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时间,23点58分。
通宵的写字楼里,只有零星几个工位还亮着灯,像是一片死寂坟场里不肯熄灭的鬼火。
林悠就是其中一朵。
泡面桶里最后一口汤早就冷透了,散发着一股廉价的油腻味。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快要飞出火星。
“这个BUG到底是谁写的?变量名用拼音就算了,a、b、c、d是什么意思?祖传代码也不能这么传吧!”
林悠在心里疯狂吐槽,嘴里却只是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
产品经理一个小时前发来消息,用加粗的红色感叹号和一连串的“急急急”强调,这个线上BUG必须在零点前修复,否则明天新版本上线就会引发连锁崩溃。
去他的连锁崩溃。
林悠感觉自己的神经才是真的要崩溃了。
又是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操作,定位、分析、修改、测试。他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CPU,烫得快要融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23点59分。
就是这里!
林悠的瞳孔骤然一缩,找到了那个隐藏极深的逻辑漏洞。他的手指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以一种近乎痉挛的速度删改着代码。
最后一个字符敲定。
编译,通过。
运行,正常。
林悠的手指颤抖着移向回车键,像是举起了千斤重担。
“搞定……收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按了下去。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响,像是为这场漫长的加班画上了一个句号。
成了。
林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都瘫软在了那把陪伴他无数个日夜的电竞椅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眼前的屏幕开始变得模糊,代码的海洋旋转起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
意识像是沉入了无底的深海,四周是冰冷和黑暗。
原来,过劳死是这种感觉啊。
这是林悠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也好,总算……不用再加班了。
……
不知过了多久,林悠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从混沌中挣脱出来。
没有刺眼的白光,也没有传说中的牛头马面。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地面,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白色穹顶,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白色墙壁。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只有一种低沉的、类似于服务器机房运行时发出的“嗡嗡”声在持续作响。
林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还是那双因为长期敲键盘而有些僵硬的手。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触感真实,不像是什么灵魂状态。
“这是……哪儿?”
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个出口或者参照物,但目之所及,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啧,隔壁转生部的那些家伙,为了冲KPI真是什么都敢往外发。什么‘签到就送神器’,什么‘呼吸都能变强’,还有那个‘万物萌化光环’,他们知不知道这些玩意儿的逻辑漏洞有多大?服务器的底层法则都快被他们玩坏了!”
林-悠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对着空气抱怨着什么。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领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身形高挑,气质干练。
唯一违和的,是她那疲惫不堪的语气,以及……
当她缓缓转过身时,林悠看到了她脸上那双比自己猝死前还要浓重几分的黑眼圈。那是一种仿佛几万年没有睡过好觉,被无数个紧急需求和线上BUG反复折磨后才会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林悠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场景,这对话,这气质……怎么看都像是自己的新任顶头上司。
难道死了以后还要继续当程序员?地府也开始搞互联网内卷了吗?
“你是……”
林悠刚想开口问点什么,那个女人已经端着咖啡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新来的?”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像是被打断了午休的部门经理,“林悠,对吧?地球来的程序员,死于心源性猝死,也就是过劳死。”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林悠的全部信息,仿佛在看一份刚传真过来的简历。
林悠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女人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自顾自地抿了一口咖啡,然后指了指身旁的虚空。
“看看,看看!”
随着她的动作,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屏幕在空中展开。屏幕上,一个三维的星球模型正在缓缓旋转,但星球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病毒感染般的红色斑块。
屏幕正中央,一行加粗的、不断闪烁的警告文字刺痛了林悠的眼睛。
【警告:编号G-7734号世界,因‘异常法则’过度侵蚀,世界稳定性已跌破阈值,面临全面崩溃风险!】
“看到没有?这就是你们这些转生者干的好事!”女人,或者说女神,伸出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那个虚拟屏幕,“转生女神那个碧池,只管把人塞进去,把金手指发下去,KPI一到手就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收拾!”
她的抱怨越来越激动,手里的咖啡都差点洒出来。
“服务器都快爆了!数据冗余,逻辑冲突,法则紊乱!我一个人,你指望我一个人维护这么大一个世界吗?我也想休假!我也想躺平啊!”
林悠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情绪激动的“女神”,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信息量太大,他的CPU有点处理不过来。
转生?金手指?世界崩溃?
所以,这里不是地府,而是……神域?眼前这位,是真正的女神?
那隔壁的“转生女神”又是什么?听起来像是个人力资源部的,专门负责招聘和新人入职。而眼前这位,则是苦逼的运维部老大,负责处理线上事故。
这公司架构,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那个……请问……”林悠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神终于停止了抱怨,将目光重新投向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刚被分配到自己手下的实习生。
“哦,忘了说了。”她语气平淡地宣布,“本来你应该去转生部排队投胎的。但是那边最近业务量太大,爆仓了。我看你简历不错,专业对口,就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把你直接截胡了。”
“截……截胡?”
“对。”女神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我这边正好缺人手,急需一个能处理‘世界异常’的调试员。我看你很合适。”
林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所以,自己这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从一个公司的程序员,变成了给神打工的程序员?
“不不不,我拒绝!”林悠立刻摇头,“我已经死了,我只想好好休息。我不想再改BUG了,一天都不想!”
他想起了自己那张冰冷的办公桌,那永远也还不完的技术债,那凌晨三点还在响个不停的工作电话。
永别了,牢笼!他才不要再跳进另一个火坑!
女神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她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你果然还是太年轻”的表情。
“拒绝?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她没给林悠任何继续争辩的机会,空着的那只手凭空一抓。
一团柔和的白光在她掌心汇聚,最终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由无数细小代码流组成的发光方块。方块的核心,似乎有一个复杂的符文在缓缓转动。
“这是【世界异常调试系统】,你的金手指,也是你的工牌。拿着吧。”
林悠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那个发光的方块。
“我说了,我不要!”
“这可由不得你。”
女神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下一秒,她的身影瞬间模糊,出现在林悠面前。
林悠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紧接着,那个散发着冰凉气息的发光方块,被女神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啊——!”
剧烈的疼痛和海量的信息流在同一时间涌入林悠的脑海。
无数的窗口、代码、指令、协议……像是一场数据风暴,在他的意识深处疯狂肆虐。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股洪流撕碎了。
“新人培训什么的太浪费时间了,直接上岗吧。”
女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甩掉包袱的轻松感。
“系统说明和新手引导都在里面,你自己慢慢看。哦,对了,作为前辈给你一个忠告。”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是在思考什么。
“去吧,社畜,就要有社畜的觉悟。”
话音刚落,林悠脑海中的数据风暴骤然加剧。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陷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女神心满意足的嘀咕声。
“搞定。终于可以……先睡个十分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