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揣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无视了身后村民们狂热而敬畏的目光。
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
睡觉。
找一个最软的床,最安静的房间,睡他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绿叶村最好的旅馆叫“橡木桶旅馆”,就在村子广场的边上,一栋两层高的木质建筑,看起来比周围的民居要气派不少。
林悠推门而入的时候,旅馆里正三三两两的坐着几个冒险者,他们一边擦拭着武器,一边小声议论着刚才村里发生的恐怖事件。
当他们看到林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标志性的黑眼圈时,所有的议论声都戛然而止。
整个旅馆大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悠身上,充满了混杂着恐惧和好奇的情绪。
“是他!”
“就是那个……让·我·睡觉大人!”
“天哪,他看起来好……好普通,但又感觉好可怕。”
一个正在擦拭匕首的盗贼,手一抖,锋利的刀刃直接划破了自己的手指,血珠冒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旅馆老板是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胖子,他刚刚还在跟人吹嘘自己年轻时见过多么可怕的魔兽,此刻却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色涨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林悠,冷汗从额角滑落。
就是这个人,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召唤出了比深渊恶魔还要扭曲的怪物,又将它们全部驱逐。
这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林悠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
他走到柜台前,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往柜台上一扔。
“哐当。”
钱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最好的房间,最软的床,最安静的。”
林悠言简意赅。
“要……要住多久,大人?”
旅馆老板擦了擦汗,声音都在发抖。
林悠想了想。
“先包一个月吧。”
一个月。
老板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位大人要在他们村子住一个月?
这是绿叶村的荣幸,还是另一场灾难的开始?
他不敢多问,也不敢数钱,只是连连点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了一把看起来最精致的黄铜钥匙。
“大人,二楼最里面的天字号房!绝对是全村最好的房间!我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打扰您休息!”
老板一边说着,一边亲自领着林悠往楼上走,那态度,比对自己的亲爹还要恭敬。
林悠跟着他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来到了最尽头的一间房门前。
老板用颤抖的手打开门,恭敬的侧身让开。
“大人,请……有什么需要,您随时摇铃,我……我就在楼下。”
林悠没理他,径直走了进去。
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
世界,彻底清静了。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
确实不错。
房间很大,角落里有一个烧着木炭的壁炉,让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那张床。
一张巨大的,铺着洁白蓬松被褥的木床。床垫看起来就弹性十足,上面摆着四个柔软的枕头。
床边的窗户,挂着厚重的深色窗帘,能将所有的光线都隔绝在外。
这里不是房间。
这里是天堂。
是为他这种只想躺平的社畜,量身打造的终极圣地。
林悠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先是走到窗边,仔仔细细的将厚重的窗帘拉上。
房间瞬间暗了下来。
然后,他脱掉鞋子,脱掉外套,只穿着一身轻便的内衣。
最后,他一个大字型,将自己重重的摔在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唔——”
身体陷进柔软床垫的瞬间,林悠发出了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满足的叹息。
太舒服了。
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喜悦。
他感觉自己像一朵被冲上沙滩的云,又软又轻,即将融化在这片极致的安逸里。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那四个柔软的枕头堆里,像一只寻求安全感的鸵鸟。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上辈子那些该死的BUG,那些永远也开不完的会,那些产品经理催命一样的声音……都在迅速远去。
再见了,牢笼。
再见了,加班。
他只想在这里,睡到世界的尽头。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海洋,与周公进行友好会晤的前一秒。
叮!
一个清脆而突兀的电子音,在他的脑海里炸响。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半透明蓝色窗口,强制弹了出来,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窗口的背景上,无数廉价的,像素风格的烟花正在“砰砰砰”的绽放,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恭喜您!新手引导教程已顺利完成!
