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踩碎的那片瓦还在耳边回响,咔的一声,像踩断了谁的肋骨。他没停,借着屋檐的阴影翻身跃下,落地时左脚一软,膝盖差点磕地。绷带又渗血了,这次不是从布条边缘慢慢洇出来,而是直接顺着指缝往外冒,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巷子里,跟敲木鱼似的。
他低头看了眼血迹,眉头一皱。这血流得不对劲——太规整了。连续三条巷道转角处都有类似的滴落点,间距几乎一致,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更奇怪的是风向,刚才那阵穿堂风是从东边来的,可这些血点却往西偏斜,仿佛是逆风洒上去的。
“谁啊,这么敬业?”他低声嘟囔,“还知道伪造追踪标记,连风速都算好了?要不我给你颁个最佳群众演员奖?”
话是这么说,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断刃。泣血还是老样子,冰凉,沉手,剑柄上的碎片微微发烫,但没动静。艾萨没醒,估计还在补觉。也对,刚才跟洛维娅那一波交锋,耗得不止是他自己。
他贴着墙根往前挪了两步,右眉裂痕还有点发热,不过比之前好多了。反噬退潮后总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打完游戏卸载了客户端,只剩一个桌面图标孤零零挂着。
前方是个T字路口,左边窄巷堆满破木箱和废弃陶罐,右边通向一片低矮屋檐,中间夹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按常理,这种地方最适合埋伏,但他反而多看了两眼左边——太明显了,明摆着让人往那边走,八成有问题。
他故意踉跄了一下,像是体力不支,右手扶墙,左手顺势把断刃横拖在地上,发出“嚓”的一声轻响。碎石被刀刃带起,弹跳着飞向左侧阴影。
就在石子撞上墙壁的瞬间,一道微弱的反光掠过死角。
凯恩瞳孔一缩。
那不是墙。
是翅膀。
半透明的蝠翼轮廓贴在墙上,像一层油膜浮在水面上,若不是碎石激起的光斑扫过去,根本看不出来。而且那翅膀还在动,极其缓慢地收拢,像是怕惊扰猎物。
“哟。”他咧了下嘴,“还会隐身?你这技能点是不是加歪了?魅魔玩刺客路线不太合适吧。”
他没动,继续装作疲惫的样子,靠在墙上喘气,嘴里小声嘀咕:“哎你说这血怎么止不住呢……是不是缺铁?我记得城里有家药铺卖‘精血大补丸’,广告词写得挺唬人,说吃了能夜御十女,我寻思那玩意要真管用,现在早该改名叫‘计划生育重点监控对象’了。”
说完,他忽然发力,整个人猛地蹬地前冲,断刃由下往上斜撩!
“嗤啦——”
翅膜撕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撕开一张旧海报。黑血喷出,在血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光,洒了他一脸。
“呸!”凯恩抹了把脸,“什么玩意?蜂蜜掺铁锈?甜得发齁!”
空中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翅膀急速拍打的声音。那人影终于现出原形——黑发金瞳,背后四对蝠翼展开,皮肤底下流动着液态黄金般的光泽,手里还攥着一根白森森的权杖,看着像是刚从自家肋骨上掰下来的。
“啧,真人比幻象难看多了。”凯恩甩了甩刀上的血,“至少幻象不会流金黄色的血,搞得跟劣质LED灯坏了似的。”
赛伦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居然还带着笑:“你知道为什么猫抓到老鼠后不立刻吃掉吗?”
“因为美团骑手还没送到?”凯恩活动了下手腕,“或者它想等抖音直播涨够人气再开吃?”
“是因为……”赛伦缓缓降落,双翼收起一对,站在巷口石阶上,姿态优雅得像个参加晚宴的贵族,“它想看老鼠挣扎的样子。”
“哦。”凯恩点头,“那你今晚运气不好,我不是老鼠,是蟑螂。踩不死,还会爬。”
话音未落,赛伦已暴起突袭!
双翼猛然展开,封锁上方空间,利爪直取咽喉,速度快得带出残影。凯恩来不及后撤,只能侧身硬扛,断刃横架,权杖与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当!”
这一击震得他虎口发麻,左臂伤口再次崩裂。但他没退,反而借着撞击力旋身,背部紧贴墙壁滑行,躲过第二爪的同时,肩胛骨狠狠撞向赛伦腹部。
“呃!”赛伦闷哼一声,动作果然迟滞了一瞬——那层流动的黄金物质在受到冲击时会短暂凝固,像是高温金属突然遇冷。
就是现在!
凯恩左脚蹬地,整个人跃起,左手一把抓住头顶残破的屋檐木梁,借力翻身上墙。双脚在垂直墙面疾行两步,身体倒挂,断刃由上而下反手劈落!
“锵!”
