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潘凤都在“养病”。

　　这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来整合原身的记忆。原身的记忆支离破碎，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碎片，他需要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出完整的图景。

　　首先是家族关系。

　　潘家在邺城扎根已有三代，虽不算顶级门阀，但在冀州士族圈子里也算有头有脸。家主潘奇是他的大伯，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相威严，在韩馥帐下任从事中郎，负责民政事务。潘奇这个人能力不算出众，但胜在稳重、会做人，跟韩馥的关系处得不错。

　　潘奇的妻子姓荀，是颍川荀氏的旁支——这个关系很关键。颍川荀氏是东汉顶级名门，荀彧、荀攸都是这个家族的。潘家能跟荀氏攀上姻亲，靠的是潘奇妻子的一个姑母嫁到了荀家旁支。虽然关系很远了，但在士族圈子里，“有关系”总比“没关系”强。

　　潘凤的父亲潘璋是潘奇的胞弟，比潘奇小五岁。潘超年轻时也是条汉子，弓马娴熟，在边军待过几年，积功做到了军侯。但有一次跟鲜卑人作战时受了重伤，伤了肺腑，不得不退役回家。回家后又拖了几年，在潘凤三岁那年去世了。

　　潘凤的母亲潘张氏出身清河张氏旁支——清河张氏也是冀州大族，但潘张氏的父系早已没落，她嫁到潘家时几乎没有什么嫁妆。丈夫死后，她孤儿寡母在族中地位不高，全靠潘奇的照拂才能维持体面。但潘奇的照拂是有限度的——他不会为了一个废物侄子去得罪韩馥。

　　潘凤把这些关系理清楚之后，得出一个结论：他在潘家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活着，族里不嫌多；死了，族里不嫌少。这个结论让他既安心又不安——安心的是，他消失的时候不会有人太在意；不安的是，如果韩馥需要炮灰，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其次是韩馥。

　　原身对韩馥的记忆不多，只有几次远远见过的印象。潘凤从前世的知识中拼凑出了韩馥的画像——韩馥，字文节，颍川人，出身名门，是袁氏门生。他为人宽厚但缺乏主见，在太平年代可以做一个好官，但在乱世中就是一个待宰的羔羊。

　　韩馥能当上冀州牧，靠的是董卓的任命——董卓为了拉拢士族，大量任命名士为州郡长官，韩馥就是其中之一。但韩馥跟董卓没什么交情，他真正的关系网是颍川士族和袁氏。袁绍跑到冀州之后，韩馥一开始是想抵抗的，但被部下劝了几句就怂了，把冀州拱手让给了袁绍。最后吓得跑到厕所里自杀——这个死法太窝囊了，潘凤前世读到这一段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

　　“韩馥这个人，不能跟。”潘凤在心中下了定论，“他守不住冀州，也保不住手下的人。潘家依附他，是死路一条。”

　　然后是虎牢关。

　　原身的梦中，虎牢关前的场景越来越清晰了。潘凤现在能看见那座关城的全貌——夯土的城墙，高约三丈，城楼上插着董卓军的旗帜，黑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董”字。关前是一片开阔地，大约有几百步宽，再往前就是联军的营寨，连绵数里，旗帜林立。

　　联军讨董的时间是初平元年（190年），那时候他十三岁。十三岁，放在现代还是初中生，但在东汉末年，这个年纪上战场并不稀奇。孙策十七岁继承父业，孙权十九岁坐镇江东，马超十七岁就跟着父亲马腾上阵杀敌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被推上战场，在联军中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关键在于韩馥为什么要派他出战。

　　潘凤反复推演那个场景——韩馥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然后说“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这句话透露出几个信息：第一，韩馥知道潘凤这个人；第二，韩馥对潘凤的武艺有信心（至少表面上有）；第三，韩馥在联军中急于表现自己。

　　所以，要避免这个死劫，就要从这三个信息入手——让韩馥不知道有他这个人，或者知道但觉得他是废物，或者让韩馥在联军中没有机会表现。

　　最好的办法是第一条：让韩馥不知道有他这个人。这意味着他必须在韩馥主政冀州之前离开。韩馥大约在189年到任冀州，也就是六年后。六年时间，足够了。

　　次一点的办法是第二条：让韩馥觉得他是废物。这个他已经开始做了——“体弱”“癫痫”“草包”，这些标签贴上去之后，韩馥就算知道有他这个人，也不会把他派上战场。

　　最差的办法是第三条：让韩馥在联军中没有机会表现。这个不可控因素太多，不能作为主要策略。

　　最后是华雄。

　　华雄，董卓帐下猛将，西凉人，身高九尺，力大无穷，手中一柄长刀重达八十斤。演义里他连斩联军数将——俞涉、潘凤都被他杀了，最后被关羽温酒斩之。正史里华雄是被孙坚所杀，不是在虎牢关，而是在阳人。但不管演义还是正史，华雄都是一个猛人，不是他能对付的。

　　“华雄的事，等我活过虎牢关再说。”潘凤心想，“如果我能活过190年，华雄就跟我没关系了。”

　　除了这些，潘凤还在原身的记忆中找到了一个意外的信息——潘家跟幽州刘虞有点关系。

　　那是潘超在世时的事。潘超在边军服役时，曾经在刘虞麾下待过一段时间。刘虞当时是幽州刺史（大约在170年代），潘超在他手下当过一段时间的骑兵军侯。后来潘超受伤退役，刘虞还派人送过一些慰问品。

　　这个关系虽然已经很久远了，但也许能用得上。

　　潘凤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作为备选方案之一。如果他在冀州待不下去了，可以打着“代父探望故主”的旗号去幽州投奔刘虞。刘虞这个人宽厚念旧，应该会收留他。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开始考虑更长远的事。

　　刘备。

　　按照历史轨迹，刘备现在应该在涿郡，靠织席贩履为生。几年后黄巾起义爆发，他才会在涿郡拉起一支队伍，从此踏上争霸之路。

　　“刘备是个大腿，但现在还不能抱。”潘凤心想，“他现在比我还惨，投过去就是一起挨饿。等他有了地盘、有了根基，再找机会不迟。”

　　而且，他现在的身份是潘家子弟，跟韩馥绑定。如果他贸然去投刘备，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给刘备惹麻烦——韩馥会怎么想？我的人跑去投靠别人，是不是要背叛我？

　　“先活过虎牢关这一劫，再做长远打算。”

　　他翻了个身，开始默背前世学过的三国年表，把每一个关键时间节点都刻在脑子里。

　　184年，黄巾起义。185年，黄巾主力被平定，残余势力继续活动。189年，灵帝驾崩，何进被杀，董卓进京。190年，关东联军讨董，迁都长安。191年，董卓被王允吕布所杀，李傕郭汜乱长安。192年，曹操收编青州兵，开始崛起。194年，徐州陶谦去世，刘备领徐州。196年，曹操迎献帝迁都许昌。200年，官渡之战。207年，三顾茅庐。208年，赤壁之战。……

　　每一个年份背后，都是尸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