首次BUG修复任务圆满成功!撒花!*(^o^)/*
林悠的眼皮狠狠的跳了一下。
他刚刚酝酿出来的睡意,瞬间被驱散了一大半。
他现在只想把设计这个UI和提示音的家伙拖出来,用他上辈子敲了十年的机械键盘,在他脸上也敲出一连串的烟花。
林悠不耐烦的在心里骂了一句,伸出手,想把这个碍眼的窗口给关掉。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
一个新的,更大的窗口,直接覆盖了之前的烟花界面。
这个窗口的风格,从刚才的喜庆,瞬间变得严肃而庄重。
深色的背景,金色的边框,正中央,一行加粗的、仿佛带着神圣气息的黑体字,缓缓浮现。
主线任务已激活:修复世界
在这行大字的下面,是两个同样风格的选项按钮。
接受
拒绝
林悠看着这个窗口,沉默了。
修复世界?
开什么玩笑。
他连自己房间的窗户都不想去修复。
他只想睡觉。
林-悠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不屑的表情。
他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他毫不犹豫的,将手指伸向了那个闪烁着“拒绝”字样的按钮。
去他的主线任务。
去他的修复世界。
谁爱干谁干去。
老子不干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虚拟按钮的瞬间。
异变突生。
整个系统窗口,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都要急促的警报声,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的轰鸣。
一行更大,更粗,不断闪烁的警告文字,以一种霸道无比的姿态,强制跳到了所有窗口的最顶层。
警告:拒绝主线任务将立刻激活最高权限惩罚机制!
惩罚机制名称:‘永恒加班’诅咒
林悠的手指,停在了距离 拒绝 按钮只有零点零一公分的地方。
永恒……加班?
他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开始扭曲,旋转。
旅馆柔软的大床,温暖的壁炉,隔绝光线的窗帘……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溶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场景。
冰冷的办公桌。
嘎吱作响的电竞椅。
还有那台永远亮着,显示着密密麻麻代码的电脑屏幕。
他回到了那个他猝死前的格子间。
不。
不对。
林悠猛地低头。
他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被套上了两道由数据流组成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镣铐。
镣铐的另一端,死死的连接着桌上的键盘和鼠标。
他被锁在了这把椅子上。
“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提示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惊恐的抬头。
只见眼前的电脑屏幕上,无数的BUG报告单,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雪,疯狂的向下滚落。
紧急
线上崩溃
P0级事故
每一个标题都用鲜红的颜色标注,刺痛着他的眼睛。
“林悠!这个需求很简单!今天上线前必须搞定!”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是他上辈子的产品经理。
“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好?用户都等着呢!你能不能快点?”
“你先这么改,我再想想有没有更好的方案!快动起来啊!”
“别睡了!起来开会!我们来对一下下一个版本的需求!”
无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只苍蝇,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的手被镣铐死死的锁住。
他想站起来逃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也同样被禁锢。
他想开口怒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的,早已冷透的泡面汤的味道,混杂着三无速溶咖啡的酸涩气息。
他被困住了。
困在了这个由代码,需求和永无止境的deadline构成的,绝对的炼狱里。
他将永远的,被绑在这张椅子上。
面对着永远也修复不完的BUG。
倾听着永远也停不下来的催促。
直到这个世界,或者他的灵魂,彻底毁灭的那一天。
这,就是永恒的加班。
“不——!!!”
一声凄厉的惨叫,终于从林悠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眼前的幻象轰然破碎。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还是那个昏暗而安静的旅馆房间。
还是那张柔软的大床。
他没有被锁住。
但是,他却感觉比刚才的幻象中,更加的窒息,更加的绝望。
他缓缓的,僵硬的,抬起头。
那个血红色的系统窗口,依然悬浮在他的面前。
那行闪烁的 警告:永恒加班 诅咒,像是一个最恶毒的嘲讽,一刀一刀的凌迟着他的神经。
下面的 接受 和 拒绝 两个选项,依然在那里。
仿佛在无声的诉说着。
你,有得选吗?
林悠呆呆的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他想起了那个顶着黑眼圈的女神,在把他踹进这个世界前,说的那句忠告。
“去吧,社畜,就要有社畜的觉悟。”
原来。
是这个意思。
林悠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充满了无尽悲凉的呓语。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