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汴京城,热得像蒸笼。
谢飞坐在醉仙楼的后台,手里攥着一份刚写好的稿子,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急的。淮南路的《淮南新闻》被封了,主编被抓了;京东路的《齐民报》也被警告了,说再敢“妄议朝政”就把人也抓了;两浙路的《浙西小报》倒是还在撑着,但主编来信说,也撑不了多久了。
吕惠卿这是在下一盘大棋。他不是要封一份报纸,是要把所有替老百姓说话的嘴都堵上。封了《汴京白话》,又冒出《淮南新闻》;封了《淮南新闻》,又冒出《齐民报》。那就一起封。封到没有人敢再说话为止。
“先生,”王小毛从外面跑进来,脸晒得通红,“毕师傅那边来人了。说铅活字又坏了几个,得重新铸。”
“坏就坏吧。让他慢慢铸,不急。”
“还有,”王小毛压低声音,“秦公子让人送信来了。说淮南路那个主编,被放出来了。”
谢飞心里一喜。“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但不是没事了,是保外候审。案子还没结,人不能离开淮南路。”
保外候审。这四个字,听着像是好事,其实是坏事。案子不结,人就永远是“嫌疑人”。今天放你出来,明天就能再抓你进去。你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等着。
“谁保的?”
“苏先生。他托了杭州的关系,花了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谢飞心里一沉。苏轼自己都被贬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来的五百两?不用问,肯定是借的。借了钱,替他还人情。他这个当老师的,为了学生,什么都豁得出去。
“给苏先生写封信,”谢飞说,“告诉他,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哎。”
王小毛跑了。谢飞坐在后台,把那份稿子又看了一遍。写的是市易法在京东路的问题,跟淮南路差不多——官府强行征购,商人敢怒不敢言。他本来想发出去,但现在改了主意。不是不敢发,是不能发。发了,下一个被抓的,可能就是秦观,就是黄庭坚,就是晁补之。他不能因为自己要说话,就连累别人。
他把稿子折好,塞进袖子里。这篇文章,他留着。等能发的时候,再发。
二
四月初八,谢飞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周铁柱的,不是苏轼的,是王安石的。
信是从江宁寄来的,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先生台鉴:来信收悉。吕惠卿的事,老夫听说了。你做得对。不能停。停了,就输了。
老夫在江宁,日子过得还算清闲。每天看看书,种种菜,写写诗。吕惠卿派人盯着老夫,但老夫不在乎。老夫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看。
市易法的事,老夫也听说了。吕惠卿把它搞成了敛财的工具,老夫很痛心。这个法,本来是好的。平抑物价,打击囤积居奇,对老百姓有好处。但现在,被下面的人搞坏了。
老夫有一句话送给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是《易经》里的。天行健,意思是天道运行,刚健有力。君子效法天道,自强不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放弃。放弃,就输了。
王安石 顿首”
谢飞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枣树已经结了小果子,青青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老谢,”他喊了一声。
“在。”
“王大人来信了。他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老谢安想了想。“王大人说得对。”
“你也这么觉得?”
“老奴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老奴知道一件事——种地的人,不管天旱天涝,都得种。不种,就饿死了。这就是自强不息。”
谢飞笑了。“老谢,你越来越聪明了。”
“老奴不聪明,”老谢安也笑了,“老奴说的是实话。”
三
四月初十,谢飞在醉仙楼说书。来的客人又少了。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吕惠卿的人盯上了醉仙楼,谁来了,谁就是“谢飞的同党”。老百姓怕,谢飞理解。但他还是来了。站在台上,拿起醒木,“啪”地一拍。
“列位看官,今天说一段——诸葛亮借东风!”
