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雾比昨晚薄了一些。
萧令仪坐在三步外,背靠石壁,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眼下有一圈青色。
她醒着,或者说,她一夜没睡。
"睡得倒安稳。"
林晏转过头看她。
"嗯。"
萧令仪的嘴角抿了一下。
"你倒真不怕,外面二十丈就是苍梧教的东西,你闭着眼就敢睡一整夜。"
林晏也没有解释。
他昨晚确实闭着眼,但神识感知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方圆几里内的一切动静,石缝里虫子的蠕动、地下水脉的流速变化、那具尸傀的位置偏移,都在他的感知中。
这种事没法说,说了她又要转她那个指环了。
"尸傀走了。"
"什么时候?"
"后半夜,往东北方向退了,走得很慢。操控者应该只是在巡逻,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萧令仪看了他一眼。
"还是神识?"
"嗯。"
她安静了两息。
她还是转了。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那走吧。"
两人继续往深处推进。
今天的雾比昨天薄得多,视野开到了四十丈左右。
地面上偶尔能看到成片的灰黑色岩层裸露出来,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和昨天那棵枯木上的灵纹应该属于同一体系。
到了遗址的外围边缘。
灵气浓度在缓慢上升,走在里面的感觉和外围不一样,呼吸的时候灵气主动往经脉里钻,不用吐纳就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缓慢充盈。
"浓度比外围高了两成左右,越往深处走,灵气越浓。渡渊丹要是真在最深处,那边的灵气环境可能比这儿再高一倍。"
林晏嗯了一声。
前面有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的雾里出现了人影。
太玄宗的灵力气息,自己人。
苏蘅的组。
她和另外两名弟子从雾里走出来。苏蘅走在最前面,怀里还是抱着符囊,表情没什么变化。
后面跟着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是沈知礼。
"林师弟。"苏蘅看到他,点了点头。
"苏师姐。"
两组人在路上碰头,交换了一下各自探索的情况。苏蘅那边走的是南侧外围,收获不多,灵草品阶比东侧还低,倒是碰到了一次灵兽,不大,被他们赶跑了。
沈知礼站在后面,没怎么插话。
他今天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神情正常和旁边那名弟子有说有笑。
但林晏的神识在扫过他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沈知礼的衣襟内侧,左胸的位置,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残留。
不是太玄宗的功法残留,灵力中有些诡异的感觉。
功法残留这种东西,修士之间碰一下、传一道灵力、甚至只是在同一个法阵里待过,都可能沾上,一丝半缕的残留在秘境这种灵气混杂的环境里再正常不过。
林晏也没怎么深想。
交换完情报,两组人分开,苏蘅的组继续往南,林晏和萧令仪继续往深处。
走出几步,萧令仪开口了。
"沈知礼。"
"怎么了?"
"他今天比昨天精神。"
"是吗?"
"你没注意?昨天上舟的时候他眼下的青比我还重,今天全消了。"
“萧师姐观察的很仔细啊。“
“还在皇都的时候不仔细一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嗯,这种戏码话本里常将。”
萧令仪白了他一眼没理他这句话。
"秘境里第一晚,别人都睡不好,他反而比出发前还精神。"
他想起了方才扫到的那一丝灵力残留。
有些事情想要解释的时候可以有一千种解释。
但如果对方不相信你的解释,那就是掩饰了。
"走吧。"
午时前后,天骄榜更新了。
没有任何预兆。秘境上方的天幕忽然亮了一道光,灰白色的雾被那道光劈开了一瞬间,然后一面巨大的榜单从天幕上投下来。
金色的字,悬在半空。
每一个在秘境里的人,不管在哪,抬头都能看到。
林晏抬头。
第一名 邢沉夜 溟濛门 积分——远超第二名,差了将近一倍。
第二名 姜惊蛰 玉虚宗
第三名 殷无咎 苍梧教
第四名 卫缺凌霄阁
第五名 萧慎玉虚宗
第六到第十,分属各宗,没有太玄宗的人。
林晏不在榜上。
采灵草采矿那点积分,上不了前十。
他的目光停在第一名上。
邢沉夜。
溟濛门的人。
裴迟在飞舟上说过,溟濛门"情报太少了,大约就是放蛊那一套的邪修",但这个名字她没提过。
积分远超第二名将近一倍。
秘境才开了一天。
破阵和采药的积分不会这么高,能在一天之内把分数刷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一种方式“击杀“或是击杀其他弟子,转移积分,而且不止杀了一个。
他倒也不是不在意这个排名,林有枝也让他来历练历练,但这裴迟在外面看着呢他也要斟酌着才行。
看着邢沉夜的名字和排名他想着以前都是自己让别人惊讶“这人是谁?“,换了个视角还挺新鲜。
收回目光。
萧令仪站在旁边,也在看天幕。
"苍梧教,邢沉夜,他拿分的速度不正常,破阵和采药没这么快。"
她低头,将右手袖口往上折了一寸,露出一截紧绷的腕骨,大拇指搭在了左腕的冰蓝镯子上。
林晏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发现萧令仪紧张的时候就会玩她那个镯子,想事情的时候就转指环。
"魔道没打算老老实实找资源,他们在清场。"
林晏听到"清场"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清场?
