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姆利亚星往外看去，太空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极其古老的、近乎傲慢的寂静，像胎盘里的羊水一样bao裹着这颗星球。

　　在这片寂静里，一个怪物正在移动。

　　它曾是世上最强的式神，是十种影法术中最后、也最暴烈的慢出虫拳。他曾被地球上一个名叫乙骨优花的女人唤出，与西姆利亚星的最强者达布拉战斗，然后在对方术式放出的实质化的杀意与光中，被撕碎、被重构、被强化。

　　这就是他的本质——适应。无论迎面而来的是斩击还是杀意，是无法捕捉的光线还是无法逃离的领域，他都会承受、崩解、重组，然后带着对杀死他的事物的适应归来，俯视那个曾经杀死过他的对手。

　　魔虚罗承受了达布拉的【光】。

　　然后它适应了。

　　现在魔虚罗在飞，以理应只有光能达到的速度飞行，多年前那位外星来的对手在对决中突然退出，它也理应随着调伏yi式的取消而消失。

　　可它刚刚适应了【光】。

　　适应了光也就一定程度上适应了曲率，适应了曲率也就一定程度上适应了空间，因此对手那次超远程的，跨越光年的空间传送被魔虚罗捕捉到了痕迹。在对手离开的下一秒，魔虚罗就以光速冲出了地球，追向了对手传送的终点坐标。速度zhi快，连调幅yi式本身也没有意识到它脱离了yi式。

　　魔虚罗飞到了西姆利亚星的表面，仰头看着这颗星球的天空。

　　它没有在想任何事情。它只是在感知。在久到难以计量的真空旅行后，它再一次感知到了名为咒力的能量反应，如果魔虚罗是个人，它此时肯定要落下眼泪。可惜他没有，他只是在搜索他的yi式目标。

　　与此同时，西姆利亚星上最强大的两个术师——马鲁与克罗斯。也感知到了降落到地表的那个存在。二人对视了一眼。瞬间来到了魔虚罗面前，他们zhi间不需要语言，他们的术式在几年前就已经完成了某种程度的融合，此刻它们的思维以咒力的形式在空气中直接交媾。

　　“优花小姐的式神?它怎么会出现在这?”

　　“我不知道，上次见到它还是优花小姐和达布拉先生对决的时候。”

　　“这好像就是同一只。”

　　“可那个时候我明明用【混沌】与【调和】把达布拉先生送回mu星终止了yi式，这个式神也不是被我的传送带过来的。它是——”

　　“它是自己走过来的。”

　　“没有人告诉它达布拉先生后面又回地球了吗？”

　　沉默。在咒力的交媾出现了两微秒的间隙。对于马鲁和克罗斯这个级别的术师来说，两微秒的沉默等于一个世纪的犹豫。

　　“可能它的适应能力捕捉到了传送用的坐标，所以才找过来了。”

　　“但是达布拉先生已经不在这里了啊。”

　　“所以它才没有动手吧，它还在找达布拉先生的气息，不然就凭他适应了【光】的躯体。降落到西姆利亚星上，用不了一秒这里除了我们就不会有其他活口了。”

　　“那我们怎么处理它。它已经适应了光速。我觉得任何物理攻击都会被它适应。”

　　““那我们就把物理规则改了。”马鲁说。

　　克罗斯睁大了眼睛。他的第三只眼瞳孔骤然收缩。

　　“在混沌与调和的作用范围内——我们把它限定在以它为中心的一米半径内——我们把光速常数临时修改为一个新值。”

　　“多少？”

　　“零。”

　　克罗斯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呼吸。在这个被锚定的、绝对静止的空间里，他的心脏停跳了整整一拍。

　　“光速为零，”马鲁继续说，“意味着在这个一米半径的球体内，电磁相互作用停止。原子停止振动。电子停止绕核运动。时间——”

　　“时间停止。”

　　“时间停止。然后，在这个球体的边界处——光速常数从零恢复到正常值的那个界面上——会产生一个——”

　　“一个切伦科夫辐射的逆过程。在正常物理规则下，当一个带电粒子在介质中以超过介质中光速的速度运动时，会产生切伦科夫辐射——一个蓝色的光锥。但在我们的‘混沌’球体中，情况正好相反：当光速常数从零突然恢复到正常值时，任何被困在球体边界处的存在——”

　　“都会被迫以超光速逃逸。不是因为它想要逃逸。而是因为物理规则不允许‘光速为零’和‘光速为正常值’这两个状态在没有超光速运动作为缓冲的情况下直接相邻。那个界面上的梯度——”

　　“会把它加速到超光速。在那个速度下——

　　“它会碎。”

　　“它会碎。”马鲁同意。“这次是真的碎。不是重构。不是适应。是物理规则本身在拒绝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对象时，将其还原为最基本粒子的那种……碎。”

　　“你是说湮灭。”

　　“对。”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是以微秒计算的。这次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一秒——对于马鲁和克罗斯这个级别的术师来说，一秒的沉默等于一万年的犹豫。

　　“如果它适应了呢？”克罗斯问。

　　“适应什么？”

　　“适应光速为零。”

　　马鲁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指向的是一个他们两个人的思维都不愿意触及的可能性——

　　如果有一个存在，能够适应“光速为零”这个物理状态，那么它就已经适应了“物理规则不存在”这件事本身。一个适应了“物理规则不存在”的存在——

　　那就是不可描述的了。

　　“它在被达布拉先生的【光】术式击中的几分钟内，就从一只普通的式神进化成了一个能够跨越光年的存在。如果我们在它身上花太多时间思考——”

　　“那么它也可能在我们思考的这几分钟里，适应我们的思考本身。”

　　“那就不要思考了，”他说，“动手。”

　　马鲁和克罗斯举起了他的手。在他们的感知中，三公里外那个正在扫描的存在——魔虚罗——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什么。它长着四只翅膀的脑袋，开始缓慢地、像向日葵转向太阳一样，朝着他们的方向偏转。

　　但它没有攻击。

　　它只是看着它们。

　　那张没有面孔的的“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的表情。但马鲁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某种东西。

　　可以被称zhi为思维的东西。

　　“现在！”马鲁喊道。

　　“【调和】!”

　　“【混沌】!”

　　两个术式在魔虚罗的身体表面相遇。

　　在一米半径的球体内——光速常数归零。

　　魔虚罗头顶的转轮——它适应能力的根基几乎立马开始旋转，但旋转的速度刚被给予就立马被抹除了。

　　光速为零。没有“速度”这个概念。旋转本身正在被从物理规则中删除。

　　然后——零点三秒过去了。

　　球体边界处，光速常数从零恢复到正常值的那一刹那——

　　魔虚罗被踢了出去。被以一种人类语言中没有词汇可以描述的速度，推了出去。

　　那个速度是多少？

　　没有意义。在“超光速”这个范畴里，“多少”是一个不存在的问题。你只能问“有多超”。而结果是一个连马鲁和克罗斯的融合术式都无法算出的答案——

　　足够超。

　　超到它的身体在离开西姆利亚星大气层的那一瞬间就完全湮灭。超到他的倒退不仅发生在空间，还发生在时间尺度上。魔虚罗越过了数十光年，越过了它被召唤的时间点。仅剩的转轮掉到了六十八年前的地球，掉进了仙台某处垃圾桶的一个弃婴体内。

　　掉进了一个从“结束后”开始的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