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十个人,都是老面孔。有城南的街坊,有禁军的士兵,有几个太学的学生。他们不怕。或者说,他们怕,但还是要来。
谢飞开始说。说到诸葛亮借来东风,火烧赤壁,曹操的船队烧成一片火海,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手势越来越大。说到曹操败走华容道,关羽念及旧情,放他一条生路——他的声音又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个让人心碎的秘密。
“关羽说:‘某与丞相,从此恩断义绝。’”
台下有人叹气。散场之后,一个人走到台前。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官服,面容严肃,目光如鹰。是吕嘉问。
“谢先生,”他拱了拱手,“在下又来听先生的书了。”
谢飞看着他,没有拱手。“吕大人,有何指教?”
“不敢。”吕嘉问笑了笑,笑容很冷,“在下只是想说——先生今天说的那段,很好。‘恩断义绝’这四个字,在下记住了。”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谢飞站在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吕嘉问不是来听说书的。他是来警告他的——吕惠卿不会放过你。你最好识相点。
“先生,”王小毛从后台跑出来,“那个人……”
“我知道。”谢飞打断他,“走吧,回去。”
四
四月十二,谢飞收到了一封信。是周铁柱的。
“谢兄弟,俺的伤全好了。又能打仗了。
前几天,西夏人又来了。这次打的是清城。俺们守了三天三夜,把他们打退了。俺的刀砍卷了两把,手磨出了血泡,但俺不怕。俺在城墙上站着,对着下面喊‘来啊’。他们不来。他们怕了。
谢兄弟,俺在边关待了好几个月了。俺发现一件事——西夏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上面的人不管。他们只盯着朝堂上的那些事,不管边关的死活。俺不知道该怎么办。俺只知道一件事——只要俺活着,就不会让西夏人打过来。
谢兄弟,你在汴京,要小心。吕惠卿那个人,不好对付。俺不在你身边,没人替你挡刀。你要自己小心。
俺会回来的。你等着。
周铁柱 顿首”
谢飞看完信,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枣树上,那些小青果子长大了一些,已经有小指头那么大了。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吃了。
“老谢,”他喊了一声。
“在。”
“周铁柱来信了。他说,西夏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上面的人不管。”
老谢安想了想。“周指挥使说得对。”
“你也这么觉得?”
“老奴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老奴知道一件事——家里出了事,当家的不管,这个家就散了。”
谢飞笑了。“老谢,你越来越聪明了。”
“老奴不聪明,”老谢安也笑了,“老奴说的是实话。”
五
四月十五,谢飞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汴京白话》重新印起来。不是偷偷摸摸地印,是光明正大地印。不是用小报的形式,是用书的形式。把最近几个月写的文章,加上沈括的科学专栏,加上秦观、黄庭坚、晁补之、张耒的文章,编成一本书。印一千本,在全国卖。
毕昇吓了一跳。“谢先生,您疯了?吕惠卿不会让您印的。”
“他让不让,是他的事。我印不印,是我的事。”谢飞看着他,“毕师傅,您怕吗?”
毕昇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怕也得印。您说的。”
谢飞笑了。“好。那就印。”
四月底,书印出来了。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汴京白话文集》。没有谢飞的名字,没有地址,没有任何线索。只有一行小字——“替老百姓说话。”
一千本书,通过各地的商路,运到了淮南、京东、两浙、福建、广南。有人买,有人看,有人传。吕惠卿想禁,禁不过来。等他的命令传到地方,书已经卖出去了几百本。等他的命令传到更远的地方,书已经卖光了。
谢飞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本《汴京白话文集》,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印着一行小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笑了。王安石送他的这句话,他送给了所有人。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文化冲击指数:+10】【当前总积分:255】
【新成就解锁:薪火相传】
【成就效果:宿主的文章已经不仅仅是个人的声音,而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声音。即使宿主本人被禁声,这些声音也不会消失。】
【第二卷·变法风波·进度:50/80】
谢飞看了一眼,关掉消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枣树上,那些小青果子已经长成了大青果子,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
“老谢,”他喊了一声。
“在。”
“今天晚上吃什么?”
“红烧肉。郎君最爱吃的。”
“好。多做点。给王小毛也多吃点。”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