更无法确认这会不会造成秘密的扩散。”
“这很麻烦，”漠然与烦躁从她眼底闪过，“我甚至想过要不把你关起来或者干脆想办法弄死。”
“但直接告诉你就不一样了，”从上到下，魔女针刺般的目光又审视了薇洛莉娅一遍，“我可以控制你调查的进度，跳过你探索的过程，更能观察你的反应，确认这会不会导致秘密的扩散。”
收回目光，那双幽绿的眼睛满意地眯成一道细缝。
“简洁又高效，不是么？让我们匀出精力到更要紧的问题上——比如城外的潮汐。”
没有留出回应的空隙，她又拖着漆黑的衣袍，再向少女逼近一步。
“还有就是……”她微笑着，让帽檐的阴影遮住对方的脸庞，“秘密能让人更加亲近。”
“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阴影之下，那双绿眸确实含着亲昵，但薇洛莉娅读到的，却更多是以友情为名的控制和威胁。
沉默。
随后是一阵焦糊传入鼻尖。
但魔女的视线将公主死死咬住，而公主垂眸回避着魔女的凝视，没人在乎一块焦糊的鱼肉。
可薇洛莉娅还能怎么回应呢？
“……确实。”
她只能点头。
但即使点了头，少女也不想就这样沉默——或许她真的是个矫情的人：
“但作为朋友，我还是有一个疑惑，”薇洛莉娅说，“对于路易斯城主，你又为什么要消灭他呢？”
她想要一个解释，她不相信温德是个只因觊觎权力，就把城市推向动乱的人。
而听闻此言，温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在意外薇洛莉娅居然还在乎这个。
接着，她眼睑垂落：
“这其实不难猜吧？”她说，“路易斯太正直、太善良，也太能干、太有主见。”
“他要维护贵族的传统，也会因为道德需求驳回某些十分高效的提议——比如化兽者改造，就被他限制在了很低的范围内。”
温德转过身，捞起那团已经焦糊得不成样子的鱼扒，将它扔进垃圾桶中。
“只要他还活着，我就始终有顾忌，不可能掌控局面，那会让事情变得难办。”
“而且，”魔女甩了甩手，漆黑的衣袖如羽翼般哗啦作响，“如果让他继续统治，人们会认为旧的秩序是有效的，人们可以维持体面和传统，继续在潮汐中。”
“这对城市不好。”
她的绿眸眯得极细，几近于一道锋利的碧芒。
“你能理解吧，朋友？”
薇洛莉娅……并不认同。
如果路易斯真的死于意外，她会认为温德是残酷而合理的——那是挽大厦与倾倒。但如果路易斯在位，一切都还井井有条时就在策划背叛与政变，计划将一切推翻并在自己的掌中重建……
那就是把城市的命运以一己之愿放上赌桌，也是一场借饥荒之手进行的大规模谋杀。
她想反驳，但当抬起头时，她却在对方的眼底，看见了刺目的怀疑与审视。
寒意爬上她的脊背——这是一道考验。
她下意识地想要撒谎——但她无法肯定自己是否会被识破。
她转而想要坦诚——但面对魔女，这绝不安全。
她同样不能犹豫，一旦迟疑，必然会让温德的警惕拉高到极致。
经验、理性、皆不适用——能支撑她判断的，只有电光石火间的直觉：
“这让我……下意识的有点不舒服，你知道的，我到底是个烛人贵族。”
表演家眉毛微皱，连最细微的弧度都把控得恰到好处。
“但我想您是对的，”停顿，卷起金发，故作沉吟，“他们各方面都……太无能了。和这种虫刍平起平坐，确实很难把事办好。”
抬头，用紫罗兰的眼睛迎上魔女幽绿的目光，甚至连瞳孔都不许收缩，如此才能毫无破绽。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五秒、六秒、七秒、八秒。
时间如此漫长，让薇洛莉娅怀疑，自己是否已被识破。
接着，魔女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你懂就好，我的朋友。”
她说着，语气轻快：“比起这个，我们再做一遍鱼扒吧？刚刚忙着聊天，都弄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