苍梧教的尸傀昨晚在外围巡逻,殷无咎本人之前也藏着没来碰面,派了个代表。溟濛门的邢沉夜从第一天起就在杀人抢榜。
沉思了一下
两家联动?目的是什么?
苍梧教负责撒网,尸傀巡逻、布点、收集信息。
溟濛门负责收割?邢沉夜在暗处猎杀落单弟子吗?
可如果只是为了积分和资源,没必要第一天就这么凶。
一天之内杀到积分翻倍,这种打法摆明了不怕树敌,也不怕被所有人盯上。
除非积分榜不是他们的目的。
那他们想干什么?
沈知礼的脸忽然从脑子里浮了上来。
身上沾着一丝不属于太玄宗的灵力走线,出发前忽然就开始对他客气起来了,是想让我不会因为他的嘲讽而始终惦记着他吗,秘境第一晚精神比出发前还好。
苍梧教的尸傀在外围巡逻,溟濛门的人在暗处杀人。
两家联动。
他们不是在清场,他们在找人。
苍梧教找人,溟濛门毫无保留地抢夺第一吸引眼球,一个在暗处摸,一个在明处搅。
在找什么?
一个面孔从脑海里浮出来。
在找……沈知礼?
不对,如果沈知礼是他们的人,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或者,在替沈知礼扫清周围的障碍。又或者——
信息不够,但沈知礼应该是有问题。
他把目光收回来。
"进门前五宗长老定的那套'不可追杀至死'的规矩,也就骗骗外头那些没见过血的。"
萧令仪转过头看着林晏,"规矩只能保命,保不住你身上的储物袋,接下来,雾里碰见外宗的人,不管是谁,拉开距离。"
"好。"林晏抬起头,"那若是碰上太玄宗的师兄们呢?"
"如果是顺手,我不介意搭把手。"
她顿了顿。
"但如果真碰上死局,他们指望我拿命去填,或者想拿咱们当诱饵脱身——"
语气变了几分。
"我会赶在魔道动手之前,先敲断他们的腿,然后自己走。"
林晏看着她。
这话说得很冷,但不是装的。
他突然觉得这可能才是萧令仪真实的一面。
"明白了。"
下午,两人继续推进。
天骄榜挂在天幕上没有消失,金色的字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偶尔抬头看一眼,邢沉夜的积分还在第一。
但谷地里的气氛变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名字。
都知道,有一个溟濛门的人从第一天起就在杀人。
雾里的脚步声比上午少了,落单的人少了,各宗弟子开始收缩,往自己的队伍靠拢。
"遗址核心区域应该在前面不远了。"萧令仪看着地面上的纹路。
"但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等一等。"
"等什么。"
"灵气潮汐。"
萧令仪偏头看他。
"遗址核心区域的封阵如果还在运转,灵气潮汐会灌进去,潮汐涌来的时候封阵的反应,能判断出里面的阵法结构和薄弱点。"
"你打算破阵?"
"先看看。"
萧令仪看了他一会儿,指环又转了一圈。
"你知道的东西,比你表现出来的多。"
林晏没有接话。
傍晚。
两人在遗址外围找了一处比昨天更靠近核心的位置扎下来。
石壁不如昨天的好,矮了些,背风的效果差,但灵气浓度高了一截,灵气潮汐来的时候,效率会更好。
萧令仪坐下来,没有立刻闭眼。
她的目光一直看着天幕上的天骄榜。
邢沉夜,积分。
又涨了。
还在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