泣血精准切入左侧第三对蝠翼根部,翅膜应声断裂,半片翅膀打着旋儿飘落,像块烧焦的塑料布。
黑血再度喷溅,这次浇了赛伦自己一头一脸。他怒吼一声,双翼狂扇,掀起一阵腥风,借势后撤数丈,落在对面屋顶边缘,一手捂住断翅处,眼神阴狠。
“你还真敢下死手。”他冷笑,“别人怕你体内那个东西,我不怕。”
“我知道。”凯恩落地,稳住身形,呼吸略重,但眼神清明,“你这种人,就喜欢拿命去试别人的底线,结果每次都被削掉一块肉才明白——哎,我这话说的,你还真被削掉一块肉了。”
赛伦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残值。
凯恩也没急着追击。他知道这种对手不会轻易拼命,刚才那一击明明有机会封喉,对方却选择了闪避而非对换伤害——说明目标不是杀他,而是试探。
“你是故意让我砍中的吧?”他忽然说。
赛伦挑眉。
“不然你早就飞走了。”凯恩扯了扯嘴角,“凭你的速度,刚才第一下就能跑,何必硬接三招?还特意露出破绽让我上墙……你是想看看我能使出几成实力,对吧?”
赛伦笑了,笑得像个收到夸奖的小学生:“聪明。但还不够聪明。”
“够不够不重要。”凯恩握紧断刃,“重要的是你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弯腰捡起那片掉落的翅膜,入手温热,质地介于皮革和橡胶之间,边缘还能看到细微的血管脉络。
“带回去研究一下。”他随手塞进风衣夹层,“说不定能做个雨伞,以后下雨不用打伞,直接喊一声‘开’,翅膀自动撑开。”
赛伦站在屋顶,没动,也没说话。
两人对峙片刻,空气凝滞。
然后,他忽然转身,双翼一振,身影迅速升空,朝着城市深处飞去,动作虽快,但明显能看出来左侧飞行姿态有些倾斜——断了一对翅膀,平衡性受损了。
凯恩没追。
他站在原地,听着翅膀拍打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雾层中。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这才松了口气,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左臂的血还在流,这次是真的快见底了。他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里衬布料,胡乱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动作潦草得像是在捆快递包裹。
“下次打架前得先预约个献血车。”他自言自语,“不然打一半贫血晕倒,多丢人。”
他闭眼调息三十秒,心跳逐渐平稳。脑子里回放刚才的交手过程:赛伦的速度、力量、反应节奏,尤其是最后那个闪避角度——太精确了,像是提前计算好的。
“能躲开我第七式回旋斩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断翅……”他睁开眼,低声说,“你是故意留下的?”
风穿过窄巷,吹动他的衣角。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风衣内袋,摸了摸那片温热的翅膜。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看了眼血月。
“下次见面,我得带把完整的剑。”他说完,迈步向前走去。
巷子尽头,灯火稀疏,人影模糊。
他继续走。
脚步很轻。
像一把刀,悄悄划过夜的皮肤。
前方是一片更低矮的街区,屋檐交错,瓦片层层叠叠,像是迷宫。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夹杂着某种炖肉的香气,让人莫名觉得饿。
他摸了摸肚子,心想:也不知道这城里有没有24小时营业的烧烤摊,要是有,现在最想吃的是一串烤鸡心,外加一瓶冰镇啤酒。
可惜没有。
有的只是一条又一条深不见底的巷子,和一双始终睁着的眼睛。
他拐过一个弯,忽然停下。
前方地面有一小滩水渍,形状不规则,但边缘泛着微弱的金光——是赛伦的血。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眼前看。
“还真是液态黄金?”他嘀咕,“这体质,搁现代不开直播简直浪费资源。‘家人们,今天给大家演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金血体质’……打赏火箭送一个,我当场割腕给你们看效果。”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条巷子比之前的更窄,两侧墙壁几乎要贴在一起,头顶的屋檐也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地上散落着一些破陶片和烂菜叶,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坛,坛口朝天,积了半碗雨水。
他正准备绕过去,忽然注意到其中一个酒坛里的水面——
不动。
其他坛子的水面都在轻轻晃荡,受风影响,只有这个,静得像块玻璃。
他走近两步,盯着那坛水。
三秒后,水面忽然映出一张脸。
不是他的。
是一张女人的脸,苍白,嘴唇发紫,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是竖着的,像猫。
她没动,就那么浮在水面上,直勾勾地看着他。
凯恩眨了眨眼。
“哟。”他说,“半夜看恐怖片呢?”
他抬脚,把酒坛踢翻。
水泼了一地,倒影瞬间破碎。
他转身就走,脚步加快。
身后,那滩水慢慢汇聚,重新形成一小片镜面。
水面再次映出人脸。
这次是凯恩自己的脸。
但嘴角,正一点点向上咧开,露出一个不属于他的